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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风暴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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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溓叔离婚原因的闲谈,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涟漪带着现实的寒意扩散,久久不散。
整个周末,小纯都陷在一种恍惚的低落里。出租屋的墙壁仿佛更薄了,隔壁的任何声响都能轻易穿透。她试图用工作填满时间,打开那份格式转换脚本,看着屏幕上简洁高效的代码行,那句“理解数据的孤独”再次浮现,却带来了比以往更复杂的滋味。这份理解,是否也源自他自身那份被现实磨损后的、更深的孤独?
她发现自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纯粹地为这份“懂得”而心悸。那道横亘在前的鸿沟——事业的漂泊、经济的压力、情感的务实与沉默——投下了长长的阴影,让她每一次因他而产生的细微波动,都伴随着清晰的刺痛感:你们不一样。你们的轨道不同。那些默契与理解,或许只是两个孤独星球偶然交汇时,短暂的引力错觉。
更糟糕的是,小涛的阴影并未因那次打断而消散。相反,它像适应了新环境的病毒,开始了更隐蔽、更缠人的变异骚扰。
周末两天,她的手机不断收到来自不同虚拟号码的短信。内容从最初带着怨气的质问,逐渐升级为令人不安的臆想和情绪宣泄:“我知道你那天跟那个男的一起走了,他是谁?”“小纯,我们以前那么好,你为什么变得这么陌生?”“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配不上你了?等我好起来,我会让你后悔的……” 夹杂着一些意义不明、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句子。
她拉黑一个,立刻有新的号码出现。这种无法摆脱的、如影随形的窒息感,比正面冲突更消耗人的精神。她不敢关机,怕错过真正的工作信息,但每一次屏幕亮起,都像是一次小型的神经鞭挞。
失眠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周日晚上,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被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映出变幻的光斑,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勉强迷糊过去。睡了不到三小时,又被噩梦惊醒,心跳如鼓,冷汗涔涔。
周一清晨,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神涣散,像一台连续超频运转后濒临宕机的老旧设备。她强撑着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苦涩的液体灌下去,只带来胃部一阵痉挛般的清醒,大脑依旧昏沉。
上班路上,她神经质地四处张望,总觉得人群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地铁拥挤的人潮裹挟着她,混合的气味和噪音让她阵阵反胃。
坐在工位上,熟悉的屏幕和数字矩阵,此刻却失去了往常的秩序感,变成一片闪烁跳跃、难以捕捉的乱码。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集中精神处理手头一份关键的数据整合表——这是项目下一阶段测试依赖的基础数据源,容不得半点差错。
手指机械地敲击着,但注意力像断线的风筝,怎么也抓不牢。一个简单的数据透视,她做了三遍,结果都不一致。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痛,视线时而模糊。她告诉自己,休息五分钟就好,可闭上眼睛,那些来自陌生号码的破碎语句,还有小涛那张扭曲的脸,便交替浮现。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然对着屏幕发呆了近二十分钟。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deadline迫在眉睫。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投入。指尖因为焦虑而微微发抖,敲错了好几个键。就在她即将完成最后的数据校验时,因为一个极其低级的失误——在复制一列公式时,漏掉了最末尾一个单元格的锁定符号“$”——导致整列后续的引用全部错位。
而她竟然没有立刻发现。
直到下午项目组内部做集成前检查时,负责下游模块的同事皱着眉头找来:“小纯,你提供的基础数据里,B3到□□这部分的关联引用好像全乱了,导致我们这边算出来的结果完全对不上。”
小纯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颤抖着点开自己那份表格,顺着同事指出的位置检查,那个该死的、遗漏的“$”符号,像一道丑陋的疤痕,赫然躺在那里。因为她这个失误,下游至少半天的验证工作白费了,还可能影响整体的测试排期。
恐慌和自责瞬间淹没了她。她连声道歉,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手指冰凉地立刻着手修正。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哪怕没有指责,也让她如芒在背。她感觉自己像个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的故障零件,即将被整个系统无情地剔除。
混乱中修正数据,重新提交,沟通解释……等一切暂时平息,已近下班时间。小纯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不仅仅是因为工作失误,更是因为这种失控感——她连自己最赖以生存的“专业精确”都失去了。
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她僵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去哪里。小涛的威胁,失眠的眩晕,工作的失误,还有对溓叔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掺杂了现实清醒的痛苦在意……所有的一切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数据源修正好了?”
平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高,却像一盆冰水,让她猛地激灵一下,抬起头。
溓叔不知何时站在了她工位旁,手里拿着他自己的水杯,像是刚接水回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审视的专注。
小纯张了张嘴,喉咙哽住,发不出声音,只能狼狈地点点头。
“错误我看到了,已经帮你把下游影响的几个公式临时修正了,测试组那边暂时没问题。”他语气平淡地陈述,没有指责,没有“你怎么会犯这种错”的惊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阴”。
小纯愕然地看着他。他……已经帮她处理了?在她还陷在恐慌和自责里的时候?
“你最近状态很差。”溓叔接着说,不是疑问句,是观察后的结论。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犹豫的探究,“是……因为上次那个人吗?”
这句问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那层勉强维持的、名为“正常”的表皮。
一直强忍的、混杂着恐惧、委屈、自责和无处可逃的绝望,在这一瞬间决堤。眼眶猛地涌上滚烫的湿意,视线迅速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想憋回去,却控制不住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动作机械而破碎。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哽咽声。
“他……他换着号码发信息……说我……说一些奇怪的话……我换了路线……他还是……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从哪里走……” 语无伦次,逻辑混乱,眼泪终于砸落在键盘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可以诉说恐惧的大人,尽管这个“大人”只是她的同事,一个或许自身也疲于应对生活的沉默男人。
溓叔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试图靠近安慰。只是在她泣不成声的间隙,沉默地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眉心微微蹙起,那是一种沉实的、为她面临的危险处境而感到的凝重。他的目光扫过她桌上仍在不断亮起、又因无人操作而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眼神渐深。
等她稍微平复,能断续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将她拉回现实层面:
“这已经超出普通纠缠,是明确的人身安全威胁。”他看着她,眼神锐利,“你有证据吗?他发的那些信息,截图保存了吗?有没有录音?或者,有没有目击者看到他跟踪你?”
小纯茫然地摇头,眼泪又涌出来。她只顾着害怕和删除,哪里想到要取证。
溓叔的眉头锁得更紧。那是一种清晰的、因事态严重性而生的忧虑,不再掩藏。这种实实在在的、为她安危而产生的忧虑,像一道暖流,冲破了她心头的冰壳,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脆弱和无助。
这一刻,她对他的感情,那些朦胧的、因专业共鸣而生的好感,因他沉稳气息而生的贪恋,混杂着对现实鸿沟的清醒认知而产生的酸涩痛苦,骤然坍缩、凝聚,变成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强烈的认知——
她依赖他。
不是同事间的信任,不是对长辈的尊敬,而是一种溺水者在灭顶之际,看到唯一一块浮木时,那种不顾一切、抓住不放的本能依赖。他是这片混乱狂暴的海洋里,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稳固和方向的存在。
她需要他。这个认知让她既感到羞耻,又感到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解脱。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室最后的几个人也离开了。小纯勉强收拾好东西,像一具抽空了力气的躯壳,跟在溓叔身后,沉默地走向电梯。她甚至没有思考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跟着这唯一的光源。
然而,就在他们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堂,即将走向侧门时,一个身影从休息区的沙发后站了起来,径直朝他们走来。
是小涛。
他比上次看起来更加憔悴邋遢,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小纯,完全无视了她身边的溓叔。
“小纯,我们谈谈。” 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径直伸手要来抓她的胳膊。
小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得像冻住,连后退的力气都没有。极致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
一个身影横移半步,稳稳地、彻底地挡在了她身前。
是溓叔。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沉稳。他没有激烈的肢体冲突,只是用自己略显矮胖却异常坚实的身躯,隔开了小涛与小纯。
然后,他侧过头,对不远处注意到动静、正犹豫着要不要过来的保安,用清晰而冷静的语调说:
“保安师傅,这位先生并非公司访客,也没有预约。他多次在此骚扰我司员工,干扰正常办公秩序,已经涉及人身安全威胁。请按公司规定处理一下,必要时可以报警。”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公事公办权威感。保安立刻走了过来。
小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制度化”的应对弄得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恼怒:“你谁啊?我找我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溓叔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他。他直接转过身,面对着小纯。两人距离极近,她能看到他镜片后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决断的沉静。
他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今晚别回去了。”
然后,他微微侧身,手臂以一个保护性的姿态虚揽在她身后,却不是接触,只是隔开空间,低声但坚定地说:“走,先去我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