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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书还竹 只有山知道 ...
草药敷到第二天,脚踝的肿已经消了大半。
关鹤唯醒来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进木窗,在靛蓝床单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动了动脚腕,只有轻微的酸胀感,疼痛几乎消失了。
柏晏清的药很灵,灵得不像凡俗之物——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楼下传来桑禾哼歌的声音,调子轻快,是黎央语的民歌。
关鹤唯拄着手杖下楼,看见女孩正在院子里晾晒布匹。
长长的靛蓝染布从竹竿垂下,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道道凝固的溪流。
“关姐姐你醒啦!”
桑禾回头,眼睛弯成月牙,
“脚好点没?阿婆一早还问呢。”
“好多了。”
关鹤唯走到檐下,看那些布匹。
近看才发现,每匹布的纹样都有细微差别——有的是连绵的山形,有的是层叠的云,有的是某种抽象的藤蔓。
“这些都是你织的?”
“这几匹是。”
桑禾拍了拍手上沾的染料,
“我织得慢,一个月才能出一匹。阿婆织得快,但她眼睛不好了,现在只教不织。”
她扯了扯一匹布的边缘,
“你看,这里织错了三针。阿婆说,织锦的时候心里有事,手就会出错。”
关鹤唯仔细看,确实有三针的颜色和走向与整体不协调,像乐章里突兀的音符。
“你当时在想什么?”
桑禾脸一红:“想省城学校食堂的麻辣烫……哎呀关姐姐你别笑我!寨子里吃不到嘛。”
关鹤唯真的笑了。
这是她来黎央后第一次由衷地笑出声。
早饭时,果纳阿婆仔细检查了她的脚踝,用黎央语说了几句话。
桑禾边喝粥边翻译:“阿婆说,摩苏的药一向好。但你伤了筋骨,三天内别走远路,最好别上山。”
关鹤唯点头应下,
心里却想起那个竹筒——柏晏清削给她的、还没完工的竹筒,被她遗忘在竹屋的火塘边。
还有那张素描,她签了日期和“柏”字的素描,应该也还在那里。
“桑禾,”她放下勺子,“寨子里有没有书店?或者……卖书的地方?”
“书?”桑禾眨眨眼,
“我们寨子没有书店。学校倒是有课本,但那是给小孩的。关姐姐你要什么书?”
关鹤唯想了想,
“自然百科类的,或者……字典?图文并茂的最好。”
她想起柏晏清看“飞机”两个字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好奇,像孩子第一次看见彩虹。
“寨子里肯定没有。”
桑禾托着腮,
“不过县城的书店可能有。我下周要去县城买东西,可以帮你带。”
“那就麻烦你了。”
关鹤唯顿了顿,
“另外……我想再去一趟山上。等脚好了之后。”
桑禾手里的勺子“叮”一声碰在碗沿上。
“关姐姐,”她压低声音,“你还敢去啊?阿兄上次救你是好心,但蓝雾谷真的是禁地。
而且……”她凑近些,“寨子里有人看见阿木措哥哥背你下山,已经在传闲话了。”
“传什么?”
“说外来的女人冲撞了山灵,所以才会受伤。还说摩苏破例让外人进禁地,山灵会不高兴的。”
桑禾声音越来越小,
“虽然我不信这些,但老人家会在意。阿木措哥哥今早去安抚几个寨老了。”
关鹤唯沉默。
窗外有鸡鸣声掠过,清脆地划破晨雾。
“我不去蓝雾谷。”
她说,“就去竹屋还个东西。他借了我……一个竹筒。”
这不算说谎,只是没说全。
桑禾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那等阿婆说你可以走远路了,我陪你到瀑布那儿。再往上我真的不敢了。”
接下来的两天,关鹤唯在寨子里慢走。
她去了织锦坊,看妇女们如何将彩线变成山川云纹;
去了银器作坊,看老匠人用小锤敲出细如发丝的图案;
去了寨子西边的梯田,看农人如何踩着泥水插下秧苗。
她带着素描本,但很少画。
更多时候只是看,看光影如何爬上木楼的瓦檐,看雾气如何在午后从山谷卷土重来,看老人坐在榕树下,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笔记本上开始有字。
不是完整的故事,是零碎的句子:
“黎央人的时间以雾起雾散计算,不以小时分钟。”
“织锦的女人说,每一针都要呼吸,布才有生命。”
“山沉默,但山记得所有名字。”
第三天早晨,果纳阿婆捏了捏她的脚踝,点点头,说了句话。
桑禾欢呼:“阿婆说可以了!筋络已经长好啦!”
关鹤唯做的第一件事是回房间,从背包深处翻出两本书。
一本是她自己带来的《南青高原植物图鉴》,硬壳精装,彩图清晰;
另一本是薄薄的《新华字典》,小学时用的,页角都卷了。
她把两本书用布包好,又带上那根手杖——现在它成了她上下山的依靠。
桑禾在寨门口等她,背了个小竹篓。
“我采点菌子。”女孩解释,“这个季节后山菌子多,晚上给你炖汤。”
她们沿小路往东走。白天的山林和雨日不同,阳光慷慨地洒下来,照亮叶面上的水珠,每颗都像微型水晶。鸟鸣密集了许多,不同音高不同节奏,交织成嘈杂却和谐的背景音。
关鹤唯走得慢,脚踝还是有点虚浮。桑禾配合她的步调,边走边指认路边的植物:“这是紫苏,煮鱼去腥的;这是苦蒿,晒干了驱蚊;啊,这个不能碰,漆树,碰了会过敏起疹子……”
到瀑布时,桑禾停下脚步。水声轰鸣,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
“关姐姐,我就到这里了。”她把竹篓放下,“你沿着这条路继续往上,大概走二十分钟就能看见竹屋。记得,别往岔路走,一直沿着主路。太阳到那个位置——”她指了指天空,“如果还没下山,我就去找你。”
关鹤唯点头,接过她递来的一个布包:“这是什么?”
“米糕。我自己蒸的,带给柏晏清阿兄。”桑禾有点不好意思,“他一个人住山上,估计很久没吃寨子里的点心了。”
关鹤唯把布包收好,拄着手杖踏上那条熟悉的小路。
独自走这段路,感受完全不同。
她注意到更多细节:
某处树根上系着褪色的布条,大概是路标;
一处岩石表面有新鲜的爪痕,像是某种中型动物留下的;
空气中那股清苦的草木香始终萦绕,但越往上走,越混入一种凉冽的、类似雪松的气息。
二十分钟后,竹屋出现在视野里。
和她记忆中一样,静立在林间空地上。
药圃里的植株长高了些,有些开了花,浅紫淡黄的小朵,在风里轻轻摇曳。
石臼里的水依旧清亮,竹管滴答作响,像永恒的节拍器。
屋门敞着。
关鹤唯走近,看见柏晏清背对着门,蹲在火塘边拨弄炭火。
他今天穿的是浅灰色的麻布上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白孔雀不在屋里。
她轻咳一声。
柏晏清动作顿住,回头。
四目相对时,关鹤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事先想好的“谢谢你的药”“我来还竹筒”之类的开场白,在他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刻意而笨拙。
最后她只是举起手里的东西:包好的书,桑禾的布包,还有那根手杖。
柏晏清站起身。
他看起来和三天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头发束得更整齐些。
他先看向手杖,认出来了,点了点头。
然后目光移到书和布包上,带着询问。
关鹤唯走进屋。
竹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木架上的陶罐似乎重新排列过,火塘边多了一个新削的小矮凳。
她一眼就看见自己那张素描——被仔细地压在石雕山灵前的矮几上,用一块光滑的黑石镇着。
她心里动了一下。
在矮凳上坐下,她先打开桑禾的布包,露出里面切成方块的米糕,米白色,点缀着红豆。她推过去:“桑禾给你的。”
柏晏清看着米糕,眼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怀念,又像是别的。
他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然后他看向关鹤唯,用生硬的普通话说:“谢谢。桑禾……妹妹。”
他还记得桑禾的名字。
关鹤唯点点头,然后解开另一个布包,露出两本书。
她把《植物图鉴》翻开,彩页在昏暗的屋里像一扇扇突然打开的窗。
她指着一页上的高山杜鹃照片,又指了指屋外——药圃里确实有几株类似的植物。
柏晏清凑近看。他的呼吸很轻,带着草木的气息。
他看得很仔细,手指悬在图片上方,一点点移动,对比叶片形状、花朵结构、甚至枝干的纹理。
然后他抬头,指了指书,又指了指自己,眼神在问:这是给我的?
关鹤唯点头,又翻开《新华字典》。
她找到“山”字,指着注释和拼音,然后指了指屋外的雾隐山。
又找到“水”字,指了指石臼。
虽然柏晏清作为摩苏与社会脱节太久,但好在他人是很聪明的。
他接过字典,一页页翻看。
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块字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领域,但他翻得很慢,也很认真,像在阅读某种天书。
翻到有插图的那页——人体结构图——他停住了,眉头微蹙,指着图上的器官,看向关鹤唯。
关鹤唯一时语塞。
她该怎么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心脏、肺、胃?她干脆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做了个心跳的手势,又做了个呼吸的动作。
柏晏清看着她的动作,又看看图,若有所思。
然后他做了个让她意外的举动——他把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感受了一会儿心跳,然后点点头,指着图上的心脏位置,说了个黎央语词汇。
他在教她。
关鹤唯赶紧记在笔记本上。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又回到三天前的状态——一个教,一个学。
但这次有了书的辅助,效率高了许多。
柏晏清对《植物图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他能认出书中七八成的植物,
并能指出图鉴与本地变种的细微差别。
有些书里没有的,他就带她去药圃,指给她看,然后等着她查字典找对应的中文名。
他发现字典有索引功能后,学得更快了。
关鹤唯写下一个字,他能在索引里找到页码,再翻到对应页面,对照字形和拼音。
虽然发音依然古怪,但他记得极快,一个下午就掌握了十几个基础字。
太阳西斜时,白孔雀回来了。
它从窗口飞入,落在柏晏清肩上,喙里叼着一小枝蓝色的浆果。
柏晏清接过浆果,递给关鹤唯几颗。
浆果很小,深蓝色近乎发黑,入口极酸,但回甘绵长。
关鹤唯被酸得眯起眼,柏晏清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
然后他起身,从木架底层取出那个竹筒——关鹤唯差点忘了的竹筒。
它已经完工了,内外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还刻了一圈极细的纹路,像是水的波纹。
他把竹筒递给她。
关鹤唯接过,手感温润。
她摩挲着那些刻痕,抬头看他:“谢谢。”
柏晏清摇头,指了指竹筒,又指了指她,说了句话。关鹤唯没听懂,但能猜到意思:给你的,不用谢。
她把竹筒小心收进背包,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从寨子里买的几样东西,
一块新的棉布手帕;
一包针线,第一次见他时她注意到他衣服袖口有处破绽;
还有一小盒薄荷糖——这是她自己的存货,最后一盒。
柏晏清接过布袋,一件件拿出来看。
看到薄荷糖时,他嗅了嗅,眼里有好奇。
关鹤唯剥开一颗递给他,他放进嘴里,
眼睛微微睁大,然后很快适应了那种清凉,点了点头。
“喜欢?”关鹤唯问。
他想了想,指着糖,又指了指山中某种气味清凉的植物,说了个黎央语词。
大概意思是“像那个”。
天色渐暗。关鹤唯该下山了。她收拾东西时,柏晏清忽然开口,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书……借。看完……还你。”
关鹤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是要借那两本书。她点头:“好。不急。”
他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粒种子,放在她掌心。种子深褐色,有细密的纹路。
“种。”他说,“窗台。土。水。”
关鹤唯握紧种子:“这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柏晏清没回答,只是指了指药圃里一株不起眼的绿色植物——叶片细长,开着极小的小白花。然后他做了个开花的手势,又做了个闻的动作。
关鹤唯明白了:种下去,等它开花,会有香味。
她把种子小心收好。
起身时,脚踝还是有点虚,她趔趄了一下。
柏晏清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稳。
那一瞬间,她离他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的手指温热,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清晰的温度。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关鹤唯背上背包,拄着手杖走到门口。
回头时,柏晏清还站在火塘边,橙红的光在他侧脸上跳动。
白孔雀立在他肩头,一人一鸟,在渐暗的屋里构成一幅静止的画面。
“我走了。”她说。
柏晏清点点头,用她刚教他的词:“再见。”
关鹤唯怔了怔,然后笑起来:“对,再见。”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
走到瀑布时,夕阳正好沉到山脊线上,把整片山林染成暖金色。
桑禾还在原地,竹篓里已经装了小半篓菌子。
“关姐姐!”
她迎上来,看见关鹤唯的表情,眨眨眼,
“看起来聊得不错?”
关鹤唯摸了摸背包里的竹筒:“嗯。我把书借给他了。”
“书?什么书?”
“字典和植物图鉴。”
关鹤唯顿了顿,
“他不识字,但学得很快。”
桑禾瞪大眼睛:“你教摩苏认字?天啊……寨子里从来没人想过教他这些。大家都觉得,山灵使会古黎央语就够了,山外的字学了没用。”
“他自己想学。”关鹤唯说。
她们并肩往山下走。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出现在东边的天幕上。
“关姐姐,”桑禾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摩苏其实……挺孤单的?”
关鹤唯脚步顿了一下。
“他从小就跟老山灵使住在山上,寨子里的小孩都不敢接近他。等老山灵使过世了,他就一个人守着那片山。祭祀的时候下山,大家恭敬是恭敬,但没人真敢跟他说话——怕说错话冒犯山灵。”
桑禾声音轻轻的,
“我以前也怕他。但现在想想,他比我也大不了几岁。”
关鹤唯没说话。
她想起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
他学“飞机”时对新事物的纯粹好奇,
他削竹筒时专注的侧脸。
今天临走前,他站在空荡荡的竹屋里,火塘的光把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桑禾没有听清,只有山知道。
她说:“摩苏啊。”
回到云客居,关鹤唯把那几粒种子种在窗台的小陶碗里,覆上薄土,浇了点水。
月光洒进来,陶碗边缘泛着清冷的光。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开始画。
这次不画景物,只画人,画柏晏清。
画了很多幅,
她画柏晏清低头看字典时的睫毛弧度,
画他尝薄荷糖时微睁的眼睛,
画他递过竹筒时手指的线条。
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回想很久。
画完最后一笔,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山教会他听懂万物的语言,却没人教他,如何向一个人说‘再见’。”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鸣,悠长,寂寞。
关鹤唯合上本子,吹熄油灯。
黑暗中,她摸了摸背包里那个光滑的竹筒,触感温润,像握着一小段有温度的时光。
小鹤和阿柏都是爱学习的好宝宝(来自老母亲的欣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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