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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血溅客舍突闻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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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突然被一声尖叫惊醒。
周瑾棠不明所以地睁开眼,淳于铘已经抄着镫台到了房门口。
不过一会儿,客舍内镫火通明,县廷里来了人,周边围满了官吏。
“我乃颍县县尉,现令客舍内所有人,立即一楼客堂来!”是楚兆骞的声音,淳于铘放下镫台,拿起衣衫给周瑾棠穿戴整齐,二人共同下了楼。
楚兆骞乍一看到二人,惊讶地想上前去,又想起自己的职责生生止住了脚步。
客舍不大,因此住店人也不多,除二人外,还有一对父子,一个壮硕的女人,以及,赵夕榕的婶婶。
客堂正中央,蹲着一个青年男子,看着年龄不大,灰头土脸的,上身全是血手印,膝盖向下都是血,哆嗦着缩成一团。
“店主,去查验一下,是否有遗漏的人。”楚兆骞道。周瑾棠不由得看了他两眼,当了官简直脱胎换骨。楚兆骞本就是清俊斯文的长相,常年吊丧着脸,处处逢迎,显得市侩。如今支棱起来了,人也明亮不少。
店主拿着册子,一个人一个人比对,“咦?”,他拿着笔圈出两个名字,“县尉大人,这二人不在。”
楚兆骞一看,问客堂中蹲着的那个人,“死者叫什么?”,那人只抽冷气,半天才说清楚,“宁瑞。”
“那便还少了个林阙。”楚兆骞一挥手,身后的仵作与小吏提着刀上了楼。
客舍门紧闭,客堂内简易搭了个临时审判桌案,狱史坐在边上记录,楚兆骞坐在最前道,“堂下所有人,依次报出姓名身份,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排在前的,是那蹲着的人。他根本站不起来,被两个小吏架着,尽力捋直了舌头道,“我叫何净,覃菏人氏,来此地寻找姑母,路中偶遇宁瑞,因都是覃菏前往井沣的,就结伴而行了,历经七月到达颍县,得知姑母已故,便在此客舍留宿一晚,明日启程。”
“你可知宁瑞为何来此地?可有仇家?”楚兆骞问道。
“宁瑞说家中困难,覃菏虽然守住了可满目疮痍,想来颍县投奔远亲,找个活计养活自己。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说着,他也无需楚兆骞再问,恐惧道,“他为人宽和,一路上都对我照料有加,我想着明日要走了,今晚便与他一醉方休,谁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说到此,他战栗地更厉害了,双目无神,好似又看到了那个场景,“我酒量不好,没几杯就醉了,半夜口干舌燥,想起来喝口水,但是榻上濡湿,我一摸,以为是他酒醉溺榻上了,但是榻上无人。向外一看,他跪趴在我面前,双手还拽着我的袖子,只是房间昏暗我看不清楚,只感觉他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估摸着他是醉过头了,喊了两声也没反应,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结果隔着床帐,摸到了粘腻湿热的东西,捻了一下还能流出水来,我察觉不对劲,赶紧撩开床帐。
今夜无云,尚且能看清眼前的一切。他,他正对着我!可是头没了!我刚刚,摸到的地方,就是他的断颈!他还维持着向榻上爬的模样,而头落在了床头,正正对着我!床帐上,地上,榻上,都是血!”
说到此,在场几人无不脸色难看,赵夕榕的婶婶直接呕了出来。
众人看着他身上的痕迹,那血手印,约莫是宁瑞被杀时想要求救,印上去的。奈何何净醉得太厉害,根本没醒过来。
楚兆骞面若金纸,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好...好了,下一...一个。”
那对父子,和壮硕的女人,都是颍县外别村人士,家底清白,其他客舍住满了才来此。
到了赵夕榕的婶婶,她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不敢看人,嘴里只咕囔着,“杀人啦!死人啦!她又杀人啦!”
这个“她”,楚兆骞也没问出来到底是谁,小吏去唤了赵夕榕,赵夕榕让小吏带话道,婶婶前日已经写下了断绝书,她与赵氏一家已经毫无关系了。
命人一搜,果然在她包裹中找到了凭证,双方签了字据,按了手印,而她一看到凭证,突然清醒了一瞬,“对,对!我要去告发她!杀人啦!”
众人大惊,难道她目睹了宁瑞被杀全过程吗?可她现在神志不清,除了“杀人啦”,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兆骞只好暂且押住她,最后轮到淳于铘与周瑾棠二人了。
他们自然有固定的身份——楚兆骞的远亲,就是为什么不住在车肆,而住在客舍,且开了两间房,最后睡在了一间房里,需要解释一下。
这可如何解释,总不能说,他们二人昨夜为了厮混来的客舍,想起昨夜的场景,周瑾棠耳尖仍在发烫。
无法解释,他们二人也无法摆脱嫌疑,楚兆骞焦躁地挪动了一下,忍住没有走下堂来,他总觉得二人有鬼,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仵作验完了尸,勘探完现场,抬着尸体到了客堂,得出结论,死者是睡梦中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又被拽下了床,挣扎着向何净求助,从后被割掉了脑袋。
听到此,何净白眼一翻晕了过去,毕竟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身侧,而他因为睡得太熟,逃过了一劫。
凶器应当是一把长剑。
而此时,小吏压着位踉踉跄跄,头垂到胸前的男子下来了,这人应当是一直未出现的林阙!
他腰间悬挂的,正是一把长剑!
这下,真凶露出水面了。
正当楚兆骞要下令用冷水泼醒他时,几人又从他身上搜到了一块官印,递上去,楚兆骞差点跪倒在地上。
这是在覃菏边界,打退南甪的庆安王的副将——黎鲭!也正是千里迢迢把周瑾棠带来的人。
黎鲭是天衡极具传奇的人物。他本是宫中奴仆,守着厕轩,打扫恭桶的。可他天生不甘,偷偷藏在太学窗外听讲,用树枝在地上绘制行军图,被周暄偶然瞧见,要到了身边伺候,同吃同住,共上太学,还让他与贵族子弟同座。好在他也争气,同周暄在生死场上拼搏,封了靖文侯,成了天衡中功勋仅次于周暄的大将军。
只不过相对于战前厮杀,他更偏重于军帐中制定策略,战役多为智取。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
因与庆安王关系匪浅,也算是看着周瑾棠长大,小到书册,大至玉京外的庄园,都是他为周瑾棠一手操办,他一直未成亲,也无子嗣,将周瑾棠当作亲儿一样对待。
导致周瑾棠幼时一度认为他才是自己的爹爹。
此刻周瑾棠大惊,扑了上去,撩开黎鲭的头发,从身上掏出药瓶,给黎鲭含了一粒。
黎鲭满身酒气,服用普通醒酒药即可,可周瑾棠直接喂了一颗救命丹药。
含了没一会,黎鲭醒了。
他的相貌本就不差,只是常年跟着周暄,因此在人们的印象中,总是个平平无奇的脸。
“黎伯,你怎会在此?”周瑾棠着急道,难道是玉京有变?还是...覃菏...
黎鲭眯着眼睛清醒过来,甩开了两侧的小吏,楚兆骞带着众人跪拜,他看也不看,径直走到桌前灌了一口水,又拉着周瑾棠的手看了又看,仔细瞧着他身上有何变化,“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好。”周瑾棠回道,“黎伯,到底出了何事?”
“前几月,覃菏险些失守,一个小将在战事正紧之时,打开了城门,好在你父亲及时发现,九死一生守住了覃菏。
我查出此小将是南甪人士,多年前就潜入了天衡。当时场面混乱,让他逃了,你父不让我查,我痛恨这个奸细,一路寻着线索查到了此地。”黎鲭说着,目光飘向了始终一言不发的淳于铘身上。
楚兆骞忙令小吏将其他人押解去县廷,仔细审查,自己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待吩咐。
“你是,阿朗?”黎鲭突然对着淳于铘问道。
三人惊异,黎鲭怎么会知道淳于铘的乳名。
黎鲭笑道,“阿朗这个名字还是我起的,倒与你很是符合,你母亲可好?”
淳于铘顿了一下,“回大人,母亲身体安康。”
“不必唤我大人,你母亲与我与暄弟,曾结拜为异姓兄妹,同瑾棠一样唤我黎伯就是。”黎鲭道。
淳于铘应声,母亲从未与他提过,但他丝毫不意外,他总觉得母亲与玉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黎伯,那奸细可是昨夜的死者?”周瑾棠问道。
“死了?”黎鲭疑惑,上前掀开了白布,单独摆着的脑袋,正是那位化名为宁瑞的小将!
“哎呀!”黎鲭重重放下白布遗憾道,“我一路没有斩杀他,就是想看看他逃往何处,是不是有其他奸细,怎会就这么死了!”
凶手另有其人,楚兆骞打了个寒颤。
“莫非是他要来寻的那个奸细杀的?”周瑾棠猜测。
“可我在此地滞留许久,也没查出另外奸细的蛛丝马迹,或许,他只是想向北逃罢了。”黎鲭道。
“下官再去审查,全县封锁,定要找出那个奸细!”楚兆骞在一旁道。
黎鲭仍不在意他,只道,“算了,我已查过,那几人里,唯有那个疯婆子有些嫌疑,可细查她是否真的疯了。”
那个疯婆子,便是赵夕榕的婶婶。
楚兆骞得令,唤人抬着尸体走了。
客舍中只剩下淳于铘、周瑾棠、黎鲭三人。
黎鲭从后厨提了一坛酒喝了一口,接着冷声道,“昨夜我喝的可不是这个味道,难怪两坛就醉倒了,你明日告诉那个小县尉,从我房中的酒查下去。”
好在他随身带着官印,要不然昨夜直接被打入大牢,县尉糊涂一些,问也不问就处斩了。
周瑾棠看了看正在添镫火的淳于铘,踌躇着拉着黎鲭的衣袖问,“黎伯,何时接我回玉京?”
淳于铘点燃烛芯的手一顿,若无其事地将镫火挪过来。
黎鲭沉思良久,为难地看着周瑾棠,“此地不好吗?玉京危险重重,你不是最讨厌那些取笑你的王公贵族吗?”
周瑾棠心下一沉,黎鲭此话的意思,难道半年后也不能回京吗?
“可是,玉京有母亲,有周瑾菱,有我熟悉的一切。”周瑾棠攥紧黎鲭的袖子,不敢看向淳于铘。
黎鲭叹口气,“我做不了主,你父亲不让回,能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周瑾棠着急道,“是我平日太放肆了吗?我现下已经全改了。”
“莫说你了,现在瑾菱卧床不起,你母亲又......你父亲上请陛下回京探视,也没有得到恩准。此次我调查奸细,才有机会悄悄入京看一看。”黎鲭愁道。
“周瑾菱怎么了?母亲怎么了?”周瑾棠忙问,他方才在淳于铘的密信中并没有看到这些消息。
黎鲭发觉说漏了嘴,掩饰道,“没怎么,人都有个三灾六痛,养一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