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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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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清楚之后,陈程晨换了身衣服打算出门。她想先逛逛这座分别了十年的城市,买点菜回来,然后等宋清明下班,好好地把生病的事情告诉她。
走到楼下,晨练的大爷大妈们正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不真实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陈程晨站在那儿发了会儿呆,想不起来已经多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呼吸过了。
正发呆之际,一道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陈程晨?”
陈程晨扭头一看,是童年好友张薇薇——那个曾经形影不离,后来却因为宋清明而渐行渐远的朋友。
“薇薇,好久不见。”陈程晨扯出一个笑。
“真的是你,晨晨...”张薇薇眼里先是闪过惊讶,然后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眼前的陈程晨一身黑衣黑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神里先是戒备,然后才慢慢放松。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那双曾经亮得惊人的眼睛,现在却像蒙了一层灰。虽然看得出主人尽量收拾过自己,可那一身挥之不去的颓丧气质,还是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张薇薇上前一步,想抱抱她,却在即将靠近时又克制地把手放在她肩上。入手却是硌人的骨头——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什么时候回来的?”张薇薇轻声问。
“上周。”
“回来...怎么不来找我?”张薇薇的声音里带着失落。
陈程晨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她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包括这个曾经最要好的朋友。
“你现在住宋清明那?”薇薇又问。
“是。”
话一出口,张薇薇的表情就有些崩溃了。她眼圈瞬间红了,连带说出口的话也带了颤抖:“你眼里还是只有宋清明。陈程晨,不是只有她宋清明等了你十年,我也等了你十年!”
“薇薇,”陈程晨的声音有些哑,“我一直都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
“凭什么!”张薇薇的眼泪滚落下来,“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凭什么你眼里只能看见宋清明?明明我才是那个跟你一直在一起的人!”
“薇薇,就算没有清明,我们也只会是朋友。”陈程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清明,也不会有其他人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张薇薇心里。她后退一步,看着陈程晨,眼神里满是痛苦和不甘:“宋清明,宋清明,你眼里只有宋清明...你以为她对你就真心一片吗?你没回来的时候,她就和周然不清不楚;你一回来,她就开始纠缠你。陈程晨,你还不懂吗?”
“薇薇!”陈程晨提高了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缓和下来,“别说了。清明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你清楚什么?!”张薇薇几乎是喊出来的,“她宋清明是什么好人?当年你走了之后,她确实消沉了一阵子,可后来呢?后来她跟周然出双入对!整个北城谁不知道周然在追她?她要是真那么爱你,怎么会...”
“够了!”陈程晨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疲惫,“薇薇,对不起。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
晨练的大爷大妈们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陈程晨感到一阵头晕,额角的疼痛加剧了。她扶着旁边的树干,脸色苍白。
张薇薇看到她这样,突然慌了:“晨晨?你怎么了?”
“没事...”陈程晨摆摆手,“就是有点头晕。”
“我送你回去。”张薇薇上前扶住她。
“不用,”陈程晨轻轻推开她的手,“我自己可以。薇薇,谢谢你这些年还惦记着我。但是...对不起。”
她说完,转身往小区外走去。脚步有些踉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
张薇薇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十年了,她等了十年,以为陈程晨回来后会有所不同。可现实还是和当年一样——陈程晨的眼里,从来就只有宋清明一个人。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她的理智。
明明是她先认识的陈程晨,是她们先拉钩要永远不分离,可这个南方来的,说话软软糯糯的小姑娘一来夺走了陈程晨所有的注意力。陈程晨第一眼看见她,就扔下了自己,像发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凑上去。
高中时,当她知道陈程晨和宋清明在一起时,那种不甘达到了顶点。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不如宋清明。是长得不够好看?成绩不够好?还是对陈程晨不够好?
整整十年,陈程晨了无音讯,而宋清明却成了北城有名的医生,生活光鲜亮丽。张薇薇想不通,为什么命运这么不公平?为什么她等了十年,等到的是陈程晨一回来就直奔宋清明而去?
她不甘心。不甘心十年的等待就这样付诸东流,不甘心陈程晨眼里永远只有宋清明,哪怕那个人在她离开后和别人出双入对,陈程晨还是选择相信她,维护她。
宋清明...凭什么她就能得到一切?得到陈程晨的爱,得到事业的成功,得到所有人的羡慕?而她张薇薇,就只能当那个永远的第二选择,那个永远被忽略的“好朋友”?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这痛却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前不久刚通过话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喂,周然。”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完全不像刚刚哭过,“我见到陈程晨了。我同意你说的计划。我要让陈程晨看清楚,她心心念念的宋清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电话那头的周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得逞的意味:“我就知道你会想通的。好,那我们就按计划进行。”
“不过,”张薇薇补充道,“不要伤害晨晨。我只想让她看清真相,仅此而已。”
“放心,”周然说,“我也只想要回属于我的东西。”
挂断电话后,张薇薇站在晨光里,看着陈程晨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愧疚被她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走出小区时,陈程晨的脚步还有些虚浮。额角的疼痛像有节奏的鼓点,一下下敲打着她的神经。她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等剧烈的疼痛稍有缓解之后继续往前走。刚才那场争执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她的计划,却没有改变她的决定。
她还是要告诉宋清明一切。
只是现在,心里又多了一个疑问——张薇薇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想起三年前回来的那一幕,宋清明和周然...真的不清不楚吗?
陈程晨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她相信宋清明,就像相信太阳每天会升起一样。十年的等待和还清的债务已经证明了太多,不需要旁人多言。
只是心里那点细微的不安,像种子一样悄悄埋下,等待着发芽的时机。
而此刻,阳光正好,她还要去买菜,还要为今晚那个重要的坦白做准备。
至于其他的...等以后再说吧。
坐在长椅上发呆之际,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宋清明发来的消息:“中午记得吃饭。想你。”
简单的几个字,让陈程晨飘着的心落了地,一声不吭消失的人是她,藏在秘密的人也是她,她有什么资格去质疑别人的真心呢?
抬手拍了一张阳光透过树叶的照片发过去:“出来晒太阳。”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是。”
发送完,她起身往菜市场走去。不管怎样,今晚的计划不会改变,于宋清明和周然的事...如果宋清明想说,自然会告诉她。如果不想说,她也不会逼问。
宋清明爱喝鲫鱼汤,买条鲫鱼。宋清明爱吃红烧肉,挑块好五花肉。时蔬很新鲜,再买点西兰花和番茄。陈程晨在脑海里嘀嘀咕咕,像个小媳妇似的盘算着菜单。
买完菜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陈程晨把食材一样样放好,给自己随意下了一碗面条,加了个煎蛋。
煎蛋时,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们在一起后宋清明第一次来她家吃饭。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宋清明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饭后两人躲在她房间里写作业,宋清明小声说:“你妈妈真好。”
“以后也是你妈妈。”她当时这样回答,语气理所当然。
后来母亲确实把宋清明当亲女儿一样疼。可惜...
陈程晨摇摇头,甩开这些回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如果她们还有未来的话。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陈程晨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脑海里却反复排练着要说的话,像个小学生背诵课文。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秦淮打来的。
“喂?”陈程晨接起电话。
“检查时间给你约好了,”秦淮的声音传来,“下周一,北城中心医院。我托了关系,找了最好的放射科医生。你必须去,听见没?”
“下周一...”陈程晨算了算时间,“好,我一定去。”
“还有,”秦淮顿了顿,“我把你的情况简单跟北城的一个神外的医生说了,听说很厉害,是沈教授的关门弟子。片子我给她看了,她那边还没回,你做好心理准备。”
陈程晨的心沉了沉:“我知道了。谢谢你,秦淮。”
“少来这套,”秦淮语气轻松了些,“等你检查完再说谢。对了,跟你家那位说了吗?”
“...还没。”
“今晚说?”秦淮问。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叹息:“陈程晨,我知道这很难。但是...说出来会好受些。你不是一个人,知道吗?”
“知道。”陈程晨的声音有些哽,“谢谢。”
挂断电话后,陈程晨看着窗外的阳光,这些年,她单打独斗惯了,也许她真的不是一个人。有秦淮这样的朋友,有宋清明这样的爱人,她应该勇敢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西斜时,陈程晨开始准备晚饭。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鲫鱼汤炖得奶白,清炒时蔬翠绿诱人。厨房里香气弥漫,是她想象中和宋清明的未来里家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可当她看见推门进来的宋清明时,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宋清明的脸上没有往日的温柔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严肃、生气,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她的眼睛红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陈程晨,”她的声音在颤抖,“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陈程晨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冰窖。但她还是强撑着笑:“怎么了,清明?先洗手吃饭吧,我做了你爱吃的...”
“吃饭?”宋清明打断她,眼眶瞬间红了,“如果不是今天有人给我看了你的片子,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陈程晨,你知不知道我看到那张CT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我反复确认那份病例,我多么希望是同名同姓,我去找那边了解情况,可种种迹象都表明那就是你。”
她往前一步,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陈程晨,是不是看我被蒙在鼓里的样子很可笑?如果不是我,你爸爸也不会死,你和你妈妈也不用东躲西藏...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就是为了报复我?”
“不是!”陈程晨冲口而出,快步上前抓住她的手,“不是,清明,你听我说...”
“什么时候的事?”宋清明甩开她的手,声音在发抖,“什么时候查出来的?为什么不说?为什么...”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香气依旧,却再也没有了家的温暖,只剩下一种残酷的讽刺。
陈程晨看着宋清明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
“半年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在云城查出来的。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一年...如果不治疗的话。”
宋清明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
“所以你这次回来...”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是来跟我告别的?”
陈程晨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开始是。我想安葬完我妈,然后...找个地方安静地离开。可是清明,我没想到会遇见你...”
“遇见我怎么样?”宋清明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笑,“遇见我,所以改变了计划?决定多陪我几天,再离开?”
“不是!”陈程晨上前想抱她,却被宋清明推开。
“别碰我,”宋清明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让我...让我先冷静一下。”
她转身走向客厅,脚步有些踉跄。陈程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那是十年的空白,是隐瞒的伤害,是现在这个残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