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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居札 山认识每一 ...
竹屋比她想象中更简朴,也更完整。
三间屋子呈“品”字形,
主体是粗壮的毛竹搭建,屋顶铺着厚实的茅草。
屋前有块平整的空地,一边是规整的药圃,种着她认不出的植株;
另一边是用竹管引来的山泉,水落进一个凿空的石臼,又顺着另一根竹管流走,形成循环的活水。
柏晏清抱她进了西侧那间屋。
屋里陈设一目了然:
一张竹床,铺着靛蓝染的粗布被褥;
一个木架,上层摆着陶罐和竹筒,下层叠着几卷兽皮;
墙角有个小火塘,炭灰还是温的;
最里面是个小小的祭祀龛,供着一尊青黑色的山灵石雕,石前摆着新鲜的花枝和几粒米。
他把关鹤唯放在竹床上,动作轻得像放置易碎的陶器。
白孔雀跟进来,停在木架顶端,垂眸俯视。
关鹤唯坐稳后,才察觉尴尬。
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更尖锐的是此刻的处境——她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屋子里,语言不通,动弹不得,而对方正站在床前,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无机质的目光看着她。
柏晏清转身去木架前,取下一个陶罐,又拿了只竹杯。
他从石臼舀来清水,又从陶罐里抓了些什么放进去,递到她面前。
关鹤唯接过。
竹杯里泡着几片浅黄色的干花,水渐渐染上琥珀色,热气带着微甜的草木香。
“喝。”他说。这次发音清晰了些。
她小口啜饮。
温度刚好,微甜之后有淡淡的回甘,咽下去后喉咙很舒服。
柏晏清看她喝了,似乎满意,转身出了屋。
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个木盆和一块布巾。
他把木盆放在她脚边,里面是清水。
然后他蹲下来,伸手要解她脚上的布条。
关鹤唯本能地缩了缩脚。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丝不解,但很快明白过来。
他收回手,把布巾放进木盆,然后起身退开两步,指了指她的脚,又指了指盆,做了个清洗的手势。
他是在让她自己处理。
关鹤唯脸有些热。
她弯腰,小心解开布条。
草药已经半干,黏在皮肤上。
她浸湿布巾,一点点擦掉。脚踝肿了,但不算严重,皮肤上有他手指按过的淡红印记。
清理完,她抬头看他。
柏晏清不知何时又出去了,这会儿端了个石钵进来,里面是新捣的草药,绿莹莹的,散发着更浓郁的清凉气。
他把石钵放在床边矮凳上,重新退开。
这次关鹤唯没再犹豫。
她取药敷上,用那块洗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柏晏清就站在门边,望着屋外的药圃,给她留出完全的隐私。
包好脚,关鹤唯试着动了动。
疼,但能忍。她看向他:“谢谢。”
柏晏清转回身,似乎没听懂,但能从她语气里判断是表达感激。
他微微颔首,然后指了指自己:“柏晏清。”
名字。他在自我介绍。
“关鹤唯。”她说,放慢语速,“关、鹤、唯。”
他重复:“关……鹤唯。”
发音古怪,但很认真。
然后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屋外山下寨子的方向,做了个询问的手势——你从哪里来?
关鹤唯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和笔。
她画了个简笔的房子,又画了辆汽车,最后画了个飞机。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从飞机画了条线到汽车,再到房子,最后画了个问号。
柏晏清凑近看。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了片刻,他指指飞机,眼里有真实的好奇:“鸟?”
“不是鸟。”关鹤唯摇头,在飞机旁边写上“飞机”两个字。然后她指指自己,在纸上画了个小人写字的姿势。
柏晏清看着那些方块字,眉头微蹙。他伸出手指,悬在“飞机”两个字上方,然后看向她,眼神里的疑问很清晰:这是什么?
他不识字。
关鹤唯忽然意识到这点——不是不认识几个难字,是完全不认识简体汉字。
她换了个方式,翻开笔记本空白页,画了座山,山下画了些小房子,然后画了个箭头指向山里,最后画了个自己摔倒在地的简笔画。
柏晏清看懂了。
他点头,指指她画的山,又指指屋外雾隐山的方向,说了句黎央语。
然后他指指她摔跤的画,摇摇头,说了另一句,语气里似乎有轻微的责备。
关鹤唯猜,大概是“这是雾隐山,你不该来这里”。
她苦笑着点头,又画了个书本的图案,在上面画了几道波浪线表示文字,然后做出写字的动作,最后画了个哭脸。
柏晏清看着那个哭脸,沉默了。
他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卷兽皮,在她面前摊开。
皮上用炭笔一类的东西画满了图案——山、云、树木、动物、还有各种符号。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那像是一朵抽象的云,然后指了指屋外天空真实的云,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一个轻柔的、类似风吹过叶隙的音节。
他在教她。
关鹤唯怔住。
柏晏清以为她没懂,又指了另一个符号——三道波浪线,代表水。他指了指石臼里的水,然后看着她,等她的发音。
“……水。”关鹤唯说。
他点头,指着符号,重复那个黎央语的发音。关鹤唯跟着念,音调古怪,他听了却露出很淡的笑意——不是嘲笑,是鼓励。
白孔雀从木架上飞下来,落在柏晏清脚边,歪头看兽皮上的画。柏晏清摸了摸它的头,指着一个鸟形符号,说了个词。然后他指指白孔雀,又指指关鹤唯,做了个命名的动作。
他在问她白孔雀叫什么。
“孔雀。”关鹤唯说,“白色的孔雀。”
柏晏清重复:“孔……雀。”他低头对白孔雀说了句黎央语,白孔雀轻轻叫了一声,像在回应。
接下来的一小时,
关鹤唯忘了脚痛,
忘了尴尬,忘了一切。
她指着兽皮上的符号,
柏晏清教她黎央语的发音,
她则教他对应的普通话词汇。
他学得极快,一个词听两遍就能记住,
发音虽然生硬,但准确。
而她学黎央语要慢得多,那些柔软多变的音节像水一样从舌尖溜走。
他们用图画和手势辅助交流。
关鹤唯画了太阳、月亮、树、花、火;
柏晏清则从屋外摘来真实的叶子、花朵、石块,一一对应给她看。
他教她分辨几种相似叶片的细微差别——这片边缘有细锯齿,那片背面有绒毛,另一种折断后会流出乳白汁液,有毒。
关鹤唯在笔记本上狂记。
不是文字,是画。
她画下叶片的形状,在旁边标注他教的黎央语音节。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她久违地感受到某种纯粹的、不带目的的求知欲。
中午的时候,柏晏清起身去准备食物。
关鹤唯拄着手杖跟到门口看。
他在屋后的灶台生火——不是打火机,是用一种黑色的石头和铁片敲击,火星落在干燥的苔藓上,小心吹燃。
锅里烧着水,
他从屋梁上取下挂着的干菌和腊肉,
又从地里挖出几个山薯,洗净切块扔进去。
很简单的一餐,只有菌菇山薯汤和烤熟的玉米饼。
但菌子鲜得不像话,腊肉有种独特的烟熏香,玉米饼外脆内软,带着天然的甜味。
他们坐在屋前的木墩上吃。
白孔雀在附近踱步,偶尔啄食草籽。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药圃里的植株照得油绿发亮。
远处传来鸟鸣,柏晏清会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一会儿,然后继续吃。
关鹤唯问他:“它们在说什么?”
柏晏清想了想,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东边……有雨。下午。”
她抬头看天。
此刻明明晴光潋滟。
吃完饭,果然起风了。
云从东边漫过来,速度很快。
柏晏清收拾了碗筷,从屋里拿出几件蓑衣和斗笠,挂在檐下。
然后他指了指她的脚,又指了指竹床,示意她休息。
关鹤唯回到床上。
脚踝的肿已经消了些,草药的清凉感持续渗透。
她靠在床头,翻开笔记本,看上午画的那些图。
屋外传来柏晏清的声音。
不是说话,是那种低低的吟唱,和她在蓝雾谷听到的一样。
她从窗口望出去,他站在药圃边,对着渐渐聚拢的云层吟唱。
白孔雀立在他肩头,羽翼微张。
吟唱声里,风似乎小了些。云层移动的速度慢下来,但还在继续堆积。
柏晏清停止吟唱,走回屋檐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摇摇头,说了句黎央语,语气里有些无奈。
关鹤唯忽然明白:他试图与天气沟通,但山灵——或者说自然——有自己的意志,不是每次都会回应。
雨在午后两点左右落下。
先是稀疏的雨点,敲在茅草屋顶噗噗作响,很快就连成雨幕,从屋檐垂下透明的水帘。
山色被洗成浓重的黛青,雾气从谷底升腾,蓝雾谷的方向完全看不见了。
柏晏清在火塘里添了炭,屋里暖起来。
他坐在火塘边的矮凳上,手里削着一截竹子。
刀在他手里很稳,竹屑簌簌落下,逐渐显出容器的形状。
关鹤唯拄着手杖挪到火塘对面坐下。
炭火的红光映着他的侧脸,那些干净的线条在明暗间更显清晰。
她看着他手里的竹筒渐渐成形,开口处打磨得光滑圆润。
“做什么用?”她问。
柏晏清举起竹筒,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给我?”
他点头,继续打磨内壁。
关鹤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翻开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页,想了想,开始画。
不是速写,是更精细的素描。
她画竹屋的轮廓,画檐下的蓑衣,画火塘的光,画他低垂的眉眼和手中的刀。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观察——他握刀时指节的弧度,削竹时手腕的力度,火光在他睫毛上跳动的细碎光斑。
柏晏清削好竹筒,抬头时看见她在画。
他起身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看着纸上的画。
关鹤唯有些紧张。
她画过很多人,但第一次在当事人面前画,而且画的是这样一个……特别的人。
柏晏清看得很仔细。
他指指画上的自己,又指指真实的自己,眼里有好奇,也有确认。
然后他指指画上火塘的光影,说了句黎央语,语气里似乎有赞赏。
“你喜欢?”关鹤唯问。
他点头,指着画上竹屋的茅草屋顶,又指了指屋外真实的屋顶,说了几个音节。
关鹤唯在本子上记下,猜那可能是“屋顶”的黎央语。
雨声潺潺,火塘噼啪。
时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竹屋里,变得缓慢而具象。
关鹤唯继续画,柏晏清偶尔指点她画错的地方——门框的倾斜度、药圃里某株植物的叶片形状、甚至远处山脊线的微妙起伏。他对这座山的熟悉,已经到了每一处细节都印在骨子里的程度。
画完时,雨势渐小。
关鹤唯在画纸右下角签上日期,
又犹豫了一下,
在旁边写了个“柏”字,然后递给他。
柏晏清接过,看着那个方块字。
“你的姓。”关鹤唯指着他说,“柏。”
他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
他拿起炭笔——削竹时用的那种——在画纸背面空白处,模仿她的笔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柏”字。
虽然稚拙,但结构是对的。
关鹤唯笑起来:“对,就是这样。”
他也笑了。
很浅的笑意,像风吹过水面漾起的涟漪,但真实存在。
白孔雀不知何时踱过来,探头看那张纸,发出轻柔的鸣叫。
黄昏时分,雨停了。
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泻下来,把湿漉漉的山林染成暖色调。
阿木措就是这时候找来的。
关鹤唯听见人声时,柏晏清已经走到门口。
她和阿木措的对话透过雨后的清净空气传来,大多是阿木措焦急的询问,夹杂着柏晏清简短的黎央语回应。
最后阿木措进了屋,看见关鹤唯坐在火塘边,脚踝包着,但神色平静,甚至……比在寨子里时松弛些。
“关小姐,”
他松了口气,
“你吓死我们了。桑禾说你一早就上山,到现在没回去,雨又下这么大……”
“抱歉。”关鹤唯说,“我不小心扭了脚,柏先生救了我。”
阿木措看向柏晏清,用黎央语说了几句,语气里有感激,也有一丝不赞同。
柏晏清只是点头,没多解释。
“能走吗?”
阿木措问关鹤唯,
“我背你下山。”
关鹤唯试了试,脚踝还是疼,但勉强能站。
她正要点头,柏晏清忽然开口,对阿木措说了句话。
阿木措愣了一下,然后翻译给关鹤唯:“摩苏说,你脚伤还要敷两天药。他让我把药带下山,你每天换。还有——”他顿了顿,“他说,让你别再去蓝雾谷。这次是扭脚,下次可能就不只是这样了。”
关鹤唯看向柏晏清。
他已经转过身,从木架上取下一个小皮囊,装了些干草药进去,递给阿木措。
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她。
“帮我谢谢他。”关鹤唯轻声说。
阿木措翻译了。
柏晏清背对着他们,点了点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
阿木措扶着她,走得很慢。暮色四合,山林褪去雨后的鲜亮,沉入墨蓝的底色。
回头时,竹屋的轮廓已经隐在树影后,只有一点微弱的火光,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
回到云客居,桑禾扑上来,眼圈都红了:“关姐姐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山灵抓走了!”
果纳阿婆也在,她看了看关鹤唯的脚踝,又闻了闻草药的气味,用黎央语说了几句。
桑禾翻译:“阿婆说,这是摩苏最好的伤药。敷三天就能好。但是——”她压低声音,“阿婆还说,你身上有山灵的气味了。以后进山,要更小心。”
关鹤唯躺在床上,脚踝敷着新换的草药。窗外是完全的夜色,寨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她翻开笔记本,看那张素描,看背面那个歪扭的“柏”字。
然后她翻到全新的一页。
笔尖悬了很久。
最后落下第一行字:
“山认识每一个闯入者。它以雾试探,以雨留客,以一场恰到好处的扭伤,让我停下奔逃的脚步。”
字迹在灯光下显得陌生,又熟悉。
像某种久违的、终于找到归途的呼吸。
小鹤: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山灵使其实是个小白脸,还是个贼好看的小白脸。(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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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居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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