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共享的宁静 ...
-
第7章:共享的宁静
“已到家?” 之后的深夜,小纯握着手机,蜷缩在薄被里,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沉重的、耗尽心力后的昏沉。
第二天上班,手腕上的青紫用长袖衬衫遮住,眼底的阴影却遮不住。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小涛的路线和时间,神经像绷紧的弦。每当手机震动,心脏都会漏跳一拍。但除了工作消息,那个阴魂不散的号码,暂时没有出现。
白天的工作间隙,她有时会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技术部的方向。溓叔和往常一样,不是埋首在屏幕前,就是在和组员讨论问题,平静如常。仿佛昨晚侧门的那场解围,以及深夜那三个字的询问,都只是例行公事中微不足道的插曲。这种“如常”,反而让小纯紧绷的神经,获得了一丝奇异的喘息。他看到了她的不堪,却没有因此对她另眼相看,没有多余的怜悯,也没有过界的探究,只是提供了最基础的“风险应对方案”和一句“安全确认”。
这让她感到安全。一种建立在专业边界和理性判断之上的、有限但可靠的安全。
周四,项目进入关键联调阶段,加班成了常态。下班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墨蓝的天际堆积着厚重的云层,空气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暴雨。
小纯收拾好东西,站在电梯口犹豫。走侧门?心有余悸。走正门?绕远,且人多眼杂。
“一起走吧。”
平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溓叔拎着他的帆布包走过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电梯来了”。“今晚可能要下雨。”
小纯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一起”,也没说“谢谢”。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形成。他或许只是基于昨晚的“风险评估”,做出了“同行规避风险”的判断。而她,迫切需要这份看似不经意的庇护。
他们沉默地走进电梯,下楼,穿过仍有零星加班人员的大堂。果然,刚走出旋转门没几步,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密集的雨幕,敲打着地面和绿化带,噼啪作响。晚风裹挟着湿润的土腥气和凉意,瞬间打湿了衬衫的肩头。
“啧。”溓叔抬头看了看倾泻的雨瀑,又看了看地铁口的方向——需要穿过一个露天广场,此刻已被雨水完全覆盖。“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小纯也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雨幕,发愁。
“我住得近,”溓叔收回目光,转向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先去避一下,雨停了再走。或者雨小点,我给你拿把伞。”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邀请,更像是一个基于天气和地理条件的最优解。小纯几乎能想象出他大脑里快速评估的流程:风险评估(独自冒雨或逗留不安全)—方案A(就近避雨)—方案B(提供雨具)—执行。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麻烦您了。”她低声说。
溓叔点点头,率先走入雨中,步伐不快,但很稳,有意无意地替她挡开了一些斜飞的雨丝。他的住处果然很近,就在公司后面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住宅小区,步行不过七八分钟。小区不大,楼体灰扑扑的,但门禁严格,保安看到溓叔,熟稔地点了点头。
电梯狭小,上升时发出沉闷的嗡鸣。小纯站在角落,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打湿后,布料和那股熟悉的、类似旧书与冷杉混合气息被微微放大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冽。她的心跳有点快,不仅仅是因为即将踏入一个男人的私人领域,更因为这一切发生得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超乎日常的边界。
电梯停在九楼。溓叔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普通的深褐色防盗门。
“进来吧,不用换鞋。”他说着,自己先弯腰换了双深蓝色的塑料拖鞋。
小纯有些局促地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将哗啦啦的雨声隔绝在外,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种属于单身中年男性的、极致的整洁与……空旷。房子不大,看起来是标准的一室一厅格局,但客厅和餐厅没有明确隔断,显得很开阔。地板是旧的米色瓷砖,擦得发亮。家具很少: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看起来坐过很多年,但打理得很干净;一张配套的方形茶几;一个顶天立地的深色书架,塞得满满当当;一张兼做书桌的餐桌,上面依然并排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是笔记本外接),旁边散落着几本摊开的书和笔记。
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墙上没有画,窗台没有小摆件。颜色基调是灰、白、深蓝和木色,冷静而克制。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的棉布和纸张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某种清洁剂的柠檬清香。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功能完备的、长期驻扎的野外工作站,或者一个放大版、更生活化的技术部工位。所有物品各归其位,秩序井然,透露出主人强烈的逻辑性和对“冗余”的排斥。
唯一显得有“生气”的,是阳台。透过玻璃拉门,能看到几盆绿萝,藤蔓郁郁葱葱地垂落下来,长势极好,在雨夜昏暗的光线下,绿得发黑。
“坐。”溓叔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向角落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区域。他先拿起一块干毛巾递给小纯,然后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玻璃杯,冲洗,接水,放在电热水壶底座上烧水。动作熟练而安静。
小纯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和肩上的水渍,一边悄悄打量这个空间。她的目光扫过书架,上面大部分是厚厚的、书脊磨损的技术手册、通信协议标准、各种编程语言和架构的专著,按照门类和高矮排列整齐。但在中间两层,她看到了几本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彩色的封面,是植物图鉴和园艺指南。还有一两本看起来像游记或地理笔记,书脊也很旧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动。原来,他那双调试精密电路的手,也可能翻阅过这些描绘草木纹理的书页。
水烧开了,鸣笛声打破宁静。溓叔泡了两杯茶,不是速溶咖啡,是简单的袋泡绿茶。他将其中一杯放在小纯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一臂多的距离。
“谢谢。”小纯捧起温热的玻璃杯,指尖传来的暖意驱散了一些雨夜的湿寒。茶香清淡。
“嗯。”溓叔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淋漓的雨幕上,似乎没有要攀谈的意思。他喝了一口茶,然后随手拿起了摊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本技术杂志,翻看起来。
客厅里只剩下他翻阅纸张的轻微沙沙声,电热水壶保温时极其细微的电流声,以及窗外被玻璃过滤后显得沉闷而持续的雨声。
没有电视的嘈杂,没有尴尬的没话找话。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他的杂志,仿佛她的存在,和窗外的雨、茶几上的茶一样,只是这个空间里一个自然的状态,无需特别关照,也不必刻意回避。
小纯起初还有些紧绷,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用力。但渐渐地,在这片由雨声、茶香、翻书声和他沉静存在共同构筑的奇异宁静里,她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小口啜着茶,目光也投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模糊了对面楼宇的灯光,将它们晕染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公司里永远处理不完的数据、小涛那双偏执发红的眼睛、合租屋的闷热和隔壁的噪音……所有这些日复一日挤压着她的东西,此刻都被这扇门、这场雨,温柔而坚定地隔绝在外。
这里有一种深刻的、自给自足的孤独感,但它并不冰冷,反而像一个坚固的茧,提供着最基础的庇护与安宁。她忽然理解了那道疤痕,理解了那些旧书,甚至理解了他偶尔流露出的、仿佛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的沉寂。他早已为自己构建了这样一个内在秩序井然的、足以抵御外界风雨和内心纷扰的世界。
而此刻,她竟被允许短暂地进入这个世界的一隅,分享这片暴风雨中心的宁静。
时间在雨声中悄然流逝。茶喝完了,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小纯放下杯子,站起身。“梁工,雨好像小点了,我……”
“再等等。”溓叔从杂志上抬起眼,看了一眼窗外,“阵雨,可能反复。你坐着。”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小纯只好又坐了回去。
又过了一阵,溓叔合上杂志,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不早了。”他说,“雨一时半刻停不了。我这里有伞。”他起身,走到玄关处的矮柜旁,拿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她。“这把结实,你拿着用。”
小纯接过伞,沉甸甸的。
“谢谢。”她再次道谢,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子,小纯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那个脚本,”溓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U盘里那个。如果运行时遇到报错,或者有哪里不明白,可以随时问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补充一个技术说明:
“晚上也行。”
小纯开门的动作,停住了。
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雨声淅沥,楼道感应灯的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线。
他没有说“有事打电话”,也没有说“需要帮忙就找我”。他给了一个极其具体、且合情合理的理由——关于工作,关于那个他给她的脚本。一个她可以在“私人时间”联系他的、无可指摘的正当理由。
这把伞,和这句“晚上也行”,像两把形状不同的钥匙,轻轻放在了她手里。一把通向物理的遮蔽,一把通向一种模糊的、有待定义的联结可能。
“好。”小纯听见自己轻声回答,没有回头。“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撑开那把黑色的伞,走入渐渐沥沥、但已不那么狂暴的夜雨中。
伞很大,将雨水彻底隔绝在外。伞柄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温度。
走回出租屋的一路上,她心里的那片惊涛骇浪,仿佛被这场雨,被他房间里那片奇异的宁静,悄然抚平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隐约期待与不安。
那个只有技术书籍和绿萝的房间,那杯简单的绿茶,那句“晚上也行”,连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一起,深深地刻进了这个夜晚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