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军事学院的课程进入第二个月时,冬季最严寒的时期到来了。圣骏堡的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度,寒风裹挟着冰晶抽打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清晨五点的操场集合变成了一种酷刑,作训服像浸了水的硬纸板贴在身上,靴子踩在冻实的雪地上发出嘎吱声,如同骨头在摩擦。
但没有人抱怨——至少不敢大声抱怨。波波夫上尉的惩罚简单有效:任何表现出畏寒迹象的学员,当天的训练量翻倍。三周下来,已经有七人因严重冻伤和体力不支被送往医疗所,其中两人被迫退学。
“这是筛选。”波波夫在一次早训时对全体第三连说,他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北境的冬天比这残酷十倍。如果连圣骏堡的冬天都扛不住,你们去北方前线就是送死,还会连累战友。”
伊戈尔站在队列中,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麻木。但他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的身体适应得很快。
“今天进行雪地适应性训练。”波波夫宣布,“目标:负重一百公斤,在学院后山区域完成五十公里越野。时间限制:两小时。中途设有三个检查点,必须在规定时间内抵达。超过时间,或遗漏任何一个检查点,视为不合格。不合格者,下周的训练量加倍。现在,领取装备!”
装备发放点排起长队。伊戈尔领到了标准背包:里面装着配重块、紧急口粮、简易地图和指南针。他快速检查了一遍,调整背带。
彼得在他身后,脸色发青。“五十公里...两小时..在雪地里?这不可能。”
“可能。”伊戈尔说,“控制呼吸节奏,规划路线,节省体力。”
“你说得轻巧。”
彼得哀叹,但还是背起了背包,他选择战术指挥方向后,波波夫曾单独找他谈话。
“罗曼诺夫,你是这届学员中唯一一个测评建议后勤却选择前线指挥的人。”上尉当时说,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给我一个理由。”
彼得站得笔直,虽然声音有些发颤:“因为罗曼诺夫家族的人,理应在最前面。”
波波夫盯着他看了几秒,点点头:
“好。记住你说的话。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对你客气。如果你撑不住,随时可以申请调回后勤方向——那不会影响你的毕业,只会影响你的自尊。”
于是彼得的苦难开始了。他体能中等偏下,格斗技巧生疏,战术理论课也学得吃力。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其他人没有的:无论多累多苦,第二天早上,他总能第一个起床,整理好内务,然后挨个叫醒同班的其他人。
“起床了起床了!再不起波波夫上尉就要让我们跑圈跑到死了!”
“闭...闭嘴,彼得......”
“想想早餐!热腾腾的燕麦粥!培根!鸡蛋!”
“食堂的培根本质上是皮革......”有人嘟囔。
“那就想想午餐!晚餐!想想温暖的被窝!想想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得活着度过今天的训练!”
奇怪的是,这种方式有效。彼得像是某种士气调节器,用他略显夸张但真诚的乐观,抵消了训练带来的压抑。连向来严肃的米哈伊尔,有一次也难得地说了句:
“虽然你很吵,但至少比死气沉沉好。”
列夫对此的评价更理性:
“心理学上的群体动力效应。当个体处于疲惫和压力状态时,一个持续提供正向刺激的成员能显著提升整个群体的心理状态。”
彼得没完全听懂,但知道是在夸他,于是咧嘴笑了。
越野训练开始。三百名学员涌出操场,沿着规划路线向后山进发。最初几公里是相对平整的雪地,大家还能保持队形。进入山林区域后,地形变得复杂:深雪掩盖了沟壑,陡坡需要手脚并用,冰封的溪流滑不留足。
伊戈尔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选择了一条偏东的路线,地图显示那里虽然坡度较陡,但距离稍短。他控制着呼吸,每一步都稳稳踩实,避免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索科洛夫!”
他回头,看到彼得跟了上来,气喘吁吁,但居然没被甩开太远。
“你...选了哪条路?”
“东线。”伊戈尔放慢脚步,“坡度大,但距离短。你能跟上吗?”
“我试试...”
两人一起前进。彼得明显吃力,深雪几乎没到他大腿,每一步都要花费伊戈尔两倍的力气。但他咬牙跟着,没有抱怨,只是偶尔嘀咕:
“我的祖先..在类似的地形,打过游击战。他们能行,我也...”
五公里后,他们抵达第一个检查点。教官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外,记录抵达时间。
“索科洛夫,罗曼诺夫。用时七分钟。还不错。”教官在本子上记下,“下一个检查点在东北方向四公里处,标记为B-7。你们有十分钟。”
“收到,教官同志!”
离开检查点后,彼得的速度明显下降了。他的脸色从发红转为苍白,呼吸变得急促。
“彼得,调整呼吸。”伊戈尔说,“用鼻子吸气,嘴呼气。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我..在试......”
“背包给我。”
“什么?”
“你的背包。”伊戈尔伸手,“我帮你背一段。你调整状态。”
彼得犹豫了一下,卸下背包。伊戈尔接过,一手一个,重量加起来超过两百公斤,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前进。彼得空手跟了几百米,呼吸逐渐平稳。
“谢谢...我好了。”三分钟后,彼得拿回背包,“你力气真大。”
“源石技艺。”伊戈尔简单解释,“身体强化方向。”
“哦。”彼得点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个检查点在山脊上。他们抵达时,已经有不少学员先到了。米哈伊尔也在,正靠着树干休息,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用时二十一分钟。比预计慢。”教官说,“下一个检查点在山谷另一侧,标记C-3。距离五公里,地形复杂。。”
这次是下坡。积雪覆盖的陡坡看似平缓,实则危险——你不知道下面是否有暗坑,是否有被雪掩盖的断崖。伊戈尔带头,用树枝探路,彼得紧跟其后。
“你知道吗,”彼得突然说,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很清晰,“我小时候,父亲带我去过家族在北方的领地。那里有片森林,冬天时就像现在这样,全是雪,安静得可怕。”
伊戈尔嗯了一声,继续探路。
“父亲说,我们罗曼诺夫家族世代守护那片土地。不是因为那里多富饶——事实上,那片土地贫瘠得很——而是因为那里是乌萨斯的北方门户。”
“如果有敌人从北边来,罗曼诺夫家的人必须第一个迎上去。这是贵族的责任。”
“所以你选择前线指挥。”
“嗯。”彼得沉默了一会儿,“虽然我讨厌训练,讨厌早起,讨厌这该死的寒冷。但父亲说得对。贵族如果只享受特权,不承担责任,那和寄生虫有什么区别?”
伊戈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彼得的脸冻得通红,表情却很认真。
“很多人不这么想。”伊戈尔说,“很多贵族子弟来圣骏堡只是为了镀金。”
“那是他们的选择。”彼得说,“但我是罗曼诺夫家的人。我的选择已经在一百年前,我的曾祖父站在北境城墙上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他们抵达谷底。一条冰封的河流横在面前,河面看起来厚实,但中央有处颜色较深,可能是未冻实的区域。
“绕路还是过河?”彼得问。
伊戈尔看了看地图。绕路需要多走至少两公里,时间可能不够。
“过河。但小心。”
他先踏上冰面,试探着走了几步。冰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但还算稳固。彼得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进。
快到河中央时,伊戈尔听到了那个声音——冰层下传来的、细微的碎裂声。
“彼得!后退!”
话音刚落,彼得脚下的冰面裂开了。不是塌陷,而是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彼得整个人向下沉去,冰水瞬间淹没到他的胸口。
“别动!”伊戈尔喊道,他立刻趴倒在冰面上,分散体重,“慢慢向后仰,把体重分散开!”
彼得脸色惨白,但没有惊慌失措。他按伊戈尔说的,缓缓后仰,让身体平摊在未破裂的冰面上。但他的下半身已经浸入刺骨的冰水中,背包的重量拖着他向下。
“解……解不开背包扣……”彼得牙齿打颤。
伊戈尔匍匐前进,尽量靠近裂口边缘。他伸出手:“抓住我!”
彼得抓住他的手腕。伊戈尔开始发力,但冰面在他身下也开始发出危险的呻吟。
“放开我..你会掉下来的!”
“闭嘴。”
伊戈尔深吸一口气,调动源石技艺,然后,他猛地发力。
彼得被他整个人从冰窟里拖了出来,背包带在最后一刻崩断了,背包沉入水底。两人滚到相对安全的冰面上,身下的冰层噼啪作响,但没有再破裂。
“快离开这里!”
他们连滚带爬地冲到对岸,瘫在雪地上,大口喘气。彼得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剧烈颤抖。
“包...包丢了......”
“命保住就行。”伊戈尔爬起来,快速检查彼得的状况,“有没有受伤?”
“腿..腿没知觉了......”
伊戈尔扒开他湿透的裤腿。小腿上有几处擦伤,但更严重的是低温。冰水浸泡加寒风,如果放任不管,很快会发展成严重冻伤甚至失温。
“听着,彼得,你必须立刻活动起来,让血液循环。”伊戈尔把他拉起来,“走,继续走。下一个检查点有医疗物资。”
“我..走不动......”
“走不动也得走。”伊戈尔的声音很硬,“你不是要当罗曼诺夫家第一个迎敌的人吗?那就别死在这里。起来!”
他几乎是拖着彼得前进。彼得咬着牙,迈开僵硬的双腿,一步,两步。疼痛逐渐恢复,那是好兆头。
“对,就这样。别停。”
接下来的两公里,伊戈尔半扶半拖着彼得前进。他自己的体力也在快速消耗,但源石技艺带来的恢复力让他能撑住。他不断跟彼得说话,不让他失去意识。
“想想你家的领地,春天是什么样子?”
“春天...”彼得声音虚弱,“有...有野花...紫色的那种,成片成片......”
“还有什么?”
“鹿群...会下山...到河边喝水......”
“你打过猎吗?”
“打过...第一次,打中了一只兔子...我哭了。父亲说:如果连兔子都不敢杀,怎么守护......”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伊戈尔不断看地图,调整方向。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终于,在最后时限前十分钟,他们看到了第三个检查点的旗帜。教官站在帐篷外,看见他们,立刻招手。
“这里!快!”
彼得几乎是摔进帐篷的。军医立刻围上来,扒掉他湿透的衣服,用毯子裹住,检查冻伤情况。
“轻度冻伤,失温初期。”军医快速判断,“及时处理不会有大问题。你们运气好。”
伊戈尔瘫坐在角落里,大口喘气。他的作训服也湿了大半,但体温尚可。教官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罗曼诺夫的背包呢?”
“掉冰河里了。”
教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装备损失,会扣分。但救了战友,加分。你们还算合格。”
“其他人呢?”
“还有三分之一在路上。已经有人放弃了。”教官看了看表,“你们休息半小时,然后自己返回学院。能走吗?”
伊戈尔点头。
半小时后,彼得恢复了一些,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他们踏上返程,这次是相对平缓的道路。
“谢谢。”彼得突然说。
“不用。”
“不,我是认真的。”彼得停下脚步,看着伊戈尔,“如果不是你,我今天可能就死在那条河里了。”
伊戈尔也停下。
“你会游泳吗?”
“会一点。”
“那就死不了。”伊戈尔继续往前走,“最多冻掉几根脚趾。”
回到营房时,列夫正在计算什么,米哈伊尔在保养靴子。看见他们进来,列夫抬起头。
“听说你们遇到麻烦了。”
“冰面裂了。”伊戈尔简单说。
晚餐后是自习时间。伊戈尔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北境地理和气候的专著。彼得拖着疲惫的身体跟去,借了本《连队级心理干预与士气维持》。
他们坐在阅览室角落。彼得翻了几页,就开始打哈欠。
“你看这个做什么?”伊戈尔问。
“如果我要带兵,就得知道怎么让他们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战斗力。”彼得揉揉眼睛,“心理和体能一样重要。”
伊戈尔点点头,继续看他的书。书里详细描述了北境冻土层的特性,冬季暴风雪的规律,以及——在一章不起眼的附录里——关于“局部空间异常现象”的记录。
那章很短,措辞谨慎,但提到了几个关键信息:某些区域会出现“不符合物理定律的低温点”“无法解释的光学扭曲”“对电子设备的异常干扰”。报告来自不同的勘探队,时间跨度三十年,地点分散,但描述有相似之处。
书的出版日期是十五年前。作者是军部地质研究所的研究员,扉页上印着“仅供内部参考,不得外传”的红色印章。
伊戈尔合上书,望向窗外。夜色已深,图书馆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员。远处,军医学院的建筑还亮着灯。
他摇摇头,把书还了,叫醒已经睡着的彼得。
“走了。”
“几点了?”
“九点半。还有半小时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