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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地铁试探与失败阴影
周一清晨,天刚蒙蒙亮。今天需要去去郊区的子公司开会。
溓叔那辆深灰色的旧SUV,在驶出小区地下车库不到五百米的一个缓坡上,毫无预兆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般的喘息,引擎盖下传来几声闷响,随后彻底熄火,像一匹力竭的老马,瘫在了早高峰前尚且稀疏的车流旁。
溓叔拧了几次钥匙,只有启动电机徒劳的嗡鸣,仪表盘上亮起刺眼的红色故障灯。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蹙,盯着方向盘看了几秒,然后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
“抛锚了。”他简短地对副驾驶座上的小纯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懊恼,更像是陈述一个客观故障。“叫拖车太慢,会迟到。坐地铁吧。”
小纯点点头,跟着他下了车。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冽。溓叔从后备箱拿出那个半旧的帆布电脑包,锁好车,两人沉默地走向最近的地铁站。
早高峰的地铁站,是一座正在缓慢沸腾的钢骨水泥丛林。空气闷热浑浊,混杂着汗味、早餐食物的油腻气息和消毒水的气味。入闸机前已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人们脸上带着睡眠不足的麻木和即将投入战斗的紧绷。
小纯跟在溓叔身后,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刷卡,过闸,下楼梯。站台上更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看不到缝隙。列车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卷起一阵裹挟着尘埃的风。
“跟紧。”溓叔回头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格外清晰。他微微侧身,用自己并不宽阔但异常稳实的身体,在小纯前方隔开一点有限的空间。
车门打开,里面的人群如同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向外涌出。外面等待的人则像闻到血腥味的鱼群,瞬间向前挤压。
小纯被身后一股力量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就在她以为要撞到前面人的后背时,一只手臂横了过来,挡在了她的肩膀前——是溓叔。他一手抓着门边的立杆,一手护在她身前,用身体和手臂勉强构筑了一个岌岌可危的三角区,将她半圈在里面。
“进。”他低声道,带着她一起,被人潮裹挟着挤进了车厢。
车门在身后艰难地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车厢内瞬间成了沙丁鱼罐头。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身体被迫紧贴着身体,各种气味和体温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
小纯被挤得紧贴在溓叔身侧。她的左肩,几乎完全嵌进他的右臂臂弯里。隔着两人单薄的春装外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上臂肌肉的轮廓,坚实,甚至有些硬邦邦的,随着车厢的晃动和偶尔对抗外部挤压的发力,微微起伏。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是一种恒定的、令人意外的温热。
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到他的肩膀。鼻尖萦绕的,是地铁浑浊空气也无法完全掩盖的、属于他的那种干净的旧书与棉布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清晨剃须膏的清凉薄荷味。
心脏,在这个拥挤闷热、令人烦躁的空间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昨夜雷雨中的恐惧与依赖,那片刻黑暗里的无声共情,他打地铺时沉默而坚实的背影……所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一种混合着感激、悸动,以及更深层渴望靠近的冲动,在这个被逼仄空间无限放大的清晨,悄然滋生。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地铁一个晃动,她的身体又朝他贴近了一些,手背几乎蹭到他的裤缝。
鬼使神差地,她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他自然垂落的手的方向,挪动了一毫米。
只需要再靠近一点点,或许就能碰到他的手指。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越过那无形的界限时——
“叮咚。”
她外套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不是微信,是银行入账通知特有的声音。
这个声音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小纯。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立刻抽回了自己那点隐秘的试探,手指僵硬地蜷缩回掌心。
地铁又到了一站,短暂的开合门带来些许松动。小纯趁机微微侧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划开。
屏幕上是工资入账的短信,数字清晰。她习惯性地心算:房租、寄回家的固定数额、父亲的药费预留、信用卡最低还款、本月所剩无几的生活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手机边缘发白。尤其是想到父亲昨天那令人揪心的喘息,进口药的费用缺口像一道狰狞的裂痕,横亘在眼前。
刚刚那一瞬间因靠近而产生的微弱勇气和暖意,被这串冰冷数字和随之而来的沉重现实,瞬间击得粉碎。指尖残留的那点想要触碰他的冲动,变成了对自己“不合时宜”的羞耻和嘲弄。连自己的生活都尚且左支右绌,哪有什么资格去奢望一份需要更多勇气和底气才能承载的感情?
她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荧光,嘴唇抿得发白。
而就在小纯指尖退缩、心神被现实攥紧的同时——
隔着薄薄的衣料,溓叔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和那一瞬间的退缩。他的目光平视着前方拥挤的人头,镜片后的眼神深黯。
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
此刻,指尖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口袋里一个硬质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物体。
那不是钥匙,也不是手机。
那是一张被折叠成小块、纸质已经有些发软的合同复印件。折痕处因为长期的摩挲,变得异常粗糙,甚至有些起毛,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清晰的、令人不快的触感。
《关于物联网智慧节点项目投资失败及债务分割确认书》。
这几个字,即便不拿出来看,也早已像用烙铁烫刻般印在他的脑海里。指尖所触的每一道深刻的折痕,都对应着合同上某个冰冷的条款,某个让他赔尽积蓄、拖累家人、尊严扫地的数字,或某个前合作方冷酷的签名。
就在刚才,小纯的身体贴近,她发梢扫过他下颌带来的细微痒意,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混在浑浊空气里……有那么万分之一秒,他坚固的心防似乎被这拥挤中的脆弱依偎,撬开了一丝比发丝更细的缝隙。
一种久违的、想要握紧什么的冲动,几乎要驱使他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然而,指尖下那粗糙的、象征着彻底失败的折痕触感,及时地、残酷地,将他拉回了现实。
这触感比任何理性的警告都更直接、更羞辱。它无声地提醒他:你是一个连自己的梦想和家庭都守护不住的失败者。你口袋里的不是积蓄,是债务;你能给的不是庇护,是可能的下坠。你现在所感受到的片刻温存,不过是两个在生活洪流中偶然相撞的漂流物,下一秒就会被冲向不同的、各自艰难的支流。
地铁再次靠站,更多的人涌下,又有新的人挤上来,空间得到片刻喘息。溓叔敏锐地抓住这个时机。
他身体不动声色地、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与车门相反的方向,侧移了半步。
这半步,刚好拉开了他与小纯之间那点因拥挤而被迫消除的距离。温暖的肢体接触消失了,重新回到了一个礼貌而疏远的社交距离。
然后,他抬起空着的左手,抓住了头顶更高处的一根横杆,手臂舒展,恰好在他与小纯之间,划下了一道清晰无形的界限。
“人少点了。”他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往这边站,抓好扶手,安全。”
他没有看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提供一个出于安全考量的建议。
小纯怔了一下,顺着他手臂指示的方向,默默地向旁边挪动了一点,抓住了冰凉的金属扶手。指尖传来的寒意,瞬间贯穿了掌心。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他平直的肩膀和沉默的侧脸,投向车厢另一侧快速掠过的、贴满广告的隧道墙壁。
那些广告画面流光溢彩,展示着温馨美满的家庭、光鲜亮丽的成功人士、触手可及的奢华享受和无忧无虑的快乐人生。它们以每秒数米的速度向后飞驰,模糊成一片虚幻而刺眼的色块。
车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和他的倒影。两个穿着普通、面色疲惫的都市男女,在拥挤的车厢里各自抓着扶手,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随着列车摇晃,却再无交集。
小纯看着玻璃上那两个模糊的、随着隧道灯光明灭而时隐时现的影子,突然觉得,自己和身旁的溓叔,就像这飞驰地铁外的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甚至连尘埃都不如。
尘埃尚能在气流中偶然相遇、缠绕。
而他们,连在拥挤中短暂靠近、然后本能退缩的资格,都仿佛早已被各自生活里那场永不止息的、冰冷的狂风,预先标注了价格,并断然剥夺。
地铁依旧轰隆前行,驶向城市深处,驶向又一个必须面对的、现实的白天。
隧道深邃,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