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辞其旧》小宝马莉

6、我们和好吧

　　到了地方，秋梧看见一扇关闭的木门，又在门边那一看就没什么人光顾的角落里，看见被堆放在桌上的教材，新的、旧的、好的、残缺的，应有尽有。

　　“这么多书？”他惊呆了，有些书看上去很有年头。

　　“嗯！每年毕业季徐默去学校里收来的。”夏阳已经找准目标，跳上桌子，在书堆里开始翻找，忙碌之间又回头朝他一笑，“他每年高考结束后都去学校门口收废纸，一斤两毛钱。”

　　“才两毛？”

　　每学期的书本费都要好几百，所有的书都打包卖了，约莫也只赚回个几十，租书就更不可能有得赚了。

　　“是啊！所以徐默是个奸商，以后千万别跟他谈生意。”夏阳给他挤了个眼色。

　　秋梧咧嘴笑，“可是他蛮厉害的，行动不方便还能把这个书店打理得这么整齐，换我就难了。”

　　夏阳的脸色急转直下，“你说什么？”

　　秋梧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我是说，我要是腿断了，肯定做不到像徐默那样……”

　　“别胡说八道！你不会变成那样！”夏阳的声音徒然大了起来，原本站在桌子上就显得高，此时面色阴沉更显盛气凌人。

　　秋梧诧异地看着他，一头雾水。他不明白夏阳怎么突然间就生气了。

　　夏阳很快撇过脸去，更加大动作地扒拉书堆，碍事的书本甩得到处都是，处处彰显着不满。秋梧揪心地看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就是开个玩笑。”他绕到另一个位置，以便能看清夏阳的表情，可夏阳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地找书，不理他，也不做回应，看上去像在跟自己较劲。

　　秋梧无措地杵在哪儿，知道自己招惹了夏阳，可又不知道说错了什么。难道夏阳忌讳这种话？担心一语成谶？

　　正无助着，夏阳停下动作，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双目彤红。

　　“以后别说这种话。”他说。

　　秋梧揪着的心脏狠狠拧了一下，连忙点头：“不说了！我不会再说了！”

　　“你让我难过了，我需要安慰！”夏阳抬起下巴，语气抱屈，眼神却十足骄横地望住他。

　　秋梧心中阴霾顿散，开心他只是难过而不是生气。

　　可随即他又犯难了，“我要怎么安慰？”

　　夏阳凑过来，双手撑在书面上，低头在他耳边说：“我要摸摸头。”

　　秋梧耳蜗微微发麻，热着脸把头伸过去，可等了很久夏阳都没有动作。

　　他疑惑抬头，对上夏阳无奈又好笑的眼睛。

　　夏阳一巴掌盖下来，在他头上狠狠搓了两下，“你这个笨蛋！我是要你摸我的头！”

　　秋梧一愣，懊悔不已，可夏阳已经不给他第二次机会，转身继续找书去了。

　　他暗自惋惜，低头看见脚边有本物理书，鬼使神差地捡起来。

　　这书看上去有些年头，边角都发黄起毛了。翻开封面，扉页上没有名字，内页侧边也没有，但里面笔记规整，字迹洒脱，跟夏阳的字迹很像。

　　“我可以拿这本物理书吗？”他举起手里的书。

　　夏阳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笑，“当然了，你拿什么书都可以，把这座书店搬空都可以。”

　　秋梧笑，他搬空这书店干什么。

　　十分钟后，夏阳抱着一摞书从桌上跳下来，秋梧走上去一看，是他们现在所用的教材，但都是新的，里面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笔记……”他有些苦恼。

　　“重新记不就好了？我帮你，顺便重温一下学过的知识，加深记忆！”

　　夏阳平静又冷静地笑着，有种历尽千帆的沉稳。

　　秋梧突然发现，他的男朋友比他想象中要可靠得多。

　　“臭小子，你想把我书搬空是不是？”徐默推着轮椅过来，看夏阳是一脸家贼难防的痛心疾首。

　　夏阳开心地笑着：“拿你几本书，不过分吧？”

　　“不过分，付钱就不过分。”徐默瞥一眼他们手里的书，把夏阳准备要租的书放在桌子一角，“好书一本三块钱，旧书一本一块五。我看你挑的都是好的吧？”

　　秋梧心想这徐默果然是个老江湖，不过这价格也不算贵。

　　他就要掏钱，夏阳却开始卖起人情，把书往书堆上一放，屁股往另一摞书上一坐，摆出一副说道的架势。

　　秋梧被他翘起的大拇指忽地一指，“老徐，你知道他是谁吗？”

　　徐默知道他又要开始忽悠人了，愿闻其详地笑笑：“不知道，谁啊？就算是你男朋友跟我也没有关系吧？你别想着白拿！”

　　夏阳恨恨地咬了咬腮帮子，骂了声“奸商”。

　　徐默丝毫不反感这个名号，并且相当有认同感地认领下来，“欸！我就是奸商，无奸不商！”

　　夏阳翻了个白眼，又说：“我们学校高二年级第一名知道是谁吗？就是他！”

　　徐默皱起眉头审视他，“第一名不是你吗？”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那怎么了？年级第一我就活该欠着他？”

　　“年级第一现在要辍学了，你不心痛吗？”

　　“我为什么要心痛？”

　　“年级第一因为他有个烂赌的爹，把他的学费输掉了，又把他书烧了，所以被迫辍学，你不心痛？”

　　“是扔了。”秋梧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夏阳的衣角。

　　从夏阳把他奉为“年级第一”的那一刻，他的脑子就开始宕机了。

　　他不敢抬脸看徐默，因为这实在太扯，上一秒他还在惊讶夏阳是怎么知道秋迟山把他学费输掉的事，下一秒就确信了夏阳只不过是在胡说八道，然后误打误撞。

　　这与他所认识的夏阳大不相同，他以为夏阳是那种无论性格或成绩都绝挑不出毛病的好学生、乖孩子，接触后才知道，那种乖下面藏着老练、狡黠，以及一丝丝时隐时现的恶劣。

　　夏阳超乎他的想象。

　　“对，扔掉了，反正就是那么回事，一个大好青年，被亲爹给耽误了，你看得下去？”夏阳顺着他的话稍微纠正了一下说辞。

　　徐默不说话，郁闷地盯着夏阳，恨夏阳用道德绑架他，可他偏偏拿他没办法。

　　“我懒得跟你扯淡！”徐默不为所动，却看向秋梧，“以后需要什么书尽管过来拿。”

　　徐默推着轮椅走了，撂下这么一句话，好半晌秋梧才意识到这话是对他说的。

　　夏阳咧着嘴朝他笑，对这样的成果似乎很满意，可秋梧觉得亏心极了，尤其是年级第一这件事。

　　“我觉得这样不好，你不该骗他说我是年级第一。”

　　“你不想当年级第一吗？”夏阳反问他。

　　秋梧郁郁地盯着夏阳说：“想和能是两码事。”

　　“你可以的。”夏阳一脸笃定，不是讨好也不是鼓励，而是坚信他可以。

　　可他哪来的自信呢？秋梧无言以对，心底甚至窜着一股邪火，“……我也希望我可以。”

　　他搬走夏阳怀里的书，走到柜台前，把书往柜台上一放，“一共五本书，十五块钱对吧？”

　　他低头操作手机，扫描柜台上的收款码把钱转过去。

　　徐默全程一声不吭，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男孩固执地付了钱，抱了书就往外走，钱货两讫的态度，比他这个奸商都要来得坚决。

　　看来这小孩并不喜欢接受别人的帮助。

　　“你这小男朋友有点驴脾气呢！”他提醒后边追上来的夏阳。

　　“你才是驴。”夏阳一点儿也不领情。

　　……

　　秋梧站在马路边上，有些后悔。

　　他跟夏阳发脾气了，夏阳会不会已经开始讨厌他了？

　　夏阳紧赶两步跟上来，“对不起啊，我不该撒那样的谎。”

　　秋梧侧头，看见夏阳担忧的脸，惭愧极了。

　　夏阳有什么错，只是为了给他省点钱，可他却因为羞愧难当而把火烧到夏阳身上，很不应该。

　　“是我的问题，应该我跟你道歉。”秋梧失落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我无缘无故跟你发脾气，性格很糟糕，如果你后悔了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我尊重你的决定。”

　　“谁说我后悔了？”夏阳被他气笑了，“我就是希望你能多给自己一点信心。”

　　秋梧的头更低，“我努力过，想离你的名字更近一点，可是太难了，所以你别说相信我能考年级第一的话，我根本做不到。”

　　夏阳不说话，秋梧在等他回应，也许是“没关系”，也许是别的，但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就是个没有学习天赋累死累活也勉强只能往上爬个一两名的差生。

　　“你太小看自己了。”夏阳瞧了他好一会儿才说，“年级第一或许有点难，但心仪的学校还是能考上的，你想考哪个学校？”

　　秋梧讶异抬头，他只想追着夏阳走，没想过要考哪个大学。

　　“离你近一点的学校。”他诚实回答。

　　夏阳莫名乐了一下，“我想考清园！”

　　秋梧窘迫地苦想了一下，说：“那我只能努力考去离清园比较近的学校了。”

　　夏阳憋着坏，“最近的就是京大。”

　　秋梧更窘了。

　　夏阳站在安全社交距离之外，环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信不信平行时空？”

　　这真是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夏阳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说：“如果有平行时空，你觉得它们都会像现在这个时空一样进行吗？”

　　秋梧摇头。

　　“对啊，在其它时空里，你可能是摇滚歌手，可能是作家，可能是电影明星，还可能是一名在大学里授课的备受学生崇拜的生物学教授，而现在的你只是一名高中生，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秋梧失笑，“也有可能是流浪汉、搬砖工人，还有可能活成像我爸那样一事无成浑浑噩噩的酒鬼，毕竟基因的力量很强大。我们家可没有上京大的基因。”

　　不是他要泼夏阳冷水，只是按照这个逻辑，这套理论其实可以再全面一些，而且更符合遗传因素。

　　夏阳：“但是你知道吧？基因不但可以遗传，还会自我修正。”

　　秋梧讶然。

　　“没错，所以不用太焦虑，上大学也不是人生必修课，只不过这门课会让你一生受益匪浅，所以很有上的必要。”

　　“你……”秋梧有些困惑，“我以为你的目标就是考个非常好的大学。”

　　“并不是，实话告诉你，我曾经觉得上大学没什么用。”夏阳苦笑，“不过后来我想通了，好的大学是通往更好未来的跳板，虽然跳板不止这一个，却是我们普通人最容易够得着的一个。”

　　秋梧当然知道，就像那些有钱人，他们的跳板就不止是高考。

　　可对于普通人来说，高考几乎是实现梦想的唯一途径。

　　“我没有什么学习天分。”

　　“清园里的每个人都有学习天分吗？我看不见得。考相对好一些的学校就更不需要人人有天分了，我不用拼死拼活地考清园，你也不用累死累活地来追我，我们就考一个相对还行的学校，行不行？”

　　“相对还行？比如？”

　　“比如你喜欢的。宜大怎么样？”

　　“宜大也太差了，你的能力不应该止步在宜大。”

　　夏阳抿唇不语，前世秋梧为了他选择留在宜城，去了宜大，以至于后来受秋氏家族诸多牵绊。

　　“那从现在开始想一个吧！既在我能力范围内，又是你能考上的。想好了告诉我！”

　　秋梧低下头，若有所思。

　　他能考上的，对夏阳来说又不会那么差的学校……有这样的学校吗？

　　没等他想，夏阳伸出手，做出邀约的手势，“那我们和好吧！”

　　秋梧盯着他的手，笑了，腾出一只手来轻轻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