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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情欲与债务的瞬间绞杀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将小纯准时唤醒。
隔着一扇门,客厅里寂静无声。天光尚未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线从次卧窗帘的缝隙渗进来,给房间里的简单陈设蒙上一层冷清的釉色。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带着陌生洗衣液香气的被子,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温热的吹风、冰凉的水声、那句淹没在水流里的“是我不配”——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心口立刻传来一阵闷钝的抽痛。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睡得很浅,梦境混乱,疲惫感并未消除。身上还穿着溓叔那件过大的T恤,经过一夜辗转,领口滑落,露出一侧肩头。她下意识地拉好,布料摩擦过皮肤,那上面属于他的、旧书与棉布混合的气息似乎淡了一些,却又仿佛更顽固地渗入了她的嗅觉记忆。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换上自己昨天带来的干净衣物——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和一件米色棉质衬衫。然后,她拿起昨晚换下、已经洗净并拧干的贴身衣物,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阳台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周末清晨的空气清冽湿润,带着植物和泥土苏醒的味道。几盆绿萝在晨光中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边缘凝着细小的露珠。晾衣架上空荡荡的。
小纯踮起脚,将自己的衣物晾好。那件浅色的、带有细小蕾丝边的内衣,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晃动,布料单薄,与旁边溓叔那些深色、款式单一的衬衫裤子形成鲜明对比,像一株误入严肃树林的、怯生生的白色野花。
她看着,脸上微微有些发热,迅速转身回了屋。
几乎是同时,主卧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溓叔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布料洗得有些发软,但整洁挺括。头发有些蓬乱,脸上还带着刚醒时未及收拾的倦意和平静。他习惯性地朝阳台走去,大约是去取晨报——那是他多年独居养成的、为数不多的与外界保持同步的仪式感之一。
他的脚步在靠近阳台玻璃门时,自然而然地放缓,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晾衣架。
然后,定格。
清晨柔和的光线,恰好落在那片轻轻晃动的浅色蕾丝上。边缘细腻的镂空花纹,在光线下几乎半透明,勾勒出私密而柔软的轮廓。它安静地悬挂在那里,毫无防备,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属于年轻女性的生命感和侵略性,与他这个单调整洁、几乎剔除了所有性别色彩的空间格格不入。
溓叔的目光,在那片蕾丝上停留了大约两秒钟。
很短,但在清晨凝固般的寂静里,却仿佛被无限拉长。
随即,他的视线像是被烫到一般,倏然移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耳根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红晕。那红晕迅速蔓延至整个耳廓,在清晨的光线下无所遁形。
他动作略显仓促地转过身,似乎想立刻离开阳台,却又在转身的瞬间,脚步顿住。目光快速扫过旁边晾衣架上自己那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那件衬衫扯了过来,手臂一扬,用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件正在随风微微晃动的蕾丝内衣。
动作完成得很快,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欲盖弥彰的急切。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仿佛松了口气,但脸上的紧绷感并未完全褪去。他拿起门边小几上的报纸,准备转身回客厅。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也开了。
小纯走了出来,恰好与他迎面撞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属于清晨的温热气息。小纯的视线,下意识地越过他的肩膀,投向阳台——然后,她看到了那件被灰色衬衫完全覆盖住的、熟悉的轮廓。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小纯的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滚烫,血液直冲头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拖鞋的灰色绒面。
溓叔的动作也僵住了。他手里捏着报纸,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镜片后的目光与小纯慌乱的眼神短暂相触,随即迅速错开,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鸟鸣声。
这沉默里,掺杂了太多东西——尴尬、羞赧、一丝若有若无的、被意外挑破的隐秘悸动,以及更深层的、对现状失控的警觉。
最后,是溓叔先打破了这令人难堪的僵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一些,带着刚醒不久的痕迹,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刻意的平淡:
“我去做早饭。”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侧身从她旁边走过,走向厨房。步伐比平时略快,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小纯站在原地,直到厨房传来拉开冰箱门、拿出食材的窸窣声,才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指尖冰凉,与脸颊的高温形成鲜明对比。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心乱如麻。刚才那一幕,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看上去更深、更乱。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还用他的衬衫盖住了。那个动作里蕴含的意味太过复杂,让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铃声是她专门为家里设置的、一段舒缓的钢琴曲,此刻在寂静的清晨却显得格外刺耳。
小纯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溓叔正背对着她,在水槽前清洗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将声音压到最低:
“喂,妈?这么早?”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不再是往常那种克制的疲惫,而是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慌乱,背景音里还有父亲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小纯啊,你爸他……咳咳……昨晚上咳了一宿,喘得厉害,药好像不太顶用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家里上次你打回来的钱,买完药就没剩多少了,这个月的房租……物业又来催了……你看你能不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接连砸在小纯的心上。她听着母亲语无伦次的叙述,听着父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握紧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又干又痛。
“妈,你别急,别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我……我这就想办法,先把药买了寄回去。钱……钱我马上转一部分给你,剩下的我再想……”
她的话被父亲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打断,母亲在那头急得直哭。
小纯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哽咽声泄露出来。巨大的压力和无助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刚刚因那点暧昧尴尬而生出的些微波澜,彻底淹没、冻结。
她背对着厨房,微微蜷缩起身体,用手捂住嘴,对着电话低声而快速地安抚着,承诺着,同时大脑飞快地计算着自己银行卡里仅剩的余额,以及这个月尚未支付的各项账单。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电话终于挂断。小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颤抖。她抬手,快速地、用力地抹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动作近乎粗暴。
厨房里,切菜的“笃笃”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溓叔背对着客厅,手里还握着菜刀。他刚才清晰地听到了她压抑的、带着哭腔的通话声,听到了“咳了一宿”、“钱不够”、“房租”这些破碎却足够拼凑出沉重现实的词语。
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冲动攥住了他——转身,走过去,对她说:“别怕,药费我先帮你垫上。” 甚至更直接的:“需要多少?我给你。”
这句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他的身体甚至已经微微侧转,握着菜刀的手指松了又紧。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刹那——
他裤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特有的、短促而尖锐的嗡鸣。
这震动,像一道冰冷的警铃,瞬间击碎了他所有即将成型的冲动。
溓叔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一种熟悉的、近乎条件反射的冰凉感,顺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全身。他甚至不用拿出手机,一种糟糕的预感已经先于理智,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缓慢地、几乎有些僵硬地,将沾着水珠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银行系统的短信,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白色文字,躺在通知栏里:
【XX银行】尊敬的梁溓先生,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分期账单(个人消费贷款)已逾期15天,应还款额¥48,673.29。若今日下午18:00前仍未处理,我行将按协议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李XX,关系:前妻)进行催告,并可能影响您的个人征信。请尽快还款。
数字冰冷而精确。
“李XX”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球。
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血液似乎都凉了。耳边嗡嗡作响,厨房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忽然变得刺眼而苍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因为无人操作,自动暗了下去,倒映出他自己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狼狈的羞耻。
紧急联系人……前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他无法在今日凑够这笔钱,那个已经与他划清界限、对他只剩下失望和淡漠的女人,将会再次因为他这份“不靠谱”和“失败”,收到来自金融机构的、冰冷的催债通知。女儿或许也会知道。
连自己最基本的体面和经济防线都已摇摇欲坠,濒临崩塌。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自顾尚且不暇。
哪里还有余力,去承载另一个人的惊涛骇浪?
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我帮你垫着”,被硬生生地、彻底地咽了回去。连同那份因清晨意外而生出的、细微的悸动和怜惜,一起被这盆现实的冰水,浇得透心凉,只剩下冰冷的、沉重的理智。
他还能给她什么?一个自身难保的庇护所?一份带着利息和羞耻的借款?还是一个……连自己人生都经营得一塌糊涂的、失败者的所谓“关心”?
他慢慢地、将手机屏幕按熄,重新塞回裤袋。动作很缓,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指令都需要巨大的能量来驱动。
然后,他重新握紧了菜刀。
砧板上是几根洗净的小葱,翠绿鲜嫩。他举起刀,落下。
“笃!”
声音比平时重,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刀刃深深嵌入木质砧板。
他停顿了一下,拔出刀,再次举起,落下。
“笃!笃!笃!”
切菜的声音不再有节奏,而是变得急促、沉闷、凌乱。刀刃与砧板碰撞的声响,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在清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泄露着主人内心无处安放的烦躁、挣扎,以及那份沉重的、自我厌弃般的无力感。
小纯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那一声声失控般的切菜声。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但那声音里的压抑和某种近乎暴力的情绪,让她感到不安,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隔着的那道无形壁垒。
她慢慢地转过头,望向阳台。
晨光正好。那件灰色的男士衬衫,依然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她的衣物,在微风里投下一片沉默的阴影。
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将脸轻轻地、埋进了膝盖上叠放着的、昨天洗好晾干、今早刚刚收下来的、还残留着阳光洁净气味的衣服里。
布料柔软,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但她闭上眼睛,只觉得无边的疲惫和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将她紧紧包裹。
厨房里,令人心惊的切菜声,终于渐渐停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长久的、沉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