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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痛痛痛两相恶语恨别离 ...

  •   黎鲭打了个哈欠又上楼了,丝毫不觉得住在一个刚死了人的客舍里是多么恐怖。

      客堂中的二人对面而坐,皆不语。

      终究是要走的。淳于铘一直都知道。可为什么这么快,为什么周瑾棠这么焦急,短短几月都不肯留下,难道自己在他心里,只是闲暇的消遣,同玉京那些侍妾一样,无足轻重,可任意抛弃。

      “我只是,回去看看。”周瑾棠打破寂静,又道,“我还会回来的。”

      “会吗?”淳于铘道,“庆安王的幺公子,回了玉京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子吗?”

      “你不要这样说话。”周瑾棠蹙眉,“周瑾菱和母亲肯定出了什么事情,要不黎伯也不会专门潜入玉京探望。姨姨教导我,‘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身为人子,得知母亲有恙难道不该回家照料吗?”

      他怎会因为这个阻止周瑾棠回玉京?在黎鲭说漏嘴之前,周瑾棠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分明就是想早日回京,回到那个富贵安乐窝中。山珍海味奉于桌上,娇妻美妾侍奉榻前,都好过冒着风险与他这个山野村夫在田地里偷情。

      “这个时候又知道何为孝悌了。”淳于铘冷声道,对他下了结论,“你分明是寻到机会就要回京,一日都不想在村中多住。”

      “你毫不讲理,我与你说不通!”周瑾棠气道,口不择言道,“我回京有什么问题?我生于玉京,长于玉京,在玉京娶妻纳妾,呼朋唤友,谁见到我不喊一声六公子。此地穷苦偏僻,若非父亲,我一辈子也不会再遇见你!”话一出口,周瑾棠咬住了下唇。

      “好。”淳于铘定定地看着他,“心里话终于说出来了。你既觉得我可有可无,为何要答应与我厮守终生。你再如何习读圣贤书,也依旧是那个空有其表、无法无天、仗势欺人、薄情寡恩的庆安王六公子。”

      周瑾棠怒极,心中升起无限委屈,天大的痛楚向四肢蔓延,好一个空有其表!好一个薄情寡恩!

      “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看我的。原来你一直都是这样看我的!”周瑾棠强忍泪水,却也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哭腔。

      “我说错了吗?你在水下亲我,醒来却装作不记得了,你处处撩拨我,却不肯回应我的心意,如今有了机会,便要对我始乱终弃了!”淳于铘心口翻腾,滚滚酸楚快要溢出来。

      周瑾棠咬着牙,任由泪水下落,“我始乱终弃?难道你就没错吗?仅仅因为一个杜撰的仙人,就能对我爱得死去活来?日日将伦理道德挂在嘴边,却冒天下之大不韪,纠缠我,与我私会,你道貌岸然!你表里不一!任由你怎么想!我告诉你,玉京我是一定要回的,你阻挡不了!”

      淳于铘还想要说些什么,可周瑾棠的泪水是一条苦涩的河流,无声地淹没他,掩住他的口鼻,心痛难忍又无法呼吸。

      他闭上眼睛,忍受着煎熬,道,“随你。”,不敢再看,泛着痛苦神色的周瑾棠,就是将要坍塌的雪山,他不敢惊动,更不敢靠前。

      临近的两个房间内,二人同侧卧在榻上,背靠着薄薄的墙壁,彻夜难眠。

      周瑾棠的枕上浸了一片水痕,这些日子里的浓情蜜意,不过是水中幻月,镜中观花。他以为找到了世上最爱他之人,可在那人眼中,自己永远是个草包、是个玩弄情感又处处留情之人。世上从来没有人爱他,他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皇后养他,却处处守着宫规,不肯过多亲近,父母生他,却都对他淡漠无言,兄长一直在侧,可每每对他视若无睹......他最亲近的人,各个都不亲近他。

      他知道淳于铘就在墙壁的另一侧躺着,留心着他的动静。于是放轻了脚步,在房中找了半天,只有笔墨,只好撕掉了一截袖子,恨恨地留下四个字,“不复相见”。

      拎着行李就追出了门。

      他走的这么急,是从小被黎鲭吓怕了。在周暄征战的日子里,黎鲭每次从前线回来,都竭尽所能地陪伴他。每每要离别时,都假装天明了再走,实则夜半就离开了。

      从醒来哭闹,寻着车辙印一路追出玉京,再也看不见踪影,坐在荒草中大哭。再到心下明了,坐在房中静静听黎鲭牵马挥鞭的声音。不过短短十年。

      黎鲭早就在上楼睡觉时从窗口翻出去了。

      夜色黑暗,周瑾棠不由得想起了初到第五小峰村时,与淳于铘发生争吵负气出走,他卧在仙松下,被周媛抱在怀里。

      好似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姨姨,对不住了。周瑾棠抽了抽鼻子,第五小峰村是桃源,可从来不是他的归宿。

      他寻着黎鲭的痕迹走,小路杂草丛生,但今夜月色明亮,他仰头看着。

      圆月柔润,星光散布,万里无云。

      淳于铘立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月光。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言不由衷,对周瑾棠露了许多埋怨。其实这些话偶尔在他心中闪现,但都被压下去了。不过生了根的树苗,始终缓慢生长着,在怒火的浇灌下骤然冲天,专往周瑾棠最痛处扎。

      周瑾棠的泪,在他眼前打转,在他心中翻滚。他如何因为仙人的预言而爱他?他的爱若冬日霜雪,浅薄的霜落在松针,留下洇湿,不易察觉。日子久了,层层白雪堆积,不知不觉中大雪倾天。而那仙人,就是最后一粒飞雪,落于树梢,压折松枝,惊飞鸟雀,震动松林。才察觉到,爱已然遍布松山了。

      明日一早,无论周瑾棠想留在第五小峰村,还是回玉京,他都遵从。他愿意做周瑾棠的奴仆,从后跟随着,守护着。

      “不行!”周媛提着斧头挡在门前。

      她昨夜就察觉不对劲了,两人肯定借机在颍县留宿,查找禁军的案子,便连夜赶来了。

      果然出事了,虽然和预想的不同。

      “母亲,他一定是昨夜走了,现在再不追,恐怕寻不到了。”淳于铘心下慌乱,一早起来,发现隔壁空无一人,只剩下“不复相见”四字,刚要追出去就被赶来的周媛堵住了。

      “他既然选择了回玉京,便有自己的造化。而你,给我老实地回村呆着!”周媛道。

      “为什么?”淳于铘不解,“从前我外出游历时,母亲从不过问。”

      “这不一样。”周媛看他如此执着,让开了路,但直接把斧头架在了脖子上,“淳于铘,我不拦你,但是只要让我发现你前往玉京,我就马上自刎,仙松前的衣冠冢没有拆,回来给你老娘收个尸,算是没白养你一场。”

      淳于铘脑中嗡嗡作响,面前的周媛态度坚决,刀刃锋利,贴着皮肉已经划破了口,“我再说一遍,你要走,除非我死!”

      动静闹得太大,再加上这家客舍死了人,引得一众人围观。

      楚兆骞带着小吏也赶来了,慌忙拉着淳于铘,“姨姨莫生气,他就是那个倔脾气,我看着他,不让他出颍县。”

      淳于铘却直接跪在了周媛面前,“母亲,娘!让我去找他吧,我不能失去他。”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临近的二人听得一清二楚。

      周媛愣了一下,看着儿子执着的模样,突然理解了背后的含义。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淳于铘,嘴唇哆嗦着,提着斧头的手要落不落,最后哀痛地喊了一声,扔掉了斧头,握着淳于铘的双肩摇晃他,捶打他。

      “你!你们!儿啊——”她痛哭流涕,“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怎么能这样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你这个混账——逆子——!我不如现在杀了你再以死谢罪!”周媛的巴掌和拳头毫无章法地落在淳于铘的脸上,几下就打得他鼻青脸肿。

      一旁被震慑到了的楚兆骞终于醒了。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怪不得这两人只要凑在一起,就变得腻腻歪歪,怪不得他夹在两人中间,总觉得自己多余!

      他忙拉着周媛,“姨姨!姨姨!这周围都是人,别再说了!”

      “他怕什么人?他哪里还有脸!”周媛被拉开,仍伸出腿来,一脚把淳于铘踹倒在地。

      “我警告你淳于铘,你今后只能呆在家里,游历也别想了,敢出家门一步,我就血溅在村口!”

      淳于铘抹去唇边的血,行尸走肉般被周媛推着走,像赶马一般送回了村子,巨大的锁拷在房门,每日只能透过钉死的窗户,向外看去,日复一日。

      花开荼蘼,远处雪山已经融化,露出嫩绿来,那棵巨大的松仍屹立其中。春风渐热,残花落尽,风中的馨香也消散了。浓春已过,只剩暮春的残骸。

      他与周瑾棠,春到深处相识,雪至尽头相悦,寒春料峭离别,从未享有过完整的春日,也从未安稳地同度四时。

      田怡送来的鸡腿,他吃不下,放在窗口已经两日了,将要腐烂,气味引来了一只林中的燎鸟。

      赤色羽翼划过晴空,落在窗台上,叼起鸡腿,扑腾着翅膀又飞走了。

      他望着远去的燎鸟,心中闷痛,不由得咳了两声,若能变成飞鸟就好了,俯瞰大地,于万人中寻求周瑾棠的身影。

      那只燎鸟叼着鸡腿,穿过深山,沿着颍县城边向南飞,一路赏遍春光,要寻树枝休憩进食时,被老鹰追捕,慌乱中鸡腿掉落,砸中了地面行走的游人。

      “哎呦——”周瑾棠捂着脑袋,他对着地上的鸡腿看了又看,又抬头看了又看。莫非世上真有神明?得知他腹中饥饿,特送鸡腿下凡?

      他并未带足钱财,又着急赶上黎鲭,还不能让他发现,已经快两日没吃饭了。

      捡起鸡腿,又羞于在人前像乞丐般进食,找了处僻静的角落,仔细扒掉了皮,去除腐烂的肉,也就只剩一口了,匆忙塞入口中。

      “公子!我终于追上你了!”远处传来喊叫,周瑾棠被噎得咳嗽。

      虞瑕狂奔过来,使劲拍了拍他的背,“我听邻居闲聊,才知道你偷偷走了,一路不敢停歇,终于赶上了!”

      周瑾棠咳嗽地冒泪,虞瑕都知道了,那淳于铘定也知道了,不知......这样想着,他问出了口,“他在做什么?”

      “嗯?谁?”虞瑕疑惑,看着周瑾棠想说又不想说的表情,“哦!是淳于公子吧!他好像回村了。”

      回村了?
      周瑾棠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就算是扒掉了腐烂的肉,鸡腿还是不能吃。

      回村了......
      周瑾棠扶着墙壁站起来,向北望着,这几日泪水不断,现在眼眶干涩,什么都流不出来。

      他回村了。
      追也没追,问也不问,就这样回村了。

      这是淳于铘留给他的,“不复相见”。

      “你追过来干什么?”周瑾棠如游魂般扶着墙壁走,“我是公子的侍卫,肯定要守着公子。”虞瑕道。

      “炙鸡店呢?”周瑾棠又问,“交给伙计了,跟着公子哪愁没有鸡吃,可公子没了我,路上可就没饭吃了。”虞瑕边说,便从怀中掏出刚买的糕点。

      糕点软糯甜香,周瑾棠含在嘴里,却只吃出苦涩,毅然决然地向南走。

      “那便走吧,我们回玉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痛痛痛两相恶语恨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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