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爱情甜如蜜》卯十七

7、秘密

　　车子驶回小区时，夕阳已经西斜。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陈程晨深吸一口气，那是人间烟火的气息，是她阔别了十年的安稳。

　　开门进屋，屋里很安静，只有老式挂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宋清明一边换鞋一边往厨房走：“饿的话那边有面包，可以先垫一垫。我看你中午都没吃几个馄饨。”

　　陈程晨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包，挑剔地摇摇头：“我想吃三明治。”

　　宋清明正系围裙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故意板起脸瞪她：“你看我像不像三明治？”

　　“我看你像——”陈程晨故意拉长声音，慢悠悠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围裙带子，动作自然地帮她系好，“像我的专属大厨。”

　　围裙的带子在指尖缠绕，打了个平整的结。陈程晨的动作很轻，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宋清明的后腰，那里衣料单薄，能感觉到肌肤的温度。

　　宋清明的身体微微一顿，耳根悄悄染上一点红。

　　“油嘴滑舌。”她轻声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松手，我要做饭了。”

　　“不要。”陈程晨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就这样待一会儿。”

　　宋清明转过身，厨房暖黄的灯光在陈程晨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像碎了一池的星星。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她忍不住微微向前，唇瓣轻轻碰了碰陈程晨的嘴角。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陈程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上前一步抵着宋清明靠在料理台边，加深了这个吻。不再是轻触，而是带着十年份的重量，急切又温柔地描摹着对方的唇形。宋清明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陈程晨腰侧的衣料，指尖微微发颤。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低沉的嗡鸣和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声。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却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陈程晨才稍稍退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织，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潮意。

　　“宋大厨，今晚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宋清明报出菜名，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陈程晨想在一旁打下手，没多久就被宋清明嫌弃碍手碍脚，轻轻推出了厨房：“去歇着，别在这添乱。”

　　陈程晨笑着退出来，在客厅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卧室床头柜上——那里倒扣着一个相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拿起相框。翻过来的瞬间，呼吸停滞了。

　　那是她们刚在一起时拍的合照。高二那年，陈明辉不知从哪弄了个胶片相机，兴冲冲要拍全家福。用剩的胶卷被陈程晨宝贝似的收起来，周末拉着宋清明跑到公园拍了一下午。两个人都不懂拍照，浪费了不少胶卷，最后洗出来才发现只有两张能看。

　　照片上，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靠在一起，背景是公园里开得正盛的紫藤花。陈程晨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缝；宋清明抿着嘴，眼角眉梢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时她们以为，会一直这样笑下去。以为会考上同一所大学，以为毕业了能一起租个小房子，以为能一直牵着彼此的手走下去。

　　谁能想到命运会开那样残酷的玩笑。

　　另一张同样的照片，这些年一直被她夹在钱包最里层，塑料膜都磨花了。在南城最难熬的那些夜晚，她总是偷偷拿出来看，偷偷想着宋清明。

　　陈程晨指尖轻抚过照片上少女明媚的笑脸。宋清明倒扣着这张照片，大概是不敢看，又舍不得收起来。

　　“清明。”陈程晨靠在厨房门框边，看着那人系着围裙翻炒的背影。

　　“嗯？”宋清明没回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我们去重新拍张合照吧。”

　　锅铲在锅里顿了顿，“怎么突然想拍照？”宋清明轻声问。

　　陈程晨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背上：“就是突然想。想拍一张现在的我们，纪念一下重逢的我们。”

　　她没说出口的话在心底翻涌——等我走了，至少你不用再对着旧照片流泪。新照片会取代旧照片，新的回忆会覆盖旧的伤痛。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离开前，为你留下足够多的，温暖的回忆。

　　“好啊。”宋清明温柔的声音响起，“我记得同事正好有一台相机要出手，我明天去问问。然后我们拍很多很多的照片。等我们老了，坐在阳台晒太阳的时候，可以一起翻看。”

　　关于“老了”的设想太过美好，美好得让陈程晨不忍心戳破宋清明的幻想。她自私地为宋清明编织着一个名为未来的梦，为她留下能够让她即使没有了陈程晨，也能支撑她走下去的回忆。

　　她在宋清明的颈窝蹭了蹭，闷声应道：“好。”

　　宋清明拍了拍她的手：“洗手准备吃饭吧。”

　　三菜一汤摆上桌，热气氤氲。“怎么样？”宋清明期待地看着她。

　　陈程晨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好吃，肉质软烂，酱汁浓郁。”她用力点头，夸张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宋大厨，手艺了得，五星好评。”

　　宋清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说完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你现在太瘦了，多吃一点，把肉都养回来。”

　　“养猪吗，宋大厨？”陈程晨故意瞪大眼睛，“是不是过年准备让我出栏？”

　　“对啊，”宋清明顺着她的话说，一本正经地点头，“现在猪肉涨价了，买猪不如养猪。而且这头猪还能说话，多稀奇。”

　　“请问这位女士，”陈程晨憋着笑，做出采访的姿势，“养一头会说话的猪是什么感觉？不害怕吗？”

　　宋清明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拜托，谁能拒绝一头会说话的猪啊？尤其这头猪还特别可爱。”

　　“哈哈哈哈——”陈程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大笑过了，胸腔里积压的沉重仿佛被这笑声冲淡了些许。

　　宋清明看着她笑，也跟着笑起来。餐厅的暖光洒在两人身上，碗筷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这个普通的夜晚，因为这个简单的玩笑而变得格外温暖。

　　晚饭吃得很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聊小时候的糗事，聊分别的日子，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伤痛，修补着那些断裂的时光。时间就这样在寻常的对话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温柔的小溪。

　　饭后陈程晨抢着洗碗，宋清明也没有阻止，在电视机前捣鼓着什么。等陈程晨收拾完出来坐在沙发上了，宋清明才点了开始。

　　熟悉配乐，九十年代的画质，女主青涩的脸庞一下子把陈程晨带回了高二那年的冬天。

　　那时同性恋在大多数人眼里还是不可言说的存在，更别说这样赤裸裸讲述女同性恋爱情的电影。她偷偷把碟片藏在校服外套里，周末趁大人都不在家，拉着宋清明躲在家里看。

　　电影名叫《秘密》，讲的是普通女孩林晓暗恋校园女神乔一的故事。林晓成绩一般，相貌平平，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光芒万丈的乔一。她偷偷收集关于乔一的一切——她爱喝的奶茶口味，她常去的书店，她发呆时喜欢咬笔头的习惯——却从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直到毕业多年后，两人因为一次工作机会重逢。彼时林晓已经是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乔一则是雷厉风行的杂志主编。她们在咖啡馆碰面，林晓紧张得打翻了咖啡，乔一却笑着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易紧张。”

　　电影的后半段是林晓查出了绝症，医生说她还有半年的时间，她没有告诉乔一，只是开始精心策划一场“分手”。

　　最后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对乔一说：“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

　　乔一红着眼睛问为什么，林晓只是别过脸：“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爱了。”

　　电影的最后，已是白发苍苍的乔一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的夕阳，轻声说：“林晓，我还是恨你。恨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而此时的林晓，早已在多年前的一个冬天，独自死在了一家临终关怀医院。床头放着她写给乔一的信，信里写着那句始终没说出口的“我爱你”。

　　片尾曲响起，十七岁的陈程晨哭的稀里哗啦，不理解林晓为什么要这么做，固执的认为恋人之间就应该坦白一切，应该一起面对，就算生命最后只剩下三天，这三天也要和爱人一起度过，以为只要足够相爱，就能战胜一起，以为坦白是唯一的选择，红着眼告诉宋清明“我们不要这样，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现在的陈程晨理解了那种“宁愿你恨我，也不要你为我痛苦”的决绝，理解了那种想要把美好留在对方记忆里，然后独自走向终点的孤勇，理解了那种自己死后孤独的乔一要守着那些回忆怎么活，倒不如让她恨着自己，至少让她有个能活下去的念头的想法。

　　十七岁的宋清明说“林晓也许是对的。她不想让乔一看着她死，不想让乔一承受那种眼睁睁失去爱人的痛苦。”

　　现在的宋清明说“乔一到老了还在恨林晓，她不知道林晓生病了，不知道林晓是为了她才离开，她以为林晓是真的不爱她了，这种误解折磨了她一辈子。她剥夺了乔一陪她走完最后时光的权利，剥夺了乔一好好告别的机会。她让乔一在恨里活了一辈子，却不知道那份恨本该是爱。”

　　陈程晨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电影里苍老的乔一，坐在轮椅上看着夕阳，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最后只剩一场空。

　　“那如果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会怎么做？”

　　宋清明侧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陈程晨，你听好了。如果生病的是我，我会告诉你。我要你陪我走完最后的路，我要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爱你，好好告别。我不要你恨我，我要你记得我，然后...好好活下去。”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如果生病的是你，我也希望你告诉我。让我陪你，让我照顾你，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好好爱你。我不要什么‘为你好’的离开，我不要你一个人面对死亡。”

　　陈程晨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扑进宋清明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这十年的委屈、恐惧、孤独，还有此刻的矛盾和挣扎，都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宋清明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别怕，”她轻声说，“我们不是她们，我等到你了。”

　　是啊，她们不是林晓和乔一。宋清明等到了陈程晨。

　　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在这个寻常的夜晚，两个错过了十年的人，终于把话说开了一点点。

　　虽然陈程晨还是没有坦白，但至少她知道了宋清明的态度。

　　知道了这个人不要什么“善意的谎言”，不要什么“为你好”的离开。她要的是坦诚，是陪伴，是哪怕痛苦也要一起面对的决心。

　　而陈程晨也终于明白——年少时总觉得爱要轰轰烈烈，要惊天动地。经历了十年的分别后才懂得，最珍贵的爱其实是平淡的陪伴，是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的决心。

　　就像此刻，她们相拥在沙发上，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浪漫的承诺，只有两颗终于靠近的心，和一份迟来了十年的理解。

　　至于那个秘密...陈程晨想，也许真的该找个时间说出来了。

　　不是为了解脱，而是为了不重蹈林晓和乔一的覆辙。为了不让宋清明在未来的某一天，也像乔一那样，坐在夕阳里恨一个其实深爱她的人。

　　可这个“合适的时间”在哪里，她依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的拥抱很温暖，温暖得让她想永远停留。而窗外的夜色还很长，她们还有时间，去慢慢说开那些藏在心底的话。

　　至少，她们不是林晓和乔一。

　　至少，她们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