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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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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远的沙坑在操场东北角,阳光直射,没有遮拦。林静站在助跑道上,看着前方那个沙坑,内心毫无波澜。她对跳远没有期待,也没有野心。体育课测过那么多次,最好成绩永远卡在及格线边缘,不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裁判挥旗示意开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助跑。步伐不算太慢,但也不够快,踩板的时候脚尖刚好压线,起跳,腾空,落地。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如果忽略掉那个尴尬的距离的话。
沙尘扬起又落下,林静从沙坑里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痕迹。大概二米七?还是二米六?她没有仔细看,也不需要仔细看。反正不是第一,也不是倒数第一,这就够了。裁判在旁边报了一个数字,她没听清,也没问。拍掉小腿上的沙粒,转身就往跑道方向走。
身后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大概是林薇,也可能是别的同学,想问她跳了多少。但林静没有回头。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了大半个操场。下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绿茵场上,像一道被风吹歪的线。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1500米,要开始了。
到起点的时候,选手们已经在检录了。林静挤进人群,目光在那些别着号码牌的身影中急切地搜寻。白色短袖,80167。看到了。苏辛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长发重新扎过,比上午更紧了一些,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的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的颜色很淡,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没有休息好。林静站在人群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她,胸口那个堵了一上午的东西又翻涌上来。
她不是很想让苏辛跑这个1500米。不是因为不相信苏辛的能力,而是因为明天上午还有400米决赛。400米——那个最累的、既有有氧又有无氧、跑完像被掏空的项目。苏辛今天已经跑了两场了,跳高第三,400米预赛第二,体力消耗了多少,她看在眼里。现在又要跑1500米,三圈半,跑完腿都是软的,明天怎么跑400米决赛?
她想起苏辛早上从跳高垫子上起身时拍掉灰的动作,想起她400米冲线时几乎站不稳的样子,想起她喝完水后嗓子还是哑的、说“那估计还有决赛要跑了”时的平静。她总是这样,把所有难的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一个人扛着,一声不吭。
林静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微微变形。她想去跟苏辛说,别跑了,或者随便跑跑就行,反正不是决赛,保留体力更重要。但她知道苏辛不会听。苏辛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改变。
苏辛系好鞋带,站起来,开始做最后的拉伸。她的动作很慢,和早上跳高前没什么区别,但林静看得出,她的腿有点沉,抬腿的时候不如早上那么轻快。旁边的选手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听教练叮嘱,有的在跟队友说笑。苏辛一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发令员开始核对名单。选手们走向起跑线,苏辛走在最后一个,步伐不快,但很稳。经过林静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林静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加油?别太拼?我在这里等你?——每一个字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苏辛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很快,快到旁边的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林静看到了。那一眼里有疲惫,有平静,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然后苏辛转过头,走向起跑线,站在了最外道。
阳光照在跑道上,白得刺眼。发令员举起枪,选手们俯身,预备——
枪响了。
操场内圈有很多男生陪跑,林静也想的,但她好像不知道以什么身份陪跑,朋友?好像也可以,但林静没有陪跑,因为她的运动天赋不好,尤其是跑步,如果陪跑了苏辛肯定会生气的。
选手们从起跑线弹射而出,苏辛在最外道,起跑不算快,位置靠后。林静的目光死死咬住那个白色身影,看她弯道过弯,看她被前面的人挡住,看她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中间。
第一圈,大家都在压节奏。苏辛跑在第五六位的样子,步伐还算轻快,白色短袖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操场的弯道内侧,开始有男生加入陪跑。那是运动会一千五百米的传统——不需要报名,不需要号码牌,只要你跑得动,就可以下场陪自己的同学跑一段。有人陪跑了一圈就退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有人跑了两圈还在坚持,虽然已经被选手甩开了大半圈。跑道边上,加油声、尖叫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林静站在终点线附近的草坪上,手里攥着那瓶水,指节发白。
她也在想。想下去陪苏辛跑一段。哪怕只跑一圈,哪怕只跑半圈,让她知道有人在旁边,让她在累的时候不用一个人扛。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运动天赋不好,跑步尤其不行。初中体育课跑八百米,她跑了全班倒数第三,跑完整个人趴在草坪上,苏辛在旁边蹲着给她递水,脸上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现在下去陪跑,以她的体能,大概跑完弯道就会被苏辛甩开。到时候苏辛不仅要跑自己的,还要分心回头看她在哪里——以苏辛的性格,一定会生气。
不是那种大吼大叫的生气。苏辛不会吼人。她会皱起眉头,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你,然后说:“谁让你下来的?明天还有200米,腿软了怎么办?”语气不会太重,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
林静把迈出去的那半步收了回来。
她重新站在草坪上,和那些普通的观众一样,隔着跑道,看着苏辛跑过一圈又一圈。
第二圈,有人开始掉速了。队伍的间距被拉开,苏辛从外道切进内道,跟在了第三位。她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变重了,白色短袖贴在身上,后背的号码牌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晃动。
第三圈,人群的呼喊声更大了。陪跑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人跑完直接瘫在草坪上,被同学架着往回走。林静还是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离开。
最后一百米,所有人都开始冲刺。苏辛的步子明显沉了,每一步都像是从地面硬拔起来。她前面还有两个人,距离不远,但怎么也追不上。冲线的那一刻,苏辛的身体几乎是撞过终点线的——和四百米预赛时一模一样。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起伏。旁边有同学递水过去,她摇了摇头,没有接。
林静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苏辛的汗珠沿着下巴滴落在跑道上,看着她的白色短袖湿透了贴在背上,看着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走过去,把手里那瓶一直没拧开的水递到苏辛面前。
苏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脸很红,眼眶也有点红,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可能是被咬出来的印子。
“……第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第四。”林静说。
苏辛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接过那瓶水,拧开,漱了漱口,吐掉。然后慢慢直起身,把水瓶握在手心里。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穿过那些还在欢呼的人群,穿过那些因为陪跑而气喘吁吁的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