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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失控的噪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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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失控的噪点
U盘里的那句话,像一句咒语,在小纯脑海里盘旋不去。
“理解数据的孤独。”
周三一整天,她处理数据时,总感觉背后多了一双无形的眼睛。不是监视,而是……共鸣。那些原本冰冷枯燥的数字,仿佛被这句话赋予了某种沉静的悲悯色彩。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模仿溓叔处理问题时的思路——先退一步,看清全貌,再精准切入核心逻辑,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表面的异常值牵着鼻子走。
效率似乎提升了,但心绪却更乱了。那枚黑色U盘被她小心地收在背包夹层,不敢再看,却又像一块磁石,时时牵动着她的注意力。她在“系统噪点.note”里写下的那句“害怕打开”,成了精准的预言。系统确实在悄然改变,某些底层协议正在被重写,而她对这变化既忐忑,又有一丝隐秘的期待。
这种期待,在周三傍晚,被粗暴地碾碎了。
下班时间,小纯刻意磨蹭了一会儿,等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东西离开。她最近开始不自觉地绕开正门,改从大楼人流量较少的西侧小门出去,那里离地铁口稍远,但更僻静。这个习惯,或许潜意识里,也是为了避开某种可能性。
然而,当她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侧门,傍晚略带暑气的风迎面扑来时,一个人影从旁边的立柱阴影里闪了出来,堵在了她面前。
“小纯。”
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和……失控边缘的颤音。
小纯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集体倒流,从头顶直冲向脚底,留下四肢冰凉的麻木。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那股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气息,混合着廉价香烟和长时间未换洗衣物的颓废味道,像一张肮脏的网,劈头盖脸将她罩住。
小涛。
他看起来比记忆里更糟。头发油腻凌乱,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泛黄。唯一没变的,是他眼睛里那种偏执的、只聚焦于自己痛苦的光芒。
“你为什么总躲着我?”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让小纯能看清他眼里的红血丝。“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拉黑我一个又一个号码!小纯,你怎么变得这么冷血?”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困难。她想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地上。她想抽回被他突然抓住的手腕,但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她,皮肤被捏得生疼。周围有零星的同事经过,投来或好奇或诧异的一瞥,但没有人停下脚步,更没有人上前。在这个速朽的城市,人们早已学会对他人边界的崩塌视而不见。
“放开我……”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放开?我们之前那么多年的感情,你说放就放?我不同意!”小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侧门回廊里显得有些刺耳。“我就是想跟你谈谈,好好谈谈!你为什么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
胃里一阵翻搅。又是这样。永远是他的痛苦,他的感受,他的“想谈谈”。他从不理会她的恐惧,她的窒息,她无数次明确划下的界限。在他的世界里,她的意愿只是需要被他“说服”或“克服”的障碍。
绝望的冰冷感,开始从被攥紧的手腕蔓延至全身。她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抽离出去,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这具名叫“小纯”的身体,在暮色里僵硬、颤抖,却发不出更有效的反抗。熟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如同过去无数次争吵的重演,只是这一次,地点从私密的房间换成了公共场合的边界,羞辱感更甚。
就在她眼前开始发黑,几乎要顺从那种熟悉的、放弃抵抗的麻木时——
一个平稳的,带着某种天然权威感的声音,插入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撕扯。
“小纯,项目组临时会议,就差你了。”
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却像一块沉重的压舱石,“咚”一声投入汹涌的混乱之中,瞬间镇住了翻滚的浪头。
小纯猛地抬眼。
溓叔就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腋下还夹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他像是刚刚从大楼里走出来,神情平静,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表情扭曲的小涛身上,只是看着小纯。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没有英雄救美的戏剧性,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事实陈述”——现在有公事,你需要离开。
小涛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置身事外的“公事”打断弄得一愣,抓住小纯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溓叔上前半步,依旧没有看小涛,只是将文件夹轻轻往小纯另一只空着的手里一递,动作自然得像交接一份普通文件。“技术组都在等了,关于昨天那个协议冲突的后续方案。”
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这只是工作常态”的气场,形成了一道无形却坚固的屏障,将小涛那些激烈而私人的情绪,隔绝在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世界。
小涛张了张嘴,看着溓叔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小纯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文件夹,那股因酒精或偏执而鼓胀起来的气焰,像是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或许敢纠缠前女友,却未必敢轻易冒犯一个看起来与工作紧密相关、且态度不明却自带威严感的陌生男人。
小纯抓住这短暂的空隙,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了清晰的、泛红的指印。
她没有说话,甚至不敢回头再看小涛一眼,只是低着头,抱着那个救命的文件夹,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走向溓叔身后,重新回到了大楼的玻璃门内。
溓叔这才将目光淡淡地扫过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小涛,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让小纯先走,然后自己也跟了进来。玻璃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暮色和小涛不甘的身影隔绝在外。
走进空旷的一楼大厅,空调的冷气让小纯打了个寒颤。刚才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空,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电梯。”溓叔在她身边说,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任何要搀扶的意思,只是陈述方向。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金属门合上,狭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小纯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直到电梯开始上行,溓叔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能听见:
“如果需要,可以报警。通话记录、短信,都是证据。”他顿了顿,目光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或者,从明天起,换一个更固定的、人多的下班路线和时间。”
他没有问“那是谁”,没有问“你们怎么回事”,更没有说“别怕”之类空洞的安慰。他提供的,是清晰、具体、可操作的选择项:法律途径,或物理规避。像在解决一个技术风险,列出备选方案。
这种极致的理性和务实,奇异地,比任何温柔的安慰都更让小纯感到一丝支撑。因为恐惧本身是混沌的,而他的话语,试图在这片混沌中,划出几条可供行走的、坚实的路径。
“我……我试过换路线,换时间……”小纯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哽咽,她拼命忍住,“他好像……总能找到。”
溓叔沉默了几秒,电梯到达他们办公室的楼层。“叮”一声,门开了。
他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凝重,或许还有一丝属于成年人的、对世间某种恶意的了然。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惯常的沉静。
“先回去休息。”他说,“明天再说。”
小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出租屋的。麻木地换鞋,麻木地坐在床边,暮色彻底吞噬了狭小的隔断间。手腕上的红痕已经转成淡淡的青紫,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片被再次搅起的惊涛骇浪。小涛的出现,像一只粗暴的手,将她从这几天因溓叔而悄然萌生的、对世界的一丝暖意和期待中,狠狠拽回冰冷残酷的现实。
她依旧是那个无力摆脱过去的、挣扎在都市边缘的脆弱个体。那些数据世界里的共鸣与理解,在现实暴力的阴影下,显得如此奢侈而虚幻。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她的神经。她不敢关灯,竖起耳朵听着门外任何细微的动静。每一次手机屏幕的亮起,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号码。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临近午夜,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
小纯几乎要把它扔出去。
她颤抖着点开。
不是陌生号码。
是微信。来自一个她不久前才偷偷备注,却从未私聊过的名字——梁溓。
信息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三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已到家?”
发送时间:23:48。
小纯盯着那三个字,死死地盯了几秒钟。
然后,一直强忍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冲出了眼眶。
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一种堤坝崩塌般的释放。在那片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冰冷黑暗的恐慌海洋里,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遥远彼岸一盏突然亮起的、微弱却坚定的航灯。
它没有提供任何实质的保护,却用最平淡的方式,确认了她的“存在”与“安全”被某个人“记挂着”。这是一种超越言语的锚定。
她用力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手指颤抖着,在对话框里键入,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送出去。
几乎立刻,对话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但持续了几秒,最终,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屏幕暗了下去。
小纯将手机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从中汲取那三个字残留的微温。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车流不息。隔壁室友的游戏音效隐隐传来。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被恐惧浸透的黑暗里,那盏遥远的航灯,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浓重的寒意。
她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手腕还在疼,心跳依旧紊乱,但冰冷的潮水,似乎暂时停止了上涨。
因为有人,在深夜里,问了一句:“已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