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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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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亭:“下次被打就先跑,跑远远的,别跟个傻子似的站着不动。”
陈芝瞟她一眼,嘿嘿笑了声。
李青亭奇怪:“你笑什么?”
陈芝摇头不说话,咧着嘴乐。
李青亭被她这傻乎乎的样子逗笑,切了声。
两只小手牵着的珠串慢慢成型,普通的珠子,普通的线,普通的手链。
李青亭系好接口,套上手链,手腕轻轻晃了下。
她不是羡慕陈卉的手链,她只是想起了从前,妈妈也为她买过手链,为她亲手戴上,那时候她的生活无忧无虑。
陈芝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小心地碰了下手链,手链转动了下。
浅浅的色泽流动,像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细细小溪。
陈芝说:“好看!”
李青亭从回忆来到现实,陈芝眼睛明亮漆黑看着她,让她的心产生了一丝慰藉。
“再串一条,给你戴。”
陈芝很惊喜,惊喜到有些局促。
“真的吗?”
“我李青亭从不说假话。”
李青亭昂着头,小脸白皙漂亮,眉心一点红痣,傲气得不像样。
陈芝呆呆地看着她,觉得她像一只小天鹅,会在夜晚变成仙子飞走的那种小天鹅。
于是,陈芝也获得了一条手链,她人生中的第一条手链。
她高兴得不得了,总是伸手去摸,忍不住地晃动手腕,想要习惯这细小的束缚感。
从这天起,李青亭和陈芝牵着手上下学。
两只晃来晃去的小手上,挂着相同的手链。
陈芝还是很高兴,像条第一次被主人带出去遛弯的小狗,总是跑跑跳跳,牵着李青亭的手甩来甩去。
李青亭只要淡淡看过去一眼:“陈芝。”
陈芝又会乖乖地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迈小步往前走。
这个奇特的组合让小孩子们大跌眼镜,最心高气傲的李青亭和最傻的陈芝成为了好朋友。
怎么会这样呢?
陈卉不理解,她跑到李青亭面前:“李青亭,你不知道吗?陈芝从来不洗澡,她头上有虱子,你和她玩的话,虱子就会跑到你头上,你就会变得和她一样脏。”
陈芝紧张地看着李青亭,李青亭没有松开她。
李青亭笑了:“陈卉,你妈说陈芝抢你的钱,还打陈芝,你这么爱撒谎,那和你玩的人是不是都是撒谎精。”
班里的小男孩立马起哄:“撒谎精撒谎精!陈卉是撒谎精!”
陈卉被气哭了,扭头跑回座位上哭,上课时还在哭。
陈老师问她怎么了,陈卉哭着告状:“李青亭骂我!”
又是这个不省心的李青亭。
陈老师问她:“李青亭,你骂她了吗?”
李青亭:“骂了。”
陈老师:“……你骂人还这么理直气壮,你不知道骂人是不对的吗?”
李青亭冷笑:“她活该。”
陈老师一拍桌子:“反了天了,你给我去后面站着听课!”
李青亭哼一声,拿起书就去后面站着,十分桀骜不驯。
陈芝左右看看,跟上李青亭,站到她旁边。
陈老师生气:“陈芝麻!你干什么!我让你去后面站了吗?”
陈芝回:“没有。”
陈老师:“那你为什么要去后面站着?陈芝麻你是李青亭的跟屁虫吗?”
陈芝不说话。
李青亭大声地说:“她叫陈芝,不叫陈芝麻!”
陈老师愣住:“什么?”
李青亭声音清脆:“她叫陈芝,你为什么要她陈芝麻,你不认字吗?”
陈老师气得脑袋发晕:“反了天了,你给我滚出去!”
李青亭昂首挺胸,小将军似的往外走。
陈芝像个小尾巴,眼镜亮晶晶地看着李青亭,跟在她后面。
陈老师气得把书都扔了:“陈芝麻,谁让你出去的!”
陈芝不理他,屁颠屁颠地跟着李青亭走了。
走到空荡荡的院子里,李青亭才停住脚步,看向眨巴眼睛的陈芝。
“你为什么跟着我出来了?”
陈芝说:“不知道,想跟。”
李青亭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的头。
“真乖。”
陈芝很高兴,高兴地心痒痒的。
但李青亭摸到一手油,她嫌弃地收回手:“你上次洗头洗澡是什么时候?”
陈芝说:“忘了。”
李青亭:“……”
周末,赵妈带着李青亭和陈芝去了镇上,陈芝以前也和陈老头一起去过,陈老头会用一跟绳子拴住她,那时候她很小的时候。
镇上人很多,摆开很多东西,商店也很热闹,还有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
陈芝不停地嗅着:“好香。”
李青亭给她买了个烤红薯,陈芝斯哈斯哈地啃,啃得满脸都是。
李青亭一边嫌弃,一边牵着她的手说:“吃慢点,谁跟你抢?”
赵妈带着两小只去了澡堂子,陈芝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啃完最后一口红薯,皮都吃下不少,然后被脱得光溜溜,一大两小进了热气腾腾的澡堂子。
到处都是光溜溜的女人,空气湿哒哒的,墙壁上水珠一股股地流下来。
陈芝瞪大了眼睛,她妈妈死得太早,没有人带她来澡堂子,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
李青亭倒是坦然自若,牵着陈芝去泡澡搓澡,还给陈芝整了个药浴,尤其是她的头,被剃成板寸,仔仔细细地洗了一番。
冬天没了头发会冷,出来之后,李青亭又给陈芝买了个毛线帽子,脸颊两边垂下两个毛绒绒的小球。
陈芝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轻盈,整个人像是一张皱巴巴的纸被舒展开,迎风招摇般的快活,舒服得不得了。
她好快乐。
她忍不住一直嘿嘿嘿地笑,李青亭笑她傻。
陈芝抱住李青亭,脑袋使劲往她怀里蹭,蹭歪了帽子,露出短短的板寸,扎得李青亭又是笑又是躲。
“你是刺猬吗?”
陈芝在她怀里拱来拱去,说:“是刺猬。”
李青亭说她是什么,她就是什么。
李青亭笑着摸她的头,板寸触感奇异,像个扎手的热水袋。
“真是刺猬吗?”
陈芝点头:“是刺猬,你是刺猬妈妈。”
李青亭捏她的耳朵:“谁是刺猬妈妈,我才不是呢。”
陈芝抬起脸:“那我也不是刺猬了。”
她要做李青亭的跟屁虫。
可是除了陈芝,大家都不喜欢李青亭。
李青亭聪明又漂亮,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一,但是陈老师不喜欢她。
有一次语文课,课文里说“满招损,谦受益”,陈老师带大家念了几遍后,给大家解释这句话的意思。
“我们取得了好成绩,但是不能因此觉得自己了不起,骄傲自满就会让我们落后。 ”
他说着,指向挺直腰板认真听课的李青亭。
“李青亭就很骄傲,觉得自己了不起,这样的人成不了气候,就算考了第一名肯定也是暂时的……”
陈老师点李青亭的名,同学们都回过头去看李青亭,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青亭脸上。
这件事超出了李青亭意料之外,她没有想到会被陈老师这样批评。
她小脸紧绷,白皙面色慢慢发红。
她不是害羞,是气愤,是感到羞辱。
但是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
她不知道陈老师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她不会怀疑自己,因为她知道,她永远也不会落后。
李青亭的字典里只有优秀两个字。
她本来就应该骄傲。
李青亭脸颊通红,目光却炯炯,把头抬得更高,像一个不服输的斗士。
下课后,陈老师拿着保温杯,噗噗噗地吐着茶叶离开,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教室里,孩子们喧闹起来,和往常一样接班聊天玩耍。
陈芝也照例跑到李青亭旁边,撅着屁股趴在她桌子上,歪头去看垂着脸的李青亭。
“李青亭。”
李青亭不说话。
陈芝把脸贴在她的课本上,眼珠黑溜溜的,往上去看李青亭。
“李青亭,你的脸好红,你冷吗?”
很傻的问题,即便是冬天,教室里门窗紧闭,空气温暖而浑浊,一点也不冷。
李青亭揉了揉脸颊:“我觉得陈老师很讨厌。”
陈芝眨眨眼睛:“你的脸还是很红。”
李青亭对她的话不满意:“他说我成不了气候,说我成绩会下滑,你也这么觉得吗?”
陈芝立即摇头:“李青亭最厉害。”
她上课根本不怎么听讲,陈老师那句话提到了李青亭她才回神,但陈老师说了好长的话,她听不太懂里面的意思。
李青亭又问:“你说,我下学期还会是第一名吗?”
陈芝接着用力点头:“肯定是第一名,因为李青亭最厉害了。”
她头上还戴着李青亭买的毛线帽子,用力点头时毛线球晃来晃去,像只不住跳动的毛绒小雀。
李青亭心里的憋闷和火气悄然散了些,她捏住陈芝的脸蛋。
“对,李青亭最厉害了。”
到了期末,李青亭果然还是第一名,每一门她都是满分。
她将脑袋扬得高高的,上讲台去领奖状。
李青亭总是这么骄傲。
陈老师不喜欢她,孩子们不喜欢她。
陈芝是个被忽视的异类,李青亭是个被敌视的异类。
但没关系,李青亭不在乎,陈芝更不在乎。
她们迎来了寒假,陈芝每天雷打不动来找李青亭,李青亭家里有电视,陈芝被这个小方盒子彻底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