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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雷夜共情与底线守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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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雷夜共情与底线守卫
雨是在深夜十一点左右突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试探性的雨点敲打着窗户玻璃,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很快,雨势便如同溃堤的洪水,倾泻而下。密集的雨点连成粗暴的线,抽打着建筑物和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连绵不绝的哗哗巨响。闪电不时撕裂墨黑的天空,惨白的光瞬间照亮屋内的一切,又迅速遁入更深的黑暗,紧随其后的,是沉闷滚动的、仿佛贴着楼顶碾过的惊雷。
“轰——咔!”
一道格外近、格外响的炸雷,像在耳边引爆。
次卧里,小纯猛地从浅眠中被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缩在被子里,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而不受控制地颤抖。黑暗被闪电一次次粗暴地撕开,房间里的家具影子在墙壁上疯狂晃动,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从小就怕打雷。这种怕,不仅仅源于巨大的声响,更源于那种天地震怒、自身渺小无助的失控感。童年时,每逢雷雨夜,她都会抱着枕头钻进父母的被窝,寻求那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后来独自在外,她学会了塞上耳机,用最大的音量播放音乐,试图掩盖那令人心悸的轰鸣。
但今晚,耳机不在手边。而窗外的雷声,一声比一声暴烈,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劈开。
更糟的是,白天母亲那通电话带来的焦虑,父亲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医药费和生活费叠加出的巨大空洞,像幽灵一样,在每一个闪电亮起的间隙,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恐惧与现实的沉重焦虑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蜷缩成一团,紧紧捂住耳朵,但雷声还是无孔不入。每一次闪电后的炸响,都让她身体剧烈地一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冷汗,浸湿了鬓角。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在床头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点开,是一段短短的视频。镜头有些晃动,画面里是父亲躺在家里旧床上,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灰败,正捂着胸口,发出拉风箱般艰难而急促的喘息,咳嗽间隙,断断续续地说着:“没……没事……别担心……”
视频只有五秒,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了小纯的心窝。
恐惧、焦虑、无助、心疼……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再也无法独自待在这个被雷声和黑暗吞噬的房间里。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踉跄着冲出了次卧。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雷声和雨声在这里稍微减弱了一些,但依然压迫着耳膜。主卧的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
小纯站在那扇门前,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抬起手,想要敲门,指尖却在接触到冰凉的门板时,因为恐惧和羞耻而停顿。
又是一道狰狞的闪电划过,映亮她惨白如纸的脸。
“轰隆——!”
惊雷炸响,仿佛就劈在阳台外。
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崩断了。
她不管不顾地,用尽力气敲响了房门。声音被雷雨声掩盖了大半,但敲门动作本身带着的急促和绝望,却清晰地传递了出去。
门几乎立刻被拉开了。
溓叔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套深蓝色的家居服,但外套披在肩上,显然是还没睡。他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些许诧异,但更多是一种沉静的警觉。眼镜后的目光在触及小纯满脸泪水、浑身颤抖的模样时,迅速凝住。
“溓叔……”小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破碎不堪,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怕……打雷……我、我还担心我爸……他喘得厉害……我……”
她语无伦次,眼泪汹涌而下,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仰着脸,用那双盛满了恐惧和哀求的、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闪电再次亮起,照亮她脸上纵横的泪痕和脆弱到极致的表情。
溓叔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这是一个无声的许可。
小纯像是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几乎是跌撞着进了他的房间。
房间比客厅更暗一些,只开着床头一盏更小的阅读灯,光线温暖昏黄。陈设依旧简洁到近乎冷清,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堆满书和文件的书桌。空气里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干净的旧书与棉布气息,此刻混合着一丝未散的、淡淡的烟草味——他刚才可能站在窗边抽过烟。
这气息,这昏暗温暖的光线,奇异地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点。但身体的颤抖仍未停止。
溓叔关上门,将狂暴的雨声雷声隔绝在外一部分。他走到书桌旁,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他的声音在雷雨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低沉平稳,像一块压舱石。
小纯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但新的泪水又不断涌出。她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不住地耸动。
“我爸……咳了快二十年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从臂弯里传出来,“肺心病……医生说,只能养着,不能断药……一断,就危险……”
窗外雷声隆隆,她却仿佛听不见了,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
“我妈身体也不好,只能打点零工……家里就指望着我。”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地望着地板上某一点,“我不敢失业,不敢生病,每个月钱一到账,就得赶紧分出去……药费,房租,生活费……有时候算着算着,就觉得……像个无底洞,怎么也填不满。”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疲惫和无力。
“我有时候……真想不管了,逃得远远的……”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那是爸妈啊……我能逃到哪儿去?”
溓叔靠在书桌边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安慰,只是听着。阅读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具体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镜片后那双异常沉静的眼眸。
小纯的话,像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他自己尘封已久的某个匣子。
那些独自带着女儿、前妻最初离开后兵荒马乱的日子,清晰地浮现出来。女儿夜里发烧,他抱着她跑急诊,一边安抚哭闹的孩子,一边在心里飞速计算着银行卡余额是否够支付可能昂贵的检查费;为了一个能多挣点钱但需要长期出差的项目,他不得不将年幼的女儿临时托付给并不那么情愿的亲戚,在火车上接到女儿哭着找爸爸的电话;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回到家看到女儿蜷缩在沙发上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一刻心脏传来的、混合着心疼与自责的尖锐绞痛……
那种被生活死死摁住咽喉、喘不过气,却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们沉默着。房间里只有小纯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被门板过滤后显得沉闷了许多的雷雨声。
一种无声的共鸣,在这昏暗的、与世隔绝的小空间里缓缓流淌。两个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灵魂,在这个暴戾的雷雨夜,偶然地、短暂地瞥见了彼此背负的十字架,那形状,竟如此相似。
“轰——!”
又是一道惊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仿佛劈在了楼顶的避雷针上。整栋建筑似乎都随之轻轻一震。
小纯吓得惊叫一声,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惶恐地看向窗户。
几乎在同一时间,溓叔动了。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拉出一个收纳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床叠放整齐的薄被和一个枕头。然后,他将被褥直接铺在了床边光洁的木地板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铺好后,他直起身,看向依旧坐在地上、惊魂未定的小纯,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点例行公事般的淡漠:
“我睡地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的脸。
“你睡床。有事叫我。”
这句话,像一道清晰而坚固的堤坝,瞬间将刚才那悄然流淌的、危险的情感共鸣,牢牢地封锁在了安全线之外。他给了她庇护,却用最决绝的方式,划清了物理与心理的界限。
小纯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套简单的地铺,又抬头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隔绝了窗外的风雨,也隔绝了任何暧昧的可能。
心里那点因共情而升起的微弱暖意,和因他靠近而产生的隐秘悸动,被这明确的界限冻得微微一缩。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带着酸涩的安心。
至少,在这个可怕的夜晚,她不是一个人。
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低声道:“谢谢……溓叔。”
然后,她顺从地、小心翼翼地爬上了那张属于他的床。被褥间,属于他的气息更加浓郁,将她包围。她侧身躺下,面朝着他打地铺的方向。
溓叔关掉了阅读灯,只留下门口一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他在地铺上躺下,背对着床,盖上了被子。
房间陷入一片朦胧的昏暗。雷声似乎渐渐远去,雨声也变得绵长而均匀,成了新的白噪音。
小纯在熟悉的氣息包裹下,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眼皮渐渐沉重。恍惚间,她能听到地上传来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种无声的陪伴,驱散了最后的恐惧。
就在她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
“嗡……嗡……嗡……”
一阵沉闷的、持续的震动声,从地铺方向传来。
不是雷声。是手机,被调成了震动模式,在木质地板上的闷响。
小纯的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她看到溓叔迅速伸手,摸到了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里突兀地亮起,照亮他瞬间蹙紧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刻接起,而是迅速坐起身,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仓促。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向与主卧相连的小阳台,拉上了玻璃门,将自己隔绝在外。
但阳台的门隔音并不太好。尤其是夜深人静时。
小纯屏住呼吸,依稀能听到那边传来模糊的、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起初是溓叔简短的解释,听不分明。紧接着,一个女声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不耐烦,穿透了玻璃门,碎片般刺入小纯的耳膜:
“梁溓!你能不能有点谱?!承诺了女儿周末带她去海洋馆,你又泡汤!孩子从下午哭到现在,刚哄睡着!你这爸爸当得……”
后面的声音被溓叔更低的解释掩盖,但那股冰冷的失望和指责的意味,却弥漫在空气里。
短暂的沉默后,女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还有,那笔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凑上?那边催了我两次了!你自己捅的窟窿,别总让我和孩子跟着丢人现眼!”
不知溓叔低声回了句什么。
女声似乎更尖锐了:“……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下周之前必须解决!不然……”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但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通话似乎终于结束。
阳台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玻璃门才被轻轻拉开。溓叔走了回来,脚步很轻,但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异常沉重,甚至有些佝偻。他没有立刻回到地铺,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依旧淋漓的雨夜,一动不动。
小纯紧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但她的心,却在胸腔里沉沉地下坠。
刚才电话里的只言片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将她刚才因为共情而产生的些微暖意和幻想,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不是简单的经济窘迫,那是破碎的家庭关系,是未能履行的承诺,是来自至亲之人的失望和冰冷的追债。
他不仅仅是被生活重压着。他是站在一片情感的废墟和经济的流沙上,自身难保。
黑暗中,小纯能感觉到他重新躺回地铺,但呼吸声不再像之前那样平稳绵长,而是变得缓慢、沉重,仿佛每一次吐纳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小纯悄悄睁开一丝眼缝,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看向地上那个背对着她的、沉默的背影。
轮廓在昏暗里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独和疲惫。
就在这一瞬间,她心里那片因为他方才的守护和共情而短暂温暖过的荒芜废墟上,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名为“贪恋”的光,从缝隙中透了进来。
贪恋这份深夜的庇护,贪恋那片刻被理解的共鸣,贪恋这个沉默背影所代表的、令人心安的沉稳。
那光很弱,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然而,就在这光芒刚刚亮起的下一秒——
电话里女人冰冷的指责声、女儿哭泣的幻听、那笔巨额债务数字的阴影、母亲白天电话里那句“家里全靠我”的沉重……无数双无形的手,从现实最黑暗的角落里伸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攥住了那缕微弱的光。
狠狠地。
无情地。
将它彻底摁灭在了那片刚刚裂开缝隙的废墟之上。
“嗤——”
仿佛能听到一声幻听的、灰飞烟灭的轻响。
黑暗中,小纯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那上面属于他的气息,此刻闻起来,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苦涩。
窗外的雨,不知疲倦地下着。
仿佛永远也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