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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数据与直觉 ...


  •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被小纯仔细晾干,收好,放在出租屋门后最显眼的位置。每次进出,瞥见它沉静的轮廓,那夜雨声、茶香、以及那句“晚上也行”所带来的奇异宁静,便会丝丝缕缕地复现,暂时驱散空气里的沉闷与隔壁的嘈杂。

      然而,这份宁静之下,某种更微妙、更难以控制的变化,正在她体内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工作间隙,偶尔的走神。

      周四下午,她正处理一份繁琐的数据映射表,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忽然,技术部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年轻组员略带焦急的询问声。几乎在声音传来的同时,一个平稳低沉的嗓音介入,简短的几个词,听不分明内容,却奇异地让那片嘈杂迅速平息下去。

      小纯敲击键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停顿了。

      她甚至没有抬头,没有看向走廊。仅仅凭借那声音的质地、节奏,以及脚步声靠近又远去的特定韵律——沉稳,略缓,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吸纳周围纷扰的镇定感——她的皮肤,她的神经末梢,就像被调校过的精密传感器,瞬间完成了目标识别与定位。

      他刚刚经过了。从走廊那头走向茶水间,或者楼梯口。

      这个认知清晰无误地浮现在脑海,随之而来的,是耳根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发热,以及心跳半拍的紊乱。

      她像被自己这种“非授权”的感知能力吓到,猛地甩甩头,强迫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段名上。但注意力已经像受潮的磁带,出现了难以修复的走音。

      周五的项目碰头会,她坐在老位置。溓叔发言时,她依旧垂眼记录,却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笔记本边缘,用极轻的笔触,画下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短线和点。等他发言结束,声音停止,那些短线和点也恰好终止。仿佛她的指尖,在同步记录另一种无声的节奏。

      她开始“收集”关于他的数据。并非刻意,这些信息碎片像是自动漂浮到她感知的罗网里,清晰得令她不安。

      数据点A:饮品偏好。她注意到,无论是速溶咖啡还是袋泡茶,他从不加糖或奶。有一次技术部集体点奶茶,他面前那杯是纯美式,冰块融化后颜色深得像中药。他喝得很慢,仿佛在解析某种复杂的风味代码。

      数据点B: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陷入技术难题时,他会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鼻梁,眉心蹙起很深的纹路。而当他放松下来,或者聆听别人发言时,左手会无意识地转动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皮肤颜色与周围无异,没有任何戒痕,只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仿佛长期佩戴过什么留下的、微微凹陷的印记。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数据点C:旧物细节。他常用的那支黑色钢笔,笔身有不少细微的划痕,笔帽顶端有一处明显的磕碰凹痕,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材。这支笔看起来用了很多年,或许陪他写过无数行代码,签过无数份文档,记录过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关于野外基站或失败项目的日与夜。

      这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细节,像一堆失去了坐标系的离散数据点,在她大脑的某个后台进程里不断累积、盘旋。它们无法被归纳、分析,得出任何有意义的业务结论,却顽固地占据着宝贵的认知资源。

      更让她困扰的是身体的“直觉”。

      一次临下班前,她去技术部交材料。溓叔正背对着门口,和另一个工程师讨论问题,两人都盯着屏幕。小纯放轻脚步走近,还没开口,溓叔却像背后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伸手,准确地接过了她递过来的文件夹,同时嘴里还在继续和同事说着:“……所以这个衰减系数必须重新校准……”

      小纯愣在原地。他明明没有看到她。

      还有一次,午休时间,她在拥挤的电梯里。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挡了一下,门重新打开。溓叔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走了进来,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站到了另一侧。电梯缓缓下行,小纯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所在的方向,仿佛那里的空气密度、温度场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或引力,牵引着她的感知。

      她的身体,仿佛在他出现时自动切换到了高敏感模式,每一个毛孔都成了接收他存在信号的传感器。这种“直觉”来得如此自然,如此不容抗拒,让她既感甜蜜,又深感恐慌。

      甜蜜在于,这些细微的感知像暗夜里隐秘的火花,让她枯燥重复的日常,有了一丝不可言说的、私密的亮色。恐慌在于,她意识到自己对这份“注意”已经失去了控制权。她的系统,正在被一个名为“梁溓”的外部进程,持续地、低调地占用着越来越多的CPU和内存。

      周五晚上,回到出租屋,她再次打开了“系统噪点.note”。

      光标闪烁,她沉默了很久,指尖冰凉,最终缓缓敲下:

      “警报日志:检测到注意力资源被非任务目标持续异常占用,且呈上升趋势。现象:心率、体温及感知灵敏度与目标人物物理距离呈显著负相关。异常进程无法强制结束,防火墙规则疑似被绕过。初步诊断:系统可能已感染某种高优先级、高隐蔽性进程,暂命名为‘在意.exe’。该进程无明显恶意行为,但持续消耗资源,并可能导致核心逻辑判断出现偏差。”

      “风险评估:未知。查杀意愿:极低。倾向:观察并记录该进程行为模式。”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看着屏幕上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自我分析,一股荒谬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她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数据语言”来解构这份悸动,将其定义为“系统异常”,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掌控局面。但心底深处,她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在意.exe” 正在安静而顽固地运行,改写着她系统的底层代码。

      就在她对着屏幕出神时,隔断间薄薄的墙壁外,传来室友和来看她的朋友聊天的声音,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公司八卦。

      “……你说技术部新来的那个顾问?姓梁那个?”

      “对,就那个有点矮,挺严肃的。”

      “哦,他啊,我知道一点。好像离婚好几年了。”

      小纯的呼吸猛地一滞,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为什么离啊?看着挺踏实的一个人。”

      “听说是以前他老被派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建基站,一蹲就是大半年,钱也没见多挣几个。他前妻受不了吧,好像闹过好几次。后来他好不容易调回城里,又一头扎进项目里,没什么情趣,也不会哄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反正就离了。挺可惜的,听说他技术是真的牛,就是……”

      后面的话模糊下去,变成了女孩们关于“婚姻现实”的唏嘘和调侃。

      小纯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冰冷的、变幻的彩条。

      那些她无意中收集到的数据点——无名指根部的浅痕、略显拮据却整洁到极致的住所、对效率工具的极致追求而非物质享受、眼中偶尔掠过的沉寂与孤独——此刻被这几句闲谈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清晰而残酷的现实图景。

      他不是因为变心或激烈冲突而分开。他是被一种更庞大、更无情的现实所磨损、所推开——事业的漂泊,经济的窘迫,性格里与浪漫绝缘的务实与沉默。那是与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属于上一代人(或者说,另一种人生轨迹)的沉重。

      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具象地呈现在她眼前。不仅仅是年龄,不仅仅是职位,更是一种人生阶段、生存压力、以及被生活打磨后所形成的内在世界的巨大差异。

      她对他的“在意”,那些隐秘的、带着数据洁癖般收集来的细节,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印证这段“失败过往”的冰冷注脚。

      心口传来一阵沉闷的、细密的疼痛,像被一把钝了的锉刀缓缓磨过。

      她关掉“系统噪点.note”的窗口,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茫然失神的脸。

      那个名为“在意.exe”的进程,依旧在后台静静运行,消耗着资源。但此刻,它输出的不再是隐秘的甜,而是一种混合着酸涩、清醒,以及更深层无力的复杂乱码。

      数据与直觉,第一次发生了如此尖锐的冲突。而直觉所带来的预感,正指向一片她尚未做好准备去面对的、现实的荆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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