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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一周的课程排满了日程表。早晨五点起床,五点半操场集合,六点早餐,七点开始第一堂课。战术理论、军事史、武器操作、体能训练,每项课程都在测试学员的极限。
      周三下午是格斗基础。教官是个沉默的乌萨斯壮汉,名叫维克多,左耳缺了一小块。他演示完一套擒拿动作后,让学员两人一组练习。
      伊戈尔的对手是米哈伊尔。
      “开始!”
      米哈伊尔率先出手,动作标准但略显僵硬。伊戈尔格开他的手臂,顺势切入内侧,一个简单的绊摔将对方放倒在地。煤渣地面扬起灰尘。
      米哈伊尔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没有抱怨。
      “你的重心压得太靠前了。”伊戈尔说,“下次出手前,先稳住下盘。”
      “你在教我?”米哈伊尔挑眉。
      “我在陈述事实。”
      两人重新摆好架势。这次米哈伊尔调整了站姿,出手更快。伊戈尔连续格挡,寻找破绽。他能感觉到周围其他组的打斗声,教官的呵斥声,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手的动作上。
      “停!”
      维克多教官拍手。
      “索科洛夫,奥尔洛夫,出列。”
      两人站到队伍前面。维克多围着他们走了一圈,像在评估两件武器。
      “奥尔洛夫,你的动作太规矩。战场上的敌人不会按教科书攻击。”他转向伊戈尔,“索科洛夫,你从哪里学的格斗?”
      “我父亲教的,教官同志。”
      “不只是父亲。”维克多说,“你的发力方式有野战军的影子。还有...别的什么。”
      伊戈尔没有回答。父亲确实教过他,但更多的东西是他自己学的——在镇上的拳馆里,和退役老兵对打;在林子里,用木棍练习突刺和格挡;甚至观察野兽搏斗的方式。他没有系统学过,只是吸收一切能用的技巧。
      “你们,”维克多对全班说,“看看这两个人。奥尔洛夫代表标准训练能培养出的士兵——合格,可靠,但缺乏变化。索科洛夫未经雕琢,但更危险。问题在于,未经雕琢的武器可能伤到自己人。”
      他让两人归队,继续课程。结束时,伊戈尔的作训服已经被汗浸透,手臂和肋骨有几处淤青。米哈伊尔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回营房的路上,彼得凑过来:“你刚才那招绊摔太漂亮了!能不能教教我?”
      “可以。”伊戈尔说,“但首先你得学会挨打。”
      “啊?”
      “格斗的第一课不是如何击倒对手,”列夫从后面跟上,他今天的工程课似乎很轻松,衣服整洁如初,“是如何在被击倒后站起来。物理定律告诉我们,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你打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会承受冲击。”
      彼得一脸困惑:“所以,我得先学会挨打?”
      “对。”伊戈尔说,“明天早餐前,我可以陪你练半小时。”
      “真的?太好了!”
      列夫看了伊戈尔一眼:“你时间很多?”
      “帮助战友提升,对全班都有好处。”伊戈尔说。
      列夫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伊戈尔能感觉到,这个沉默的工程科学生总是在观察。
      周四的军事史课在阶梯教室进行。教官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上校,名叫费奥多尔,右眼戴着单片眼镜叶。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第七次北境远征。”他调暗灯光,投影仪在幕布上投出泛黄的地图,“公元623年,乌萨斯帝国决定彻底解决北方边境的威胁。投入兵力十二万,历时三年,最终......”
      他顿了顿,推了推单片眼镜。
      “以失败告终。”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在官方宣传中,北境远征总是被描绘成伟大的牺牲和战略胜利,即使实际上往往损失惨重。
      “为什么失败?”费奥多尔上校问,目光扫过教室,“有人读过非官方战史吗?”
      一片沉默。然后,伊戈尔举起了手。
      “你说。”
      “补给线过长,指挥官低估了北境冬季的严酷,情报部门对当地地形和敌方实力的评估存在严重误差。”
      “此外,远征军内部各集团军指挥官之间存在派系斗争,多次贻误战机。”
      费奥多尔盯着他,单片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这些结论,你从哪里得出的?”
      “我父亲的书房里有几本非公开的战史记录,上校同志。”
      “你父亲是?”
      “阿列克谢·索科洛夫。曾服役于东部战线第十三集团军。”
      费奥多尔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像是认出了这个名字。他点点头,示意伊戈尔坐下。
      “索科洛夫学员说得基本正确。”他转向全班,“但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我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什么。”
      他切换幻灯片。画面变成模糊的黑白照片,似乎是在某个洞穴内拍摄的,岩壁上有奇怪的刻痕。
      “北境远征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我们遭遇了无法用常规军事理论理解的敌人。”费奥多尔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某个国家,不是某个部落,而是某种存在。档案中称之为‘邪魔’。”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人不安地动了动。
      “官方记录将这些伤亡归咎于极端天气和补给困难。”费奥多尔继续说,“但参与过那次远征的老兵,那些活着回来的人,会告诉你不同的故事。关于在暴风雪中看到的影子,关于耳边响起的低语,关于整支巡逻队无声无息消失的故事。”
      他关掉投影仪,打开灯。突然的光亮让所有人都眯起眼睛。
      “这节课的重点不是讲鬼故事。”费奥多尔说,“而是告诉你们一个事实:乌萨斯面临的威胁,远不止地图上的国境线和敌对国家的军队。有些东西,更古老,更危险。而军人的职责,就是直面这些威胁——无论它们是什么。”
      下课铃响了。学员们沉默地收拾东西。伊戈尔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在门口被费奥多尔叫住。
      “索科洛夫。”
      “上校同志。”
      费奥多尔摘下单片眼镜,用绒布擦拭。“你父亲还好吗?”
      “他的腿伤在阴雨天会疼,但其他方面还好,谢谢您关心。”
      “我认识他。”费奥多尔重新戴上眼镜,“在北境远征后期,我们都隶属于情报分析部门。他比我更早意识到我们在对抗的不是普通敌人。”
      伊戈尔等待着,老上校似乎在选择措辞。
      “你父亲是个务实的人。他不相信超自然,不相信鬼怪。但当足够多的证据摆在面前,即使是最务实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费奥多尔看着伊戈尔,“你刚才在课堂上说的那些,关于补给线和指挥官失误,都是事实。但真正让那场远征崩溃的,是士兵们开始崩溃。不是因为寒冷,不是因为饥饿,而是因为...恐惧。一种无法解释的、会传染的恐惧。”
      “邪魔。”伊戈尔说。
      费奥多尔点点头。“这个词在正式文件中是被禁止的。但私下里,研究它的人不少。包括军医学院的某个特殊项目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是否继续说下去。
      “下周会有一场跨学科讲座,军医学院的专家会来讲‘极端环境下的生理适应性’。”他终于说,“我建议你去听。也许能帮你更全面地理解我们将来可能面对什么。”
      伊戈尔记下了讲座的时间和地点。离开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列夫在通往营房的路边等他,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工程学教材。
      “费奥多尔上校跟你说了什么?”列夫问,没有寒暄。
      “他建议我去听一场军医学院的讲座。”
      “关于邪魔?”
      伊戈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费奥多尔上校每年都会推荐几个他看好的学员去听那场讲座。”列夫合上书,“去年我哥哥也被推荐过。他回来后,连续三天没睡好觉。”
      “为什么?”
      “因为讲座里展示的东西。”列夫斟酌着用词,“挑战了人类对自身和世界的理解。我哥哥是唯物主义者,相信一切都可以用科学解释。但那场讲座动摇了他的信念。”
      伊戈尔继续往前走,列夫跟上。
      “你相信邪魔存在吗?”伊戈尔问。
      “我相信证据。”列夫说,“如果多个独立来源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么无论那个结论多么不可思议,我都必须考虑它的可能性。问题是,关于邪魔的证据被严密控制。普通人接触不到。”
      “那你哥哥,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申请调去了北境边防部队。”列夫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他想亲眼看看。那是两年前的事。我们最后一次收到他的信,是在十个月前。”
      两人走到营房楼下,窗户里透出灯光,能听到其他学员的喧闹声。
      “你会去听讲座吗?”列夫问。
      “会。”
      “明智的选择。”列夫点点头,“知识本身没有危险性,无知才有。但有些知识,一旦获得,就无法忘记。它会改变你看世界的方式。”
      他转身走进楼门,留下伊戈尔站在雪地里。
      周六早餐后,全体新生被集合到礼堂。波波夫上尉站在讲台上,旁边是几位其他连队的教官。
      “今天进行第一次综合测评。”波波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礼堂里,“内容包括体能测试、基础战术笔试和心理评估。测评结果将决定你们接下来的训练强度和重点方向。记住,圣骏堡不培养全才,我们培养专才。测评会告诉你们——更重要的是告诉我们——你们最适合成为什么样的军人。”
      测试从上午八点持续到下午五点。伊戈尔在体能测试中表现突出:十公里全连第一,引体向上四十七个,障碍跑用时最短。战术笔试他花了四十分钟完成,提前交卷。心理评估是最耗时的部分,在一个小房间里,面对一位表情温和的女军官,回答一系列似乎毫无关联的问题。
      “如果必须在完成任务和保护战友之间选择,你会选哪个?”
      “任务。”
      “为什么?”
      “因为任务失败可能导致更多战友牺牲。”
      “如果你的上级命令你做明显错误的事,你会服从吗?”
      “我会请求澄清命令。”
      “如果上级坚持呢?”
      伊戈尔停顿了一下。
      “那要看错误的程度,以及违背命令的后果。”
      女军官记录着什么。“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军人的最高美德是什么?”
      “忠诚。”伊戈尔毫不犹豫。
      “对什么的忠诚?”
      “对乌萨斯。”
      “如果乌萨斯的利益和你的个人信念冲突呢?”
      “乌萨斯的利益高于个人信念。”
      女军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伊戈尔读不懂的东西。她点点头,示意测试结束。
      当晚,第四班的营房异常安静。大家都累坏了,彼得甚至没抱怨晚餐难吃就倒头睡去。伊戈尔躺在床上,回想心理评估的问题,那些问题像细小的钩子,试图从他意识深处钓出什么,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周一公布测评结果。各班在教室集合,教官逐一发放密封的信封。波波夫上尉亲自负责第三连。
      “信封里有你们的测评报告和初步分科建议。”他说,“记住,这只是建议。你们有三天时间考虑,然后提交志愿。最终决定权在学院。”
      伊戈尔拆开信封。体能评分:A+。战术理论:A。心理评估:B+。建议方向:特种作战/前线指挥。
      他看向周围。彼得拿着报告,脸色发白。
      “他们建议我去后勤...”他喃喃道,“说我‘缺乏攻击性但组织能力强’....老天,我父亲会杀了我......”
      米哈伊尔的建议是炮兵指挥,他看起来还算满意。列夫的建议是军事工程,重点标注“□□与防御工事”。
      “你的是什么?”列夫问。
      伊戈尔把报告递过去。列夫扫了一眼,点点头:“预料之中。但心理评估为什么只有B+?”
      “我不知道。”
      “我知道。”米哈伊尔说,他也在看自己的报告,“心理评估那部分,得分高的都是那些...怎么说呢,更服从,更少质疑的人。索科洛夫,你回答问题时太诚实了。”
      “诚实是缺点?”
      “在军队里,有时候是。”米哈伊尔说,“他们不需要你想太多,只需要你服从。”
      列夫把报告还给伊戈尔。“特种作战。那意味着更多的实战训练,更高的淘汰率,以及更早接触战场。”
      “那正是我想要的。”
      “我知道。”列夫说,“所以才提醒你。”
      周三下午,军医学院的讲座在大讲堂举行。伊戈尔提前十分钟到达,发现到场的人不多,大概三十几个学员,来自不同年级和专业。他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两点整,讲台侧门打开,两个人走进来。前面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军医的白大褂,肩上是上校军衔。后面跟着一个女人。
      伊戈尔的第一印象是: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一双的绿色眼睛。她穿着简朴的深色套装,外面套着研究人员的白袍,手里拿着一个厚重的文件夹。
      “各位学员,下午好。”军医上校开口,“我是军医学院的伊万诺夫主任。今天的讲座主题是‘极端环境下的生理适应性研究’,重点介绍我们在北方边境的一些发现。这位是凯尔希医生,我们学院的特聘研究员,也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之一。接下来的时间交给她。”
      凯尔希医生走到讲台中央,没有开场白,直接打开了文件夹。
      “在开始之前,请所有人签署保密协议。”她示意工作人员分发文件,“今天你们将看到和听到的内容,属于乌萨斯帝国最高机密级别。泄露任何信息,都将以叛国罪论处。”
      伊戈尔签署了文件,协议被收走后,凯尔希才继续。
      “人类生理有其极限。”
      她切换幻灯片,展示出各种极端环境的数据图表:低温,低氧,辐射,心理压力。
      “传统训练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拓展这些极限,但很快会遇到瓶颈。过去二十年,乌萨斯军医学院一直在研究如何突破这些瓶颈。”
      画面变成一系列解剖图和生物化学公式。
      “北方边境的威胁,不仅是环境。”她说,切换到一个模糊的影像,似乎是某种生物组织的显微照片,“还有生物性威胁。我们称之为‘坍缩体’。它们是受到邪魔侵蚀的生物,没有自我意识。”
      “至于邪魔,我们还未能找到其本身到底是什么,已知的唯有它并不属于生物的范畴,并可以通过未知机制影响人类神经系统,引发恐惧将其转化为坍缩体。”
      讲堂里鸦雀无声。
      “第七次北境远征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士兵无法抵抗这种侵蚀。”凯尔希继续说,“战后,我们收集了大量样本,开始了针对性研究。目的有两种:第一,开发防护手段;第二,创造能够在这种环境中作战的新型士兵。”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伊戈尔觉得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半秒,也许是错觉。
      “接下来展示的内容,可能会让你们不适。”凯尔希说,“但这是必要的。如果你们未来真的会成为乌萨斯的军人,就必须了解我们将面对什么,以及,我们可能成为什么。”
      新的幻灯片,这次是实战录像,经过处理,画质粗糙。一群士兵在雪地中巡逻,突然,其中一人开始尖叫,朝同伴开枪。画面晃动,中断。下一个片段:医疗帐篷里,一个士兵被束缚在病床上,身体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眼睛全黑,嘴里发出非人的嚎叫。
      伊戈尔听到有人倒吸冷气。他自己也感到胃部收紧。
      “第三阶段侵蚀症状。”凯尔希的声音依然平静,与画面中的恐怖形成鲜明对比,“神经系统完全崩溃,生理结构开始异变。目前没有逆转手段。”
      录像结束,灯光重新亮起。几个学员脸色惨白。
      “问题在于,”凯尔希说,“常规防护手段效果有限,防毒面具过滤不了这种侵蚀,心理训练也无法完全抵御,所以我们开始探索更根本的解决方案。”
      她再次切换幻灯片。这次是概念设计图:一套复杂的作战服,连接着各种管道和仪器,旁边标注着增强参数。
      “我们称之为‘适应性作战服原型’。”凯尔希说,“通过外骨骼增强体能,内置生命维持系统抵御极端环境,神经接口提供实时数据反馈。”
      她快速翻过几页,似乎有意跳过了某些内容。一个高年级学员举手。
      “医生,刚才那页的图表,关于神经接驳稳定性的部分,您跳过了。”
      凯尔希看向提问者。“那是更高级别的研究内容。你们的权限不足。”
      “那为什么让我们看前面的部分?”另一个学员问,“如果我们权限不足,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讲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凯尔希。
      凯尔希沉默了几秒钟。她合上文件夹,双手按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沉重。
      “因为战争即将开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木头。
      “对南方诸国的征战,要收复失地,拓展疆域。对北方的征战,要一劳永逸地解决那个威胁。乌萨斯需要士兵,需要很多士兵。更需要能够承受接下来这一切的士兵。”
      她顿了顿,让这些话沉淀。
      “让你们知道这些,是因为你们中的某些人,很可能在毕业后的第一年,就会被派往北方前线。或者南方战场。到那时,今天看到的这些画面,就不再是幻灯片上的影像,而是你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伊戈尔感觉自己的手掌在出汗。他紧紧握住膝盖。
      “所以,”凯尔希继续说,“今天不是一堂普通的学术讲座。这是一次预警,一次测试。测试你们能否承受真相的重量。如果不能,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圣骏堡不缺学员,但乌萨斯需要的是能在真相面前不崩溃的军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
      凯尔希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反应满意。“问答时间。限三个问题。”
      第一个学员举手:“医生,您说的‘侵蚀坍缩体’,它们有智能吗?”
      “目前证据显示,它们有某种群体性的行为模式,但无法确认是否具备人类定义的智能。下一个。”
      第二个问题:
      “防护手段研发到什么阶段了?”
      “第一阶段防护装备已经在边境部队小规模测试。效果有限。”凯尔希的回答很谨慎,“更先进的方案还在实验室阶段。最后一个问题。”
      伊戈尔举起了手。
      “说。”
      “如果防护手段有限,而战争即将开始,”伊戈尔问,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格外清晰,“那第一批去北方的部队,不就是去送死吗?”
      几个学员转过头看他。凯尔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绿色眼睛微微眯起。
      “军队不计算牺牲,学员。”她说,“只计算胜利的必要代价。如果北方威胁不解决,整个乌萨斯都会面临侵蚀。用一批人的牺牲,换取国家的生存,这个算术很简单。”
      “所以士兵只是数字。”
      “士兵是盾牌。”凯尔希纠正道,“盾牌的作用就是承受冲击,保护盾牌后面的东西。你是愿意当盾牌,还是愿意当被保护的人?这是你们每个人都要做的选择。”
      她收起文件夹。
      “讲座结束。所有资料不得带出,不得记录,不得讨论。解散。”
      学员们沉默地起身离开。伊戈尔坐在位置上,看着凯尔希收拾东西,和伊万诺夫主任低声交谈,然后独自离开讲台,从侧门出去。
      不知为什么,他跟了上去。
      走廊空无一人。凯尔希走得很快,白袍在身后飘动。伊戈尔在拐角处追上她。
      “医生。”
      凯尔希停下脚步,转过身。她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深不可测。
      “什么事,学员?”
      “我是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索科洛夫,第三连第四班。”
      “我知道。”凯尔希说,“你的测评报告我看过。费奥多尔上校推荐了你。”
      伊戈尔没想到她会知道。
      “我想问......您刚才跳过的那些研究,是关于什么的?”
      凯尔希打量着他。
      “你为什么想知道?”
      “因为如果那些研究能改变战争的代价,”伊戈尔说,“如果它们能让更少的人成为盾牌,我想知道。”
      “即使那意味着改变成为盾牌的人本身?”
      伊戈尔愣住了。他想起讲座上跳过的图表,想起那些复杂的设计图,想起凯尔希说的“更根本的解决方案”。
      “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凯尔希打断他,“记住,学员,有些问题一旦问了,就再也回不到不同问的状态。有些路一旦知道了,就再也无法装作它不存在。”
      她看着伊戈尔,眼神里有某种深沉的,几乎像悲悯的东西。
      “你十九岁,索科洛夫。十九岁的时候,人们通常还以为自己有很多选择。但事实上,当你站在历史的节点上,真正属于个人的选择少得可怜。更多的时候,你只是被选择——被国家选择,被战争选择,被命运选择。”
      “那我至少想知道,”伊戈尔坚持,“我被选择去成为什么。”
      凯尔希沉默了很久。
      “今天你听到的,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她最终说,“水面下的部分,比你想象得更黑暗,也更必要。如果有一天,你站在我面前,要求知道全部真相,到那时,希望你已经准备好承受它的重量。”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伊戈尔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营房时,列夫正在看书。他抬头看了伊戈尔一眼。
      “讲座怎么样?”
      “战争要开始了。”伊戈尔说,脱下外套。
      列夫合上书。
      “对哪里?”
      “南方。还有北方。”
      “所以费奥多尔上校推荐我们去听那场讲座。”列夫点点头,表情平静得可怕,“让我们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你不惊讶?”
      “我哥哥在北境边防部队。”列夫说,“他最后一封信里说,部队的轮换频率加快了,新装备的配发优先级提高了。他还说,有些‘特别的研究员’经常出入指挥部。”
      他顿了顿:
      “我猜就是凯尔希医生那样的人。”
      伊戈尔坐到床边,拿出那份测评报告,看着“特种作战/前线指挥”的建议。
      “我决定了。”他说,“我要申请特种作战方向。”
      “即使知道那可能意味着第一批去北方?”
      “尤其是因为那可能意味着第一批去北方。”伊戈尔说,“如果战争不可避免,那就需要有人站在最前面。”
      列夫点点头,没有评价。他重新打开书,但几秒钟后又抬起头。
      “索科洛夫。”
      “嗯?”
      “希望你站在最前面的时候,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伊戈尔望向窗外。圣骏堡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注视着这个国家,注视着像他一样做出选择的年轻人。
      “我不会后悔。”他说。
      “为了乌萨斯。”
      同时,另一边。
      凯尔希的手里拿着一份学员档案,首页是伊戈尔·索科洛夫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眼神坚定,尚未被真正的战争和苦难磨砺。
      档案里夹着今天的讲座签到表。她在伊戈尔的名字旁做了一个很小的标记。
      然后她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
      实验台上,一套比讲座上展示的更为复杂的拘束服原型静静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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