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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流涌 等待某个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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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远到的那天,雾格外浓。
关鹤唯是被楼下的汽车引擎声吵醒的。
寨子里很少来车,仅有的几辆小货车都停在寨口,
这声音突兀地扎进清晨的寂静里,
带着一种城市特有的粗暴。
她推开窗,浓雾像牛奶一样灌进来,能见度不过十米。
但那辆白色SUV的轮廓还是能勉强辨认——车身溅满泥点,车牌是省城的,车顶架着行李,一看就是长途跋涉而来。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穿着卡其色户外装,戴墨镜,背单反相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即使在浓雾里,关鹤唯也一眼认出那个身影。
陆明远摘下墨镜,仰头打量云客居的木楼,嘴角挂着那种她熟悉的、计算过的笑容。
关鹤唯猛地关窗,背抵在木墙上,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幸俞时明明说没给地址。
是追踪她的社交媒体?
还是……
楼下传来阿木措的询问声,
陆明远朗声回答:“我是关鹤唯的朋友,作家,听说这里风景好,来采风。能住店吗?”
声音隔着木楼板传上来,清晰得残忍。
关鹤唯深吸一口气,换衣服下楼。
到楼梯口时,陆明远已经办好入住,正把背包往肩上甩。
看见她,他眼睛一亮,笑容扩大:“鹤唯!惊喜吗?我看了你发的照片,这地方太有感觉了,忍不住就跟来了。”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拥抱她。
关鹤唯后退半步,避开。
陆明远动作顿住,笑容不变,但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他收回手,环顾四周:“这民宿不错啊,原生态。我住几天,咱们可以一起探讨探讨新书思路,你不是说找素材吗?”
“我素材找得差不多了。”关鹤唯声音很冷,“而且这里不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
陆明远挑眉,
“我也是写作者,哪里都能取材。再说了——”他压低声音,“《雾锁千山》反响这么好,编辑催系列作呢。我想写点更‘原始’的东西,这里正合适。”
那个词,“原始”,像根刺扎进关鹤唯耳朵里。
阿木措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关小姐,你们认识?”
“前同事。”
关鹤唯抢在陆明远之前回答,
“不熟。”
陆明远笑了,没反驳,转向阿木措:“老板,听说你们这儿有座圣山?雾隐山?能上去看看吗?”
阿木措眉头微蹙:“雾隐山是我们黎央族的圣山,不是旅游景点。寨子附近可以走走,深处不能去。”
“理解理解,尊重当地文化嘛。”
陆明远嘴上应着,目光却飘向窗外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影,
“那在寨子里拍拍总可以吧?民风民俗,多好的素材。”
关鹤唯转身就走。
陆明远的声音从身后追来:“鹤唯,中午一起吃饭?我带了瓶不错的红酒。”
她没有回头。
整个上午,关鹤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台的芽苗已经长出第三片叶子,深绿色,边缘有细小的锯齿。
她给它们浇水,手指抚过叶片,触感微凉。
楼下时不时传来陆明远的声音。
他在和桑禾搭话,问东问西:寨子有多少人,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山灵祭是什么时候,山灵使真的会法术吗。桑禾起初还礼貌回答,后来语气明显不耐烦了。
中午,关鹤唯没下楼吃饭。
桑禾端了碗米线上来,小声说:“关姐姐,那个人真是你朋友?他看着好……奇怪。”
“不是朋友。”
关鹤唯接过碗,
“别理他。”
“他一直打听摩苏的事,问能不能带他上山见见。阿木措哥哥说不行,他就说可以付钱。”
桑禾撇嘴,
“山灵使是能用钱见的吗?”
关鹤唯心里一沉。
下午雾散了些,但天色依然阴沉。
关鹤唯背着包出门,打算上山。
刚出院子,陆明远就从旁边冒出来,相机挂在胸前。
“上山?”
他笑眯眯地问,
“一起?我还没见过真正的原始森林呢。”
“我不上山。”
关鹤唯改口,
“就在寨子里走走。”
“那正好,我也逛逛。”
陆明远跟上她,步伐不紧不慢,
“说真的鹤唯,你这次找的地方真不错。《雾锁千山》里我写那些山野奇谈,都是编的,这儿可是现成的。那个山灵使,真能跟动物说话?”
关鹤唯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陆明远,这里不是你的素材库。这些人不是你的角色原型。请你尊重一点。”
陆明远笑容淡了些:“我怎么不尊重了?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再说了——”他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不也是在搜集素材吗?装什么清高。”
关鹤唯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和你不一样。”她说。
“哪里不一样?”陆明远笑出声,
“不都是靠编故事吃饭?你写言情,我写奇幻,本质没区别。别告诉我你真信了那些山灵啊祭祀啊的鬼话。”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关鹤唯头顶浇下来。
她看着陆明远,这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分享所有灵感的人,此刻陌生得可怕。
他眼里的算计、贪婪、那种把一切都视为可利用资源的理所当然,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离我远点。”她一字一句地说。
陆明远耸耸肩,举起相机对着远处木楼拍了几张:“行,你清高。我自己逛。”
关鹤唯转身往寨子深处走。
她需要安静,需要山的气息,需要离开这个人的声音。
但陆明远的出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一圈圈荡开,波及每个角落。
路过织锦坊时,听见两个妇女用黎央语低声说话,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悦。
关鹤唯听不懂全部,但捕捉到几个词:“外人”“拍照”“不敬”。
榕树下,几个老人看着陆明远在远处拍照的背影,摇头。
寨子的空气变了。
那种接纳她的温和宁静,被某种警惕和不安取代。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带来的这个人。
关鹤唯走到寨口,望着上山的小路。
雾又聚拢起来,山路隐没在乳白色的混沌里。
她想去竹屋,想去那个只有山声和鸟鸣的地方,想见那个眼睛干净得容不下算计的人。
但她不能。
陆明远会跟着。
或者,他会察觉她去了哪里,然后尾随。
她在寨口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转身回云客居。
晚饭时,陆明远在餐厅高谈阔论,讲省城的出版圈,讲他的新书签售多火爆,讲他接下来要写的“秘境探访系列”。
几个年轻村民听得入神,眼中流露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阿木措坐在主位,沉默地喝酒,偶尔看陆明远一眼,眼神复杂。
关鹤唯没胃口,早早离席。
上楼时,听见陆明远在身后说:“明天我打算去瀑布那边拍拍,有谁愿意带个路吗?有偿。”
没有人应声。
夜里,关鹤唯躺在床上,睁眼看着黑暗。
窗外的山隐在夜色里,只有轮廓。
她想起柏晏清的眼睛,想起他说“谎言污染纯净,就像浊水污染山泉”。
陆明远就是那股浊水。
而她,是她把浊水引到了这片山泉旁。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幸俞时发来信息:“陆明远是不是去找你了?他助理说他要消失一周‘闭关找灵感’。你小心点,他最近在争取一个影视改编,需要更‘炸’的素材。”
关鹤唯回:“他已经到了。”
林薇秒回:“什么?!他真找去了?关关,要不你先回来?我怕他……”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关鹤唯懂。
陆明远为了好故事,什么都做得出来。
剽窃创意只是开始。
她没回,关掉手机。
深夜,她听见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陆明远住她隔壁。
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很轻。她起身,从窗口往下看,看见陆明远拿着相机,打着手电,往寨子西边走。
这么晚了,他去干什么?
关鹤唯犹豫了几秒,抓起外套跟出去。
夜色浓重,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陆明远走得很快,手电光柱在石板路上跳跃。
他绕过寨中央的榕树,径直往西边那片老木楼区去——那是寨子里最古老的建筑,有些已经无人居住。
关鹤唯跟到一栋木楼后,看见陆明远停下来,举起相机,对着木楼外墙上的雕刻拍照。
那些雕刻是黎央族的古老图腾,有些已经风化模糊。
闪光灯在夜色里刺眼地亮起,咔嚓、咔嚓。
拍完一栋,他又走向下一栋。
动作熟练,目的明确——他在系统性地拍摄寨子里最古老、最具“原始感”的东西。
关鹤唯正要上前阻止,忽然看见陆明远的手电光照到了什么,停住了。
那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内黑洞洞的。
陆明远探头看了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关鹤唯心里一跳。那是果纳阿婆说过的一处废弃祭屋,平时连寨里人都不轻易进去,说是里面供奉着初代山灵使的旧物。
她快步走过去,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陆明远兴奋的低语:“这个太棒了……绝对的亮点……”
手电光在屋里扫过。
关鹤唯看见陈旧的木架上摆着一些器物:褪色的布幡、裂纹的陶罐、几尊面目模糊的石雕。最里面有个石台,台上放着一个木盒,盒子半开,露出一角发黄的兽皮。
陆明远正伸手去拿那个木盒。
“住手!”
关鹤唯冲进去,声音在空屋里回响。
陆明远吓了一跳,手电光猛地转向她。
看清是她,他松了口气,反而笑了:“鹤唯?你也睡不着?来看看,这东西绝对有年头了,上面的符号——”
“放下。”关鹤唯盯着他手里的木盒,“这不是你的东西。”
“我就看看,拍几张照。”
陆明远没放,
“又不拿走。你紧张什么?”
“这是黎央族的圣物,不能随便碰。”
关鹤唯上前一步,
“陆明远,你要找素材可以,但得有底线。私闯禁地,偷拍圣物,这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违法?”
陆明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
“我在为文化保护做记录啊。这些东西放在这儿,迟早烂掉,我拍下来,让更多人看到,不好吗?”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里的光出卖了他——那是猎手发现珍稀猎物时的兴奋。
关鹤唯伸手去夺木盒。
陆明远侧身避开,动作间,木盒从手中滑脱——
“啪”一声闷响,盒子摔在地上,兽皮卷散开,滚出几颗已经发黑的珠子。
时间静止了。
陆明远先反应过来,弯腰去捡。
关鹤唯比他快一步,蹲下身,小心地捧起兽皮卷。皮质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上面的符号在灰尘下勉强可辨。
“你看你,”陆明远啧了一声,“这么紧张干嘛。又没坏。”
关鹤唯抬起头,看着他。夜色里,她的眼睛黑得瘆人:“滚出去。”
“什么?”
“滚出这间屋子,滚出这个寨子。”
关鹤唯站起来,一字一句,
“现在。”
陆明远笑容彻底消失:“关鹤唯,你疯了?为了这些破东西——”
“这不是破东西。”
关鹤唯打断他,
“这是别人的信仰,别人的历史。你不懂,因为你心里除了名利,什么都没有。”
陆明远脸色沉下来:“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在这儿装什么清高?不也是为了找素材才来的?你以为你跟这些‘原始人’待了几天,就真成他们一份子了?别天真了,关鹤唯,你跟我一样,都是外人,都是来淘金的。”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扎在她最痛的地方。
关鹤唯抱着兽皮卷的手指收紧。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她不是为了淘金才来,想说她开始在意这座山,在意山上那个人。
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陆明远说得对。
她最初,确实只是为了逃离,为了找素材。
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木措举着火把站在那儿,脸色铁青。
他身后是几个被惊醒的寨民,包括桑禾。火光照亮屋里的一切:散落的珠子,灰尘,对峙的两人。
“陆先生,”阿木措的声音冷得像冰,“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深夜擅闯祭屋?”
陆明远瞬间换上笑脸:“误会,都是误会。我看这门开着,好奇就进来看看。关小姐也是担心我冒犯,才跟来的。”
他看向关鹤唯,眼神里有暗示,“对吧,鹤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关鹤唯身上。
她看着陆明远那张虚伪的脸,看着阿木措眼里的失望,看着桑禾担忧的眼神,看着地上那些蒙尘的圣物。
然后她说:
“他撒谎。”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他私闯进来,想偷拍这些圣物。盒子是他摔的。”
关鹤唯把兽皮卷小心放回木盒,捧起来递给阿木措,
“对不起,我没能及时阻止。”
阿木措接过木盒,仔细检查。确定没有严重损坏后,他看向陆明远:
“陆先生,寨子不欢迎你。请你明天一早离开。”
陆明远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就为这点小事?我可以赔偿——”
“这不是钱的问题。”
阿木措打断他,
“你冒犯了山灵,冒犯了黎央。请你离开。”
几个年轻寨民上前一步,无声地围拢。
陆明远环视一圈,知道局面已无法挽回。
他最后看了关鹤唯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阴冷。
“行。”他点点头,挤出两个字,“我走。”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夜色里渐远。
阿木措让其他人散去,只留关鹤唯在祭屋里。
火把的光跳动,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关小姐,”阿木措叹了口气,“谢谢你保护圣物。但这个人……是你带来的麻烦。”
关鹤唯低下头:“我知道。对不起。”
“山灵祭就要到了。”
阿木措说,
“这种时候,寨子需要清净。我不希望再出任何事。”
“我明白。”
关鹤唯抬起头,
“我会处理。”
阿木措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举着火把离开了。
关鹤唯一个人在祭屋里站了很久。
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木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香火气,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焚香祈祷留下的残迹。
她蹲下身,一颗颗捡起那些散落的珠子。
珠子是木质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每颗上都刻着不同的符号——山、云、鹿、鸟。
捡到最后一颗时,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颗珠子刻的不是符号,是一个字。一个歪歪扭扭的、稚拙的汉字:
“柏”。
刻痕很新,和那些古老符号格格不入。像是某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偷偷刻下的印记。
关鹤唯握住那颗珠子,木质的温润透过掌心传来。
窗外,远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着,像在等待黎明,等待雾散,等待某个从山上下来的人,告诉她这颗珠子的故事。
而她知道,有些雾,一旦聚拢,就不会轻易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