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温柔与账单的冰凉对冲 ...
-
第11章:温柔与账单的冰凉对冲
浴室的门打开一条缝,蒸腾的水汽裹挟着沐浴露廉价的香精味,先飘了出来。
小纯穿着溓叔那件深灰色的旧T恤,站在门口。布料过于宽大,几乎盖到她大腿中部,领口松垮,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前被热气熏红的皮肤。袖子长出一大截,她不得不反复卷了两道,才勉强露出手腕。衣服上有和他身上一样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和旧书混合的味道,此刻却紧密地贴合着她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慌的包裹感。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发梢滑进衣领,或坠落在肩头,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溓叔正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专注而平静。闻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有几秒钟的凝滞。眼镜片后的眼神很沉,看不出情绪,只是很快地上下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便站起身。
“头发要吹干,不然感冒。”他走向电视柜旁边一个矮柜,蹲下身,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深蓝色吹风机,线缆缠绕得整齐,但塑料外壳边缘有细微的泛黄和磕碰痕迹,几个按键上的图标也磨损得模糊了。
他插好电源,按下开关。老式吹风机发出沉闷的、像是内部扇叶有些失衡的嗡嗡声,热风喷涌而出,带着一股轻微的、类似旧电器发热后的塑料味。
“过来。”他简短地说,自己先坐回了沙发的一端。
小纯迟疑了一下,慢慢走过去,背对着他,在沙发前的地垫上坐下。这个位置,刚好能将湿发垂落在他面前。
嗡嗡声在耳边持续。热风裹挟着旧书和棉布的气息,从头顶落下,伴随着他手指的拨动。
他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甚至带着点技术调试般的谨慎,生怕扯痛她。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指腹偶尔擦过头皮,温热而干燥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脊椎,让她后背瞬间绷紧。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鼓噪起来。
她死死盯着面前沙发粗糙的布纹,一动不敢动。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指的轨迹,由生涩渐渐变得顺畅,偶尔停顿,似乎是理顺打结的发梢。热风一阵一阵,烘得她后颈发烫,耳朵也烫得厉害。除了吹风机的噪音,整个世界仿佛都退远了,只剩下头顶那只手带来的、令人心悸的专注。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清晰可数。
“……谢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几乎被风噪吞没。
拨动头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别感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稳,甚至有些平淡,混在风噪里,像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医嘱。
吹风机的嗡嗡声持续。过了一会儿,他关掉了开关。
骤然降临的寂静,比刚才的嘈杂更让人无所适从。热风的余温还笼在头皮上,他手指残留的触感也还在。小纯僵硬地坐着,不知道该立刻起身,还是该说点什么。
“好了。”溓叔的声音打破沉默,他收起吹风机线缆,动作利落,“去把湿衣服晾起来。阳台有衣架。”
“嗯。”小纯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自己带来的那个小行李箱,拿出换下的湿衣服,匆匆走向阳台。
拉开玻璃门,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凉意涌来,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阳台上几盆绿萝在夜色里静默着,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她深吸了几口气,才让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
晾好衣服回到客厅,溓叔已经不在沙发上了。厨房亮着灯,传来烧水的声音。小纯走到自己行李箱旁,蹲下身,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半旧的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她父亲的病历复印件,和几种慢性病药的说明书。她坐在沙发角落,借着落地灯的光,一份份翻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最新一张药费单是上周的,金额让她眉头锁紧。
她拿出手机,调出计算器,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按,声音压得极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月工资……扣掉房租、水电、给家里打回去的……药费还差……生活费只剩……”数字越算越少,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一个结。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底的疲惫和焦虑无所遁形。
就在这时,厨房的水声停了。溓叔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恰好看到她对着药费单和计算器发呆的模样,以及她紧锁的眉心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药袋,又迅速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水。”他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寻常,“早点休息。”
说完,他转身,似乎想走回自己房间,但脚步却在书房门口拐了个弯,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门虚掩着。
小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低下头,继续对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发愁。心里那点因吹头发而泛起的涟漪,被现实的沉重迅速压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乏。
书房里。
溓叔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老旧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暖黄的光晕只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书桌前,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几本技术书籍。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拉开左手边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支备用笔,一盒回形针,几本不再使用的旧笔记本,都码放整齐。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悬停了一瞬,然后伸向抽屉最里侧,摸索着,抽出了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封口。他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张质地挺括,抬头印着某国际学校的校徽和名称。那是一张《学费分期付款第三次催缴通知》。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后那行加粗的数字上。
那个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像一枚冰冷的图钉,猝然钉入他的视网膜。
瞳孔在那一瞬间,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拿着纸张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出清晰的折痕,发出轻微却刺耳的脆响。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对比——刚刚瞥见的小纯药费单上的数字,和眼前这个数字。前者是生活沉重的喘息,后者则是……将他牢牢钉在现状的、无法挣脱的枷锁。
一种混合着无力、窘迫,以及更深层羞耻感的情绪,像冰冷的潮水,猛地淹没了心脏。那潮水带着尖利的冰碴,刮擦着内壁。
他猛地将纸张对折,动作仓促,甚至有些粗暴,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方块。然后,他拉开抽屉下方一个更隐蔽的夹层——那里放着几份已经失效的、关于某个失败创业项目的旧合同——将那个纸块迅速地、用力地塞了进去,紧紧压在那些同样象征着“失败”和“不堪”的纸张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啪”一声合上抽屉。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站在桌前,背对着门口,台灯的光将他微微佝偻的背影投在墙壁上,影子沉重而僵硬。他抬起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眉心蹙起深深的纹路。
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惯常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小纯还坐在沙发上,药费单已经收起来了,只是抱着膝盖,眼神有些放空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景。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溓叔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茶几桌面,声音是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平淡,甚至比平时更缺少起伏: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公司附近有两个短租公寓,安保和性价比还可以。明天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自己去看看,尽快定下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来的话依旧直接:
“住在这里,终究是临时避险。时间长了,对你影响不好。”
小纯愣住了。
刚刚吹头发时那点残存的、微妙的暖意,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泼上了一盆冰水,滋啦一声,熄灭得干干净净。心口猛地一空,随即泛起细密的、冰凉的刺痛。
她看着他平静无波的侧脸,试图从上面找出一丝其他的情绪,比如不耐,比如麻烦,哪怕是歉意。但是没有。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置疑的理性。
“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喉头发紧,“……打扰你了吗?”
问完,她立刻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太像卑微的乞怜。
溓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几秒钟后,他忽然站起身,没有看她,径直走向厨房。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不。”
他的声音传来,被厨房里骤然拧开的、哗啦啦的水龙头流水声掩盖了大半,变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几乎像一句幻觉,却又沉重地砸在小纯的心上:
“是……我不配。”
水声持续响着。
小纯怔怔地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厨房水池前一动不动的背影,那句话的余音,混合着冰冷的水流声,在她耳蜗里反复回荡、冲刷,直到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透彻的凉意。
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她,却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夜晚还很长。
而那句淹没在水声里的“是我不配”,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在这一刻,深深地楔入了这个看似平静的庇护之夜的裂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