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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坦白 ...

  •   天蒙蒙亮时陈程晨就醒了。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能听见远处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身旁的宋清明还在熟睡,呼吸轻缓平稳,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她腰间。

      陈程晨静静躺了一会儿,感受着额角熟悉的跳动。疼痛不算剧烈,更像是一种细微的提醒,提醒她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后走进厨房。冰箱里有昨晚剩下的食材,她取出面包、鸡蛋、生菜,开始准备早餐。

      煎蛋时油花在锅里滋滋作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该如何开口呢,她一边把煎蛋夹进面包里一边想。那些关于疾病、关于时间的话在舌尖打转,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出口。

      “好香啊...”身后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陈程晨转身,看见宋清明穿着睡衣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眼睛还半眯着。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人忍不住想要薅一薅她的头。

      “怎么起这么早?”宋清明走过来,在她嘴上轻嘬一下,“不多睡会儿?”

      陈程晨伸手揉了揉她蓬松的发顶——薅到了,触感柔软得像小猫的绒毛。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先别说了吧。看着宋清明此刻幸福的样子,她实在不忍心打破这份安宁。

      “在宋医生面前表现一下,以消不告而别之罪。”她故作轻松地说。

      “这么贤惠呢,”宋清明笑得眼睛弯弯,“原谅你一天,允许你今天可以亲我。”

      陈程晨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点了三下,像盖章似的:“盖章生效。吃饭吧,看看我做的怎么样。”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晨光越来越亮,把整个客厅照得一片温暖。宋清明咬了一口三明治,满足地眯起眼睛:“溏心蛋!陈大厨手艺了得。”

      “你喜欢就好。”陈程晨也咬了一口自己的那份,“晚上想吃什么?”

      话一出口,宋清明就愣住了。她记得很清楚,陈程晨不会做饭——或者说,只会做三明治。高中时那个卖相惨淡却包装得很用心的三明治,至今还印在她脑海里。后来陈程晨不是没尝试过其他菜,只是每次端上桌的东西都让人毫无食欲。最后是宋清明委婉地表示“以后家里我做饭吧”,这场厨艺尝试才告一段落。

      “学会做饭了啊。”宋清明轻声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心疼——这十年,这个人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学会了这些?

      “这不是简简单单。”陈程晨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好啊,”宋清明顺着她的话说,笑得温柔,“那晚上就看陈大厨的手艺了。”

      吃完早餐,宋清明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白衬衫,黑西裤,长发自然地垂在脑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玄关处换鞋时,陈程晨很自然地把包递给她,动作熟练得像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千百遍——就像她们从未分别,就像这十年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宋清明接过包,却没有立刻转身。她捧着陈程晨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像早晨那个轻触,而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有患得患失的不安,有想把十年空白都补上的急切,却又是那样温柔,像要把所有的爱意都融进这个触碰里。

      “等我回来。”分开时,宋清明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呼吸还有些急促。

      “好。”陈程晨看着她,努力记住这个瞬间——宋清明微红的脸,湿润的眼睛,睫毛上细小的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还有那里面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门轻轻合上。陈程晨靠在门板上,听着宋清明下楼的脚步声,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道尽头。直到完全安静下来,她才缓缓滑坐到地上。

      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玄关,在地板上投下她孤独的影子。她伸手按住额角,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剧烈的疼,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钝痛,像有个小锤子在颅骨内壁不紧不慢地敲打,提醒她时间所剩无几。

      起身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打火机“咔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陈程晨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口的钝痛。

      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远处传来楼下大爷晨练的收音机声音,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飘进窗户——“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她倚着窗台,看着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腾、散去。那些盘旋在心底的话,像被困住的鸟,找不到出口。

      “清明,我生病了。”——太直接,像把刀。

      “有件事要告诉你...”——太含糊,让人不安。

      “其实这次回来,除了安葬我妈,还有别的原因...”——还是绕弯子。

      烟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陈程晨没动,任由那点刺痛蔓延,始终想不出一种温和的方式告诉宋清明这个残酷的真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宋清明发来的消息:“到医院了。想你。”

      短短五个字,却让陈程晨心如刀绞。她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也是。”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陈程晨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看着那点火星彻底熄灭。晨光越来越亮,把她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楼下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哭闹声,妈妈在温柔地哄:“不哭不哭,妈妈在这儿呢...”

      陈程晨也很想问问妈妈,她该怎么做。可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人,已经躺在北城郊外的墓园里,再也无法给她答案了。

      说不出口的话压在胸口,沉得她喘不过气。烟抽了一支又一支,白色的烟雾在晨光里缭绕,却散不去心头的阴霾。她们不是林晓和乔一,却也在走向和她们一样分别的结局。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很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带着睡意的女声:“喂?哪位啊大早上的...”

      “秦医生,是我,陈程晨。”

      “陈程晨?!”秦淮的声音瞬间清醒了,“我的天,你还活着啊?我还以为你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等死去了。”秦淮毫不客气地说,“说吧,什么事?别告诉我你是来跟我告别的。”

      陈程晨苦笑:“我想问问,如果我现在接受手术,成功率大概有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秦淮叹了口气:“陈程晨,你知不知道你的病例在我这儿已经积灰了?半年前你拍完片子就跑路,现在突然问我成功率?”

      “所以才问你啊。”

      “问个屁。”秦淮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半年前的报告显示已经有恶化迹象了,你现在才来问成功率?我给你打个比方——你房子着火了,火都烧到房梁了,你才问我消防车来不来得及?”

      陈程晨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如果是沈秋玲教授主刀呢?”她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

      秦淮嗤笑一声:“沈教授?她早就不主刀了好吗。而且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她肯出山,以你现在这情况...”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陈程晨,我不是咒你,但你这病,真要到了后期,大罗金丹都救不了。”

      陈程晨闭上眼睛:“所以...没希望了?”

      “我没这么说!”秦淮突然提高音量,“我说的是,你得先让我知道你到什么阶段了!重新做个检查,片子拍出来,血抽了,报告出来了,我才能告诉你该怎么办。你现在隔着电话问我成功率,我拿什么告诉你?靠猜吗?”

      “我...”

      “我什么我,赶紧滚回来给我重新拍个片子。”

      陈程晨的心沉了下去,却还是被秦淮的话逗得扯了扯嘴角:“知道了,秦医生。”

      “这就对了嘛。”秦淮的声音又轻松起来,“你在哪呢?该不会还在云城哪个出租屋里发霉吧?”

      “没有,我回北城了。”

      “北城?”秦淮明显惊讶了,“回去干吗?处理你妈妈的后事?”

      “嗯,还有...”陈程晨顿了顿,“见了一个人。”

      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秦淮带着笑意的声音:“该不会是...你那个念念不忘的初恋吧?”

      “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当年躺我病床上发高烧,迷迷糊糊喊了一晚上‘清明’‘清明’,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秦淮笑道,“怎么,破镜重圆了?那更得赶紧来治病了,好不容易找回旧情人,别又给弄丢了。”

      陈程晨鼻子一酸:“秦淮...”

      “行了行了,别跟我这儿煽情。”秦淮打断她,“地址发我,我看看北城那边有没有认识的专家。不过陈程晨,你给我听好了——赶紧去做检查,别拖。听见没?”

      “听见了。”

      “这还差不多。”秦淮的语气缓和下来,“好好跟你家那位待着,但别忘了我这边。随时联系,挂了。”

      窗外,鸟还在叫,京剧还在唱,世界依然热闹。

      挂断电话后,陈程晨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明亮的晨光,忽然觉得——也许还不算太糟。

      而那个艰难的坦白,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说出来。

      不是“我生病了,我要死了”,而是“我生病了,但我还想努力活下去,和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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