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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字有灵 我的故事… ...

  •   种子在第七天破土。

      关鹤唯清晨醒来时,看见陶碗里探出两片极小的嫩芽,鹅黄色,蜷曲着像婴儿的拳头。

      她凑近看,能闻到极淡的、近乎青草的气息。

      窗外的雾正在散去,晨光斜射进来,给嫩芽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她给芽苗拍了张照片——用手机,虽然这里信号时有时无。

      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画下芽苗的形状,在旁边标注:柏晏清给的种子,第七日。

      楼下传来桑禾的声音,轻快地哼着调子。

      这几天寨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同,女人们聚在织锦坊的时间变长了,男人们开始搬运木料和石料,连孩子们都收敛了玩闹,跟在大人身后做些简单的活计。

      “山灵祭要到了。”
      早饭时,桑禾一边剥着煮鸡蛋一边说,
      “下个月十五,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摩苏会在祭祀台主持三天大祭,寨子所有人都要参加。”

      关鹤唯想起寨中央那个石台:“需要准备什么吗?”

      “女人们要织新衣,男人们要修整祭祀台和山路。还要准备祭品——糯米、酒、鲜花、还有雕刻的山灵石牌。”
      桑禾眼睛发亮,
      “关姐姐,你要留下来看吗?山灵祭很壮观的,尤其是晚上的火把仪式。”

      关鹤唯算了下时间。她来黎央已经十天,原计划的两周采风期过半。幸俞时昨天发来信息,委婉地问新书进展,她只回说“在整理素材”。

      “应该会。”
      她说,目光落在窗台的陶碗上,
      “我想看看。”

      饭后,她带着笔记本和一小包新买的东西上山。

      这次走得熟了,脚踝已无大碍,手杖更多是登山助力而非支撑。

      沿途的植物她开始认得一些——苦蒿、紫苏、那种会让人过敏的漆树。

      林中的鸟鸣也不再是完全的嘈杂,她能分辨出几种不同的音色:短促清脆的是山雀,悠长婉转的不知名,还有偶尔一声粗哑的啼叫,桑禾说是“夜哭子”,一种昼伏夜出的鸟。

      到竹屋时,柏晏清正在药圃里除草。

      他今天穿深蓝色上衣,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荆棘所伤。

      白孔雀不在。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关鹤唯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继续手里的活计——他正小心地拔除一株植物周围的杂草,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关鹤唯站在药圃边看了一会儿。

      阳光很好,照亮他低垂的侧脸和专注的眉眼。

      那些划痕在日光下泛着浅红,但他毫不在意。

      等他忙完一段,直起身,她才开口:“你的手受伤了。”

      柏晏清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摇摇头:“不疼。”然后他注意到她背包的鼓起,“带东西?”

      关鹤唯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她在县城买的医药箱基础版,里面有碘伏、棉签、纱布和创可贴。

      她打开盒子,指了指碘伏瓶子,又指了指他的手臂。

      柏晏清接过瓶子,拧开闻了闻,眉头微蹙。

      他把瓶子还给她,转身进了屋。

      关鹤唯跟进去,看见他从木架上一个陶罐里挖出些墨绿色的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气味清凉,有点像薄荷,但更复杂。

      “这个更好。”他说,发音比上次清晰了些。

      关鹤唯收起医药箱,知道自己的担心多余了。

      山灵使怎么可能不懂处理伤口。

      她在火塘边的矮凳坐下,柏晏清去石臼舀水洗手。

      等他回来,她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本新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和她自己那本一样。

      “给你的。”
      她递过去,
      “可以记东西。”

      柏晏清接过,翻看空白的页面。

      纸张很厚,摸上去有细微的纹理。

      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会儿,点点头:“谢谢。”

      然后他转身,从木架上取下《新华字典》和《植物图鉴》。

      两本书都多了些痕迹——字典里夹了几片扁平的叶子做书签,图鉴的某些页码有折角。

      他翻开字典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这个……不懂。”

      关鹤唯凑过去看,是“寂寞”两个字。

      她怔了怔。

      这个词太抽象,比“山”“水”“树”难解释得多。

      她想了想,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小人站在山顶,周围空无一物。又画了一群小人聚在一起欢笑,远处那个小人独自站着。

      柏晏清看着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窗外连绵的山,轻声说了句黎央语。

      关鹤唯记下发音,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他指着画里独处的小人,又指指自己,点点头。

      然后又指指那个词,“寂寞”,再点点头。

      他懂。

      不仅懂这个词的意思,还知道它适用于自己。

      关鹤唯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她拿过字典,翻到另一页,指着“陪伴”两个字,
      然后指了指画里那群小人,又指了指自己和他。

      柏晏清看着那个词,又看看她,眼里有困惑。

      他似乎不太理解“陪伴”与“在一起”的区别。

      关鹤唯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两个小人并肩坐着看山,
      又画了两个小人各自做自己的事,
      但屋子在同一张画里。

      他明白了。

      他指着“陪伴”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发音,然后指了指屋里——此刻,他们就在这里,各自做自己的事,但共处一室。

      “对。”关鹤唯说,“这就是陪伴。”

      柏晏清把这个词写在新的笔记本上,字迹依然歪扭,但笔画更稳了。他在旁边画了个简笔的火塘,两个小人分坐两侧。

      教学继续。今天柏晏清问的多是抽象词汇:思念、遗忘、信任、谎言。每一个词关鹤唯都要想方设法用图画和动作解释,有时解释不清,两人就陷入沉默,各自思考,直到找到新的表达方式。

      问到“谎言”时,关鹤唯画了个小人说“是”,
      手指却指向“不是”的方向。柏晏清看了,
      眉头蹙得很紧。他指着那个说谎的小人,
      用黎央语说了个词,语气里有明显的厌恶。

      “坏?”关鹤唯猜。

      柏晏清摇头。他想了想,在纸上画了座山,又在山下画了条浑浊的溪流。

      他指着说谎的小人,再指指浑浊的水。

      关鹤唯明白了:谎言污染纯净,就像浊水污染山泉。

      中午,柏晏清烤了鱼。

      鱼是早上从山涧捕的,不大,但肉很嫩。

      他在火塘上架起竹签,鱼皮烤得焦黄,洒了点盐和某种香草碎末。

      关鹤唯带了寨子里的玉米饼,两人就着山泉水吃。

      吃饭时,柏晏清忽然问:“你的书……写什么?”

      关鹤唯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写故事。”
      她说,尽量简单,
      “人的故事。相爱的人,离别的人,寻找的人。”

      “为什么写?”

      这个问题更难以回答。

      关鹤唯想了想:“因为……有些人不会说自己的故事。我替他们说。”

      柏晏清似懂非懂。

      他咬了口鱼,慢慢咀嚼,然后说:“山也有故事。风的故事,石的故事,树的故事。”

      “你会写吗?”关鹤唯问,“那些故事。”

      他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山的方向:“说。不写。”

      “那我说给你听。”
      关鹤唯忽然说,
      “用你的故事,写一本书。可以吗?”

      柏晏清看着她,眼神很静。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空气里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他眼底那片清澈的茫然。

      最后他说:“我的故事……很小。只有山,和鸟,和药草。”

      “那就写山,写鸟,写药草。”关鹤唯说,“写雾隐山最后一个山灵使的故事。”

      柏晏清没有立刻回答。

      他吃完最后一口鱼,把竹签扔进火塘,看着火焰吞没它。

      然后他说:“山灵使的故事……不能乱写。”

      “我会认真写。”
      关鹤唯说,
      “每个字都认真。”

      他点点头,算是默许。

      然后他起身,
      从木架深处取出一个兽皮卷,
      在她面前摊开。

      这不是上次教学用的那卷,这一卷更大,更旧。

      皮面已经发黑,但上面的图案依然清晰——不再是简单的符号,是完整的画面:祭祀的场面,人群围绕石台,中间的人身着羽冠华服,高举双手向天。

      “山灵祭。”柏晏清指着画面,“我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关鹤唯仔细看。画面细节丰富:祭祀台上的纹路,人们服饰的差异,甚至天上云朵的形状都各不相同。她指着中间那个戴羽冠的人:“这是你?”

      柏晏清摇头,指向画面角落——一个很小的孩子,站在大人身后,仰头看着祭祀。

      “这是我。六岁。”

      关鹤唯数了数,从六岁那年开始,每年祭祀的画面都有一张。

      孩子慢慢长高,站的位置越来越靠前,
      直到最后几张,他成了画面中央那个戴羽冠的人。

      “你伯父教你的?”她问。

      “嗯。十五年。”柏晏清抚过那些画面,“学语言,学药草,学看云,学听山。学怎么……成为山和人的桥。”

      他说话还很慢,词汇有限,但关鹤唯听懂了。

      十五年,从孩童到青年,所有的时光都献给这座山,献给如何成为“桥”。

      “会累吗?”她轻声问。

      柏晏清想了想:“山不累,我就不累。”然后他顿了顿,补充,“但有时候……想说话。没有人。”

      这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关鹤唯听懂了。

      那种“寂寞”,不仅是独处,是满腹的山语无人能懂,是站在人群中央却依然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山灵使学会的第一件事,是倾听万物的语言。学会的最后一件事,是如何在寂静中,不忘记自己的声音。”

      写完后,她读给他听。柏晏清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方块字上,虽然看不懂,但他听懂了意思。

      许久,他说:“你写……很好。”

      关鹤唯鼻子一酸。

      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山。

      下午的教学换了内容。

      柏晏清开始教她更复杂的黎央语词汇——不再是具体事物,而是描述状态和情感的词语。

      有些词根本没有对应的汉语词汇,关鹤唯只能记下发音,在旁边标注自己理解的近似意思。

      有一个词,发音类似“yala”,柏晏清解释了很久。他画了晨雾被第一缕阳光穿透的瞬间,画了冰在掌中融化成水的触感,画了久病初愈时喝下的第一口温水。最后关鹤唯在笔记本上写:“yala——某种转瞬即逝的、温柔的、治愈的脆弱之美。”

      她读给柏晏清听,他想了想,点头,又摇头。然后在旁边画了朵含苞待放的花。

      “不止。”他说。

      关鹤唯忽然觉得,语言真是一种粗糙的工具。有些东西,只能体会,无法言传。

      太阳西斜时,她该下山了。

      柏晏清送她到屋外,忽然说:“等等。”

      他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深褐色的根茎,表面粗糙,有浓烈的辛辣气味。

      “给你。”
      他说,
      “煮水喝。治……写不出字的病。”

      关鹤唯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写不出字?”

      柏晏清指了指她的眼睛:“这里……有雾。和我伯父最后那年一样。”他顿了顿,“他那时,也写不出祭文。山的话,他听不见了。”

      关鹤唯接过根茎,
      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个有用?”

      “清心的。”他说,“让雾散开。”

      她点头,小心收好。
      走到小路拐弯处,回头时,柏晏清还站在屋前。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药圃里那些开着花的植株上。

      他举起手,挥了挥。

      关鹤唯也挥手。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瀑布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这里偶尔能收到微弱的信号。

      她掏出来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一连好几条:

      “关关,陆明远的新书宣传铺天盖地,他在采访里暗示‘雾锁千山’会有系列作。”

      “观山文学在问你的进度,我说你在深度采风,但拖不了太久。”

      “还有,陆明远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你在明南,问我要地址,我没给。你小心点。”

      最后一条是:“对了,你微博下面有读者问,是不是在准备一个关于少数民族山灵的新故事?有人猜到了?”

      关鹤唯盯着屏幕,瀑布的水声忽然变得嘈杂刺耳。

      她打字回复:“没有新故事。只是散心。”

      发送,红色感叹号——信号又断了。

      她收起手机,站在水雾弥漫的潭边,看着自己在水面摇晃的倒影。

      那张脸熟悉又陌生,眼睛里的雾,连柏晏清都看见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块根茎,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清醒得让人想流泪。

      回到云客居时,天已擦黑。

      桑禾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跑过来:“关姐姐,今天寨老们开会了,说起山灵祭的事。阿木措哥哥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参与祭品准备——帮女人们写祈福语,用汉字写在布条上,系在山灵树上。”

      关鹤唯点头:“好。”

      “还有……”
      桑禾压低声音,
      “有几个老人听说你在教摩苏认字,有点不高兴。说山灵使不该学山外的东西。阿木措哥哥在解释,但……”

      “我明白。”关鹤唯说,“我会注意。”

      上楼回房,她推开窗。夜色里的雾隐山只剩模糊的轮廓,像巨兽蛰伏的脊背。窗台上的芽苗又长高了一点,两片嫩叶舒展开,在夜风里微微颤动。

      她拿出柏晏清给的根茎,切了一小片,泡在热水里。

      水渐渐变成浅琥珀色,辛辣的气味蒸腾上来,带着某种清苦的芬芳。

      喝了一口,从舌尖烫到胃里,然后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漫开,像山泉流过燥热的石头。

      她翻开笔记本,摊开空白页。

      笔尖悬了很久。

      最后落下第一行字:

      “他开始学写第一个字时,山已经认识他二十年了。山记得他每一次赤脚踩过的路径,记得他抚摸树皮时掌心的温度,记得他对着空谷说话时声音里的孤独。”

      写到这里,她停住。

      窗外的山沉默着,像在等待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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