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爱情甜如蜜》卯十七

6、骑士

　　宋清明扶着陈程晨起来，下山的路很静，只有脚步声和风声。车子重新启动，电台里放着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一曲完毕，宋清明才开口“饿不饿，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还好，不算很饿”陈程晨摇了摇头。

　　“不算很饿，那就是有点饿了。”

　　“宋医生要带我去吃第三件事了吗？”

　　“那你要猜一下我们去吃什么吗？”

　　“有奖竞猜吗？”

　　“无奖”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但是猜对了的话...”

　　她倾过身来，在陈程晨嘴上轻轻一碰“可以亲你一下”

　　陈程晨耳根发热，却故作镇定，“那要是猜错了呢”

　　“猜错了...”宋清明坐直身子，绿灯亮起，“那就你亲我一下。”

　　陈程晨笑着摇头：“宋医生，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车子驶入老城区，熟悉的街道带着些许陌生的崭新面貌。曾经喧闹的街巷如今整洁有序，文具店变成了便利店，影像店换成了奶茶店，各式各样的小摊贩不见踪影。“变化真大啊。”陈程晨轻声感叹。

　　宋清明轻笑着打方向盘：“想什么呢，大中午的这么热，等太阳落山了他们才出来。”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铺面前。宋清明拉着陈程晨走进去——是一家馄饨铺。店面不大，只摆着五六张桌子，却坐得满满当当，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空气里弥漫着骨汤的香气。

　　老板娘正端着托盘穿梭在桌椅间，一抬头看见她们，手里的托盘差点滑下来。

　　“清明？晨晨？”她声音都变了调，慌忙把托盘往旁边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我的老天爷...真是你们俩！”

　　她眼眶瞬间就红了，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想碰碰陈程晨又不敢碰的样子：“十年了...晨晨，你这孩子...”

　　“张姨。”陈程晨鼻子一酸，轻轻抱了抱她。

　　“哎，哎！”张姨连连应着，眼泪直往下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快坐！”

　　她硬是给她们在角落里腾出一张小桌，擦了又擦：“还是老样子？一碗清汤一碗红油？”

　　宋清明点点头：“嗯，多放紫菜。”

　　“知道知道，晨晨爱吃嘛！”张姨抹着眼泪往厨房走，边走边回头，“等着啊，马上就好！”

　　店里其他食客都好奇地看过来。有个老大爷眯着眼打量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哟！这不老陈家那闺女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程晨认出是爷爷的老朋友的刘爷爷，赶紧起身打招呼。刘爷爷颤巍巍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瘦了...在外面受苦了吧？”

　　“没有，挺好的。”陈程晨笑着扶他坐下。

　　“你爸这事，唉，苦了你们母女俩了。”刘爷爷压低声音，“你回来了，那你妈妈呢？”

　　“我妈她...也走了。”

　　“哎哟！”刘爷爷眼眶一下就红了，“我老头子对不住你们啊！我跟你爷爷这么多年朋友，我...我没脸下去见他啊！”

　　“这事不怪您，是我爸一时想不开。”

　　“都怪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啊！”刘爷爷声音发颤，“一听人跑了，就上门追债，逼得你爸跳楼...你们母女俩远走他乡，我...我对不住你们啊！”

　　“不怪您刘爷爷。我爸他当初欠您的钱，我过两天拿给您。”

　　“钱，不是早就还了吗？”刘爷爷睁大双眼，“前些年我门口塞了个信封，里面是张银行卡和密码，纸条上写是替你爸爸还的债。我还以为...是你还恨我老头子，不肯见我嘞。”

　　馄饨这时正好端上来。宋清明轻轻碰了碰陈程晨的手。

　　陈程晨心里一沉，隐隐有了猜测。

　　碗里的馄饨热气腾腾，皮薄馅大，汤色清亮，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刘爷爷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陈程晨心里荡开层层涟漪。她机械地吃着馄饨，舌尖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每一次吞咽都艰难。

　　“刘爷爷，您慢慢吃，我们改天再聊。”陈程晨勉强笑着寒暄几句，拉着宋清明匆匆结了账。

　　宋清明愣了一下，默默跟在她身后。刘爷爷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陈程晨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走出馄饨铺，午后的阳光白得晃眼。陈程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宋清明。那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你还的，对不对？”陈程晨声音发哑，“不止刘爷爷，还有其他人...你都替我还了？”

　　宋清明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头：“这些年攒了些钱...想着早点还完这些债，你是不是就能早点回来了。”

　　“多少钱？”陈程晨追问。

　　“...差不多都还清了。”

　　“我问你花了多少钱！”

　　宋清明抬起眼，眼圈泛红：“陈程晨，你非要算这么清楚吗？”

　　“我欠你的还不够多吗？！”陈程晨的声音突然拔高，又颤抖着压下去，“十年...我欠你十年。现在又欠你这么多钱，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怎么还？我拿什么还？”

　　巷子里有电动车驶过，带起一阵风。宋清明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穿暖。”

　　“我等，是因为我想等。我还钱，是因为我能还。”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让你欠我什么，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我只是想，想让你早点回来，想让你轻松一点，至少...至少不用再被过去压得喘不过气。”

　　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十年前你孤立无援，我不能为你做些什么。我总是在想...想我那时如果能帮你什么，是不是你就不用走了。是不是...我们就不用错过这十年。”

　　泪水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却烫得陈程晨心里发疼。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擦掉宋清明脸上的泪，指尖触到那片湿润时，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傻子...”陈程晨声音发颤，“宋清明，你就是个傻子。”

　　她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宋清明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肩头，温热的，咸涩的，却也是真实的。

　　“你从来不需要还。”宋清明回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陈程晨，你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值得吗，清明？”陈程晨的声音闷在她颈间，“为我做这些...值得吗？”

　　宋清明轻轻退开一点，捧住她的脸。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却亮得惊人，像藏了整片星空。

　　“值得。”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小时候，你总让我扮演公主，说你是我的骑士，要永远保护我。现在，换我来做骑士。”

　　巷子里的风吹过，梧桐树叶哗哗作响。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陈程晨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曾经需要她保护的小公主，这个等了她十年、替她还清所有债务的医生，这个说要当她骑士的傻子。

　　原来有些诺言，即使跨越十年光阴，依然有人在认真履行。

　　这一刻，陈程晨忽然明白——有些债是算不清的，就像有些爱，早已超越了偿还的范畴。她们之间横亘的十年，那些等待与亏欠，或许本就不该用“还”来衡量。

　　因为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债务，而是心甘情愿的给予，是不问值得与否的付出。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这份失而复得的深情，用余下的每一天，去回应这份跨越了十年光阴的等待。

　　宋清明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走吧，骑士要带公主回家了。”

　　陈程晨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额角熟悉的跳动。

　　“清明”

　　“嗯？”宋清明扭头看她，眼神清澈温柔，像春日里刚融化的雪水。

　　看着宋清明清澈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些关于肿瘤、关于时间不多的坦白，在喉间转了几圈，最终出口的，是一句看似轻松的转移：“第四件事是什么？”

　　“第四件事啊？”宋清明笑了，眼睛弯成两弯温柔的月牙，“一起做晚饭，然后陪我看一部电影。”

　　对着这样的笑容，陈程晨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心软。她忽然意识到，宋清明的十年，恐怕同样浸透了孤独和艰难的等待。这个人用十年时间，还清了她的债，学了她爱吃的菜，守着她们共同的回忆。

　　至少，让她多拥有一些纯粹的快乐吧。陈程晨近乎自私地想，至少让这段失而复得的时光，暂时不被任何阴霾沾染。哪怕只是偷来的，哪怕只是假装的。

　　远处传来收废品老人的吆喝声，悠长而苍凉，生活就是这样，不管谁的人生天翻地覆，它都自顾自地继续向前。

　　而那个关于骑士与公主的童话，在跨越了漫长的十年光阴后，终于在这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午后，悄然续写出了新的篇章。

　　这一次，当初的公主默默穿上了盔甲，成为了能守护一切的骑士。

　　而那个曾经的骑士，却怀揣着一个即将破碎的秘密，贪恋着骑士给予的、不知还能持续多久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