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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大白兔奶糖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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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佑嘉重复了一遍。
雨声嘈杂,他的每个字却都清晰地钻进温瑜的耳朵里。
她感觉到他指尖在抖。
那丝微弱的颤栗,顺着皮肤相触的地方,像电流一样爬上她的手臂,直抵心脏。
温瑜没有抽回手。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平时根本看不见,此刻在站台昏黄的灯光下,却无所遁形。
“你要变成什么样?”
温瑜反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
“杀人犯?还是外星人?”
程佑嘉没有笑。
他指尖的力道收紧了几分,小指固执地缠着她的小指,像一种无声的契约。
“我没开玩笑。”
他侧过身,用自己的后背,为她挡住了所有从侧面飘进来的冷雨。
温瑜看着他那身黑色的T恤,布料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他清瘦却坚实的肩膀上。
他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冰山,内里翻滚着无法言说的滚烫岩浆。
温瑜叹了口气。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程佑嘉。”
她叫他的名字。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是因为我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吗?”
程佑嘉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没回答,视线死死盯着地面上被雨滴砸得粉碎的灯光倒影。
温瑜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在飞速流失,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她想起哥哥温朗那句“这小子唯独对我们家的事特别上心”。
想起他第一次来补课时那杯温度刚好的水。
想起他在巷子里,为了她,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偏执的狠戾。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接。
温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男生……”
她轻声呢喃。
“三年前那个雨夜,那个被欺负的男生……”
“是你,对不对?”
空气凝固。
连哗啦啦的雨声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离了。
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交错的呼吸。
程佑嘉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睛看着温瑜,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
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刻骨铭心的后怕,是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执念,终于落地的解脱。
“那一晚的雨,比现在还大。”
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磨损了很久,带着粗粝的质感。
“我记得那把伞。”
“伞骨坏了一根,伞面上印着有些掉色的向日葵。”
温瑜的呼吸,彻底停滞。
手里的奶茶杯险些滑落。
向日葵……
那是她初一时最喜欢的一把伞,因为坏了根骨架,撑开时总是歪向一边。
“你……”
温瑜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程佑嘉松开了勾着她小指的手。
他从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有些陈旧的塑料小盒。
盒子被保护得极好,连边角都没有一丝磨损。
他缓缓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发黄的糖纸。
大白兔奶糖的包装纸。
上面的兔子图案已经模糊,却被展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
温瑜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看着那张糖纸,记忆里的画面轰然炸开。
那个缩在墙角、眼神凶狠得像头孤狼的少年。
那个浑身泥泞、却固执地不肯接受任何人帮助的身影。
“……真的是你。”
温瑜伸出手,指尖颤抖地触碰到那张糖纸。
那是她当年随手留下的善意。
她以为那个男生早就忘了。
却没想到,有人把它当成了救命的稻草,珍藏了整整三年。
“三年前,我爸刚走。”
程佑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温瑜的手指颤了一下。
“六岁那年,他卧底牺牲了。”
“那天是我生日,他说好回来陪我。”
“我等了一整夜,等到蛋糕上的蜡烛流干了眼泪。”
“等来的,是一枚军功章。”
温瑜感觉心口被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高冷得不可一世的学神,背后藏着这样的刀山火海。
“后来,我妈也病了。”
程佑嘉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仿佛早已麻木。
“十二岁那年,她也走了。”
温瑜的鼻尖瞬间就酸了。
她看着程佑嘉,他站在雨幕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暴中独自支撑了太久的小树。
“初一开学,我拿了全级第一。”
“有人不服,找人把我堵在巷子里。”
程佑嘉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里全是自嘲。
“他们踩着我的头,问我凭什么这么傲。”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那毁了也无所谓。”
温瑜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
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一个失去所有、满心荒芜的少年,在最无助的时候,遭遇了世间最深的恶意。
“然后,你出现了。”
程佑嘉的视线重新锁定了温瑜,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你穿着那身宽大的校服,举着那把歪歪扭扭的向日葵伞。”
“你大喊着‘我已经报警了’,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小狮子。”
温瑜想哭。
她当时其实害怕得腿肚子都在打颤。
“你给我递了纸巾,还留下了这盒糖。”
程佑嘉指了指那张糖纸。
“你说,别怕,天快亮了。”
“温瑜。”
“那是那一年里,唯一有人对我说过的话。”
温瑜再也忍不住,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她不知道自己无心的一句话,竟然支撑着一个人走过了最黑暗的三年。
“别哭了。”
程佑嘉伸出手,指腹笨拙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我不喜欢看你哭。”
温瑜抽噎着,一把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袖。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来给我补课?是因为这个才对我好?”
程佑嘉看着她哭得通红的鼻尖,眼神幽深。
“一开始是。”
他承认得坦荡。
“我想找到那个女孩,想把欠她的那份温暖还回去。”
“但后来……”
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流连。
“后来我发现,我想要的更多。”
温瑜的心跳快得要炸开。
她感觉到程佑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带着灼人温度的侵略感。
“补课费我没要,”他声音压低,“因为我想让你欠着我。”
“这样,你就没办法轻易推开我。”
温瑜愣住了。
“你……你这是预谋已久?”她带着哭腔控诉。
程佑嘉没否认。
他微微低头,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温瑜能闻到他身上混着雨水的、清冽的草木香。
“那个雨夜,我没看清你的脸。”
程佑嘉的手顺着她的脸颊下滑,最后轻轻扣住了她的后颈。
“但我记住了你的声音,记住了你身上的味道。”
“温瑜。”
“我找了你,一千零九十五天。”
温瑜彻底瘫软在他怀里。
原来所有的巧合,都是一个人的苦心孤诣。
原来那些不经意的温柔,是积攒了三年的滔天深情。
“那你刚才问我……”温瑜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我发现你满腹心机……还会不会……”
“你会离开我吗?”
程佑嘉打断她,掌心贴着她的后颈,带起一阵战栗。
他的声音里,藏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乞求。
他在害怕。
害怕这份因“恩情”而起的羁绊,会因真相的揭露而碎裂。
“程佑嘉。”
温瑜伸出手,用力环住了他的腰。
“你真的很笨。”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潮湿冰冷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三年前我能救你,三年后我也不会丢下你。”
程佑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一直隐忍着的手,终于失控地、死死地环住了温瑜的后背。
他抱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永不分离。
雨势更大了。
公交站台外的世界一片混沌。
而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两个人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震耳欲聋。
“温瑜。”
程佑嘉伏在她耳边,声音低哑得快要碎掉。
“这是你说的。”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温瑜的脖颈滑落。
她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他的眼泪。
她只是更紧地、更用力地回抱住他。
三年前那颗过期的糖,在这一刻,终于在两人心尖上化开了。
甜得发苦,又苦得让人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