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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理性的邀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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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今晚别回去了”,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指令,劈开了小纯混乱的脑海。
保安已经上前,隔开了情绪激动、嘴里不干不净的小涛。溓叔没有再多看那边一眼,手臂依旧维持着那个虚揽的、保护性的姿态,带着小纯快步走向电梯,按下了通往地下车库的B2层。
电梯下行时,密闭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嗡鸣。小纯低着头,看着自己紧攥背包带、指节发白的手。刚才那几秒钟的惊惧尚未退潮,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余光里,溓叔站在她侧前方半步,身姿笔挺,面对着电梯门镜面中反射出的、他们两人模糊的影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下颌线却绷得有些紧。
“叮。” 电梯门开,阴凉带着汽油和尘土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地下车库空旷,灯光惨白,远处传来汽车发动引擎的闷响。
溓叔的车停在离电梯不远的一个角落,一辆很旧的深灰色SUV,车身有不少细小的划痕,但擦拭得很干净。他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话语。
小纯木然地坐进去。皮质座椅冰凉,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松木香片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很干净,和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她紧紧抱着背包,像是抱着最后的浮木。
溓叔发动车子,引擎声沉稳。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驶出车位,穿过昏暗的车库通道,驶上出口斜坡。傍晚的天光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车子汇入晚高峰尚未完全散去的车流,速度不快不慢。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这沉默沉重得让人窒息。小纯的脑子像一团被反复搅拌的浆糊,恐惧、羞耻、后怕、以及对接下来未知的茫然,全都搅在一起。她要去一个男人的家里过夜。即使这个男人是溓叔,即使情况如此特殊,这个事实本身所带来的冲击,几乎要盖过对小涛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溓叔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冷静,带着一种做项目风险评估时的审慎语调,目光依然看着前方闪烁的红色信号灯:
“你现在回去不安全。”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最严谨的语言。
“报警需要过程,提交证据、受理、调查,无法保证即时效果,尤其在他目前更多是言语和纠缠、尚未造成实质物理伤害的情况下。” 他分析着,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你需要一个临时的、物理隔绝的安全空间。”
“我那里,”他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地理坐标,“离公司近,步行十分钟。社区保安严格,非业主或登记访客很难进入。楼层有监控。次卧空着,床单被褥是干净的。”
他这才稍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坦荡。
“你可以把它看作一项临时的人身安全预案。住几天,直到情况稳定,或者你找到更合适的长期解决方案。”
他几乎把这件事拆解成了一个技术问题:风险识别(小涛的威胁)—风险规避(不回家)—应急预案(提供安全住所)—执行条件(距离、安保、独立房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感渲染,只有纯粹的功能性安排。
小纯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理智上,她无比清楚,这是此刻最优、甚至可能是唯一可行的解。他考虑得周全,理由充分,姿态磊落。可情感上,一股巨大的、混合着难堪和不安的浪潮拍打着她。
“这……太麻烦您了。”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们非亲非故……我不能……”
“小纯。”
他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让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他。
红灯转绿,车子缓缓启动。溓叔重新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新项目数据模块的关键成员,前期数据清洗、标准化,以及后续的数据流维护,都是你在负责。”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衡量,“你的工作质量、稳定性和效率,直接影响整个技术栈的推进节奏,进而影响项目最终能否按期交付。”
他略微停顿,让这段话的重量沉下去。
“现在,你的状态和人身安全,因为外部威胁受到严重干扰,这已经不仅仅是你的私人问题,而是直接关系到项目关键节点的稳定。”
他转过头,目光再次与她相接,那里面没有温情脉脉,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不容辩驳的深邃。
“作为这个项目的技术顾问,保障关键路径上节点的稳定与顺畅,排除一切可能影响项目进度的风险因素,是我的核心责任之一。”
他的话语落下,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引擎平稳的轰鸣。
小纯怔怔地看着他。
他将一场如此私人、如此狼狈的庇护,严丝合缝地包裹进了“项目责任”与“技术风险管控”的硬壳里。他给了她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让她不必背负沉重“人情债”和心理压力的、理直气壮的理由。他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暧昧,而是因为——你是项目重要一环,你的不稳定是项目风险,所以我有责任介入。
这理由如此冠冕堂皇,如此无懈可击。它剥离了所有可能让人尴尬的私人情感因素,将一切拉回到了他们最熟悉、也最安全的领域——工作,责任,解决问题。
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涌出,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被彻底理解的冲击。他连她最后的自尊和为难,都体贴地考虑到了,并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理智和情感还在做最后的拉锯。
可是,她的身体,那具刚刚经历过极度惊吓、渴望安全与庇护的身体,却先于她混乱的大脑,做出了最诚实的反应。
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
颈椎传来僵硬的、几乎要发出轻响的感觉。
动作幅度小得可怜,但在这静谧的车厢里,却仿佛被无限放大。
溓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看到她点头的动作,看到她眼中未干的泪光和那份挣扎后的屈服。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也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收到了确认指令。
然后,他稳稳地打转方向盘,车子驶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朝着他居住的小区方向,平稳地驶去。
一路无话。但车厢内的空气,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和恐慌,被一种新的、更加微妙难言的张力所取代。这张力来源于即将踏入的私人空间,来源于这份用理性精心包裹起来的、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其本质的亲密交集。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稳。
上楼,开门,再次踏入那个整洁、空旷、带着旧书和绿萝气息的空间。一切如那夜避雨时一样,又似乎全然不同。
溓叔利落地从柜子里拿出干净的毛巾、牙刷、一套未拆封的洗漱用品,又取出一套灰色的、看起来是全新但洗过的男士家居服,尺码明显偏大。
“将就一下,我这里没有女士衣物。”他语气如常,把东西放在客厅沙发上,然后指了指次卧的门,“床单是干净的,上周晒过。里面有独立卫生间。你锁好门。”
他的安排高效、周到,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暧昧暗示,仿佛真的只是在接待一位因公需要临时借宿的同事。
交代完毕,他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转身打开燃气灶,将水壶坐了上去。
小纯抱着那堆东西,站在原地,看着他在厨房里平静忙碌的背影。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逐渐增强的嗡鸣,预示着水即将烧开。
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话。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次卧的门,推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果然整洁得像酒店客房,床单是素净的米白色,平平整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小区里其他楼宇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咬合。
世界瞬间被隔绝。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小纯一直强撑着的力气终于彻底抽空。她双腿一软,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粗糙的牛仔裤布料摩擦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她听到了自己胸腔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砰——砰——砰——”
沉重,急促,毫无章法,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血液冲击着耳膜,发出持续的嗡鸣。
她抬起手,捂住心口,试图压制那疯狂的搏动,指尖冰凉,掌心却一片汗湿。
一门之隔。
客厅里,水壶的鸣叫声达到了顶峰,尖锐而持续,然后“咔”一声,跳闸了,嗡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热水注入杯子的细微声响。
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厨房里,溓叔靠在冰冷的橱柜边缘,手里握着那杯刚刚冲好、滚烫的绿茶。他没有喝,只是垂眼看着杯中旋转沉降的茶叶。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万家灯火。
他闭了闭眼睛,眉心那道因为长久专注或忧虑而形成的浅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而沉,仿佛卸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却同样沉重的负担。
客厅的灯光将他靠在厨房门口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砖上,静止不动。
一门之隔。
门内,是跌坐在地、心跳如雷、终于暂时安全却陷入另一种巨大混乱的年轻女孩。
门外,是静立无声、手握热茶、刚刚以绝对理性完成了一次危险干预,此刻却不得不面对这干预所带来的、更加复杂局面的中年男人。
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为期七日的序幕,已在极度理性与极度暧昧的无声角力中,缓缓拉开。平静的表象之下,某些早已悄然萌动的东西,正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的物理空间,催化着,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