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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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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了好几轮,陈芝也成功吃到了一粒老鼠屎,高兴得嘴巴撅起来嗦。
今天一整天,小孩们都痴迷于这个新游戏。
陈芝赢了好几回,最后一回奖励特别高,是陈卉拿出来的两角钱。
这一次要暖化的不是一个洞,而是一整个冰块,谁先暖化,谁就能拿到两角钱。
两角钱哎。
小孩们争先恐后地用手巴掌贴在冰块上,呼呼地哈气,还用脸蛋去暖。
陈芝捂着冰块,手指冻得发麻,但她不太聪明,忘记选一块薄些的,厚厚的冰坨子在红通通的手心里往下滴水。
她没有别人暖得块。
陈芝看向陈卉手里的两角钱,很着急,用力地捏着冰块,但手越来越僵越来越冷。
冰块从她僵硬的手心掉下去,摔在地上沾满了土屑和干草茬子。
陈芝蹲下去捡,松垮的裤腰往下掉,后心直漏风。
陈芝忽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她一把掀开肥大的棉衣下摆,把冰坨子塞进去捂住,寒气四溢的冰块冻着肚皮,陈芝被冰得龇牙咧嘴,两只脚来回地跳,手里还死死按着冰块。
有小孩想效仿她,可是一掀开衣服就不行了。
数九寒天,冷风摧折,都受不了这个罪。
陈芝成功从目瞪口呆的陈卉手里拿到两角钱,喜滋滋地去了小卖部。
李青亭看完了全程,只有一个评价:无聊。
下午放学,轮到陈芝扫地,这下她没法跟在李青亭后面了,李青亭更不会等她。
陈芝打扫完卫生,只能自己一个人回家,但她心情还是很好。
回到村里,李青亭家和她家隔得不远 ,她正要去找李青亭,却被一个大人身后提住了书包。
“陈芝麻,你拿我们卉卉的钱了?”
陈芝挣扎,后脑勺被用力拍了下。
“是不是拿我们卉卉两角钱了?给我还回来!”陈卉妈妈很生气,陈卉站在不远处,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陈芝书包被提着,又穿得多,站不住地往下溜。
陈卉妈妈:“别给我装傻,还钱!不还我就找你家去!”
“是陈卉给我的!”陈芝大声地反驳。
陈卉妈妈又用力打了下她的头:“扯谎!好好两角钱凭什么给你?肯定是你抢的!”
陈芝大声地说:“我没有!”
“没有是吧?我找你爷去,你不给让你爷给!”
陈卉妈妈一路提着陈芝去拍门,陈芝又扭又挣扎,像只被拎起来的虫子,被村里小孩围观。
“陈老头,你家陈芝麻抢钱!你管不管!陈老头!”
陈卉妈妈闯进门,陈老头裹着军大衣,戴着帽子,坐在摇椅上听收音机,没剩几颗牙的嘴巴张开,对着怒气冲冲的陈卉妈妈说:“……啊?”
“还钱!陈芝麻抢了我们卉卉两角钱,你管不管!”
陈芝还被提着,鼻子眼睛都红红的,还要说:“是陈卉自己给我的!”
陈老头反应迟钝,看了眼她们又躺回摇椅上:“我没钱。”
陈卉妈妈气得大喘气:“你什么意思?你不给是吧?”
陈老头闭上眼睛,老态龙钟像是睡着了。
“好你个老流氓,不还钱是吧?!”
陈卉妈妈用力在陈芝胳膊上拧了下,陈芝叫:“疼!”
陈老头没有反应,陈卉妈妈接着拧,凶恶地说:“老流氓家里出了个小流氓,小小年纪不学好,去偷去抢,你爷都不管你,我打你是为你好!”
陈芝衣裳穿得厚,扭来扭去,陈卉妈妈拧不到肉。
她把陈芝翻过来往腿上一按,用力地抽她屁股,陈芝疼得大哭,嗷嗷地叫。
小孩们扒在门边偷看,陈卉妈妈额头绷着青筋,用力地揍陈芝。
陈老头调大收音机的声音,盖住陈芝的哭嚎,两只手又踹回袖口里。
好多人都来看热闹,嘻嘻哈哈地说陈芝麻偷钱被打了。
陈芝脑子笨,但也有一点羞耻心,她抱住陈卉妈妈的腿,张大嘴巴一口咬下去。
陈卉妈妈嗷一嗓子松了手,陈芝乱七八糟地滚到地上,爬起来就跑。
门口的小孩拉扯她,陈芝没跑远,又被陈卉妈妈追上来,她气狠了,要扒了陈芝的裤子抽她屁股。
陈芝又吼又叫,像是野性未驯的小狼崽子,咬她踢她。
突然。
“两角钱。”
一张绿票子递到打红眼的陈卉妈妈面前。
“我给了。”
李青亭将钱往陈芝红通通淌着泪痕的脸上一按,转身就走。
陈卉妈妈拿起钱,才发觉她有点失态了。
她顺顺头发扯扯衣裳,对着周围人群说:“小孩还是要管教,我倒不是为了这两角钱,谁家还能缺两角钱?也就陈老头老流氓不给钱,养出个小流氓抢钱……”
说着又忍不住埋怨起来。
陈芝猛地推了她一把,快速站起来,扯好裤子就跑了。
陈卉妈妈嘶了声,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
李青亭回家,赵妈在院子里洗菜,看她一眼,李青亭转过脸去,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了会,她把关上的窗户打开,细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人群散了,只有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没有陈芝的哭嚎声。
李青亭正要关窗,眼睛无意往下一瞟,就看见陈芝蹲在墙根下,小脸红通通还带着泪痕,一见她就咧开嘴巴笑。
傻样。
李青亭翻了个白眼,就要关窗。
陈芝立马站起来:“李青亭!”
李青亭冷冷看着她。
陈芝从怀里掏出一个四方的透明塑料包,手忙脚乱地递给李青亭。
李青亭没接,只淡淡瞥了眼:“什么东西?”
陈芝嘿嘿一笑,趴到窗户边上,献宝似的捧着塑料包给她看。
“这是手链,可以穿手链。”
李青亭知道了,这是小卖部常年挂在柜台边上的手链制作包。
一个小小的四方塑料包里有线和小米珠,还有说明书,按照说明书就能穿出各种各样的小玩意,什么项链手链背包链之类的东西,很受小女孩们欢迎,但因为两角的价格令小孩望而生畏,所以卖出去的不多。
李青亭盯着塑料包没反应,陈芝一个劲地把塑料包往她面前杵。
“能穿手链,可以戴手上,像陈卉一样。”
李青亭愣住了。
她向来很聪明,她以为陈芝是傻子。
可她没想过,她看向陈卉手链出神的时候,会被陈芝发现。
更没想到,这个傻子用肚子捂化冰块赚来的两角钱,没有去满足她那张馋嘴,反而给她买了一个手链包。
她一直没说话,陈芝以为她不喜欢,她着急地去撕包装。
“真的能做手链……”
李青亭忽然抬手,握住了手链包,同时握住了陈芝的手。
陈芝呆呆地看向李青亭,这还是李青亭第一次握她的手。
李青亭说:“爬进来。”
陈芝听话极了,立马按住床沿翻窗爬进来。
刚一站定,陈芝的嘴巴就张大了。
李青亭的房间很漂亮,放着各种她见都没见过的东西,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她小狗似的耸动鼻尖:“好香……”
李青亭拿走她手里的手链包,坐到书桌前,回头道:“傻站着干嘛,过来呀。”
陈芝赶紧过去,趴在书桌边缘,看李青亭撕开手链包装。
小小的透明彩色珠子滚出来,被两只小手合起来挡住去路。
一只白嫩,一只黑红,手背上皴裂黑红。
李青亭:“你平时不洗手吗?”
陈芝懵懵看着她:“洗呀。”
李青亭啧了声,拉开她的手,带她去院子里,冲出一盆热水,她试了试温度正好,再把陈芝的手按进去。
陈芝五根手指在热水里翘起来:“好舒服。”
冬天的热水要烧,陈老头不管陈芝,陈芝天天冷水洗脸洗手,只有洗澡的时候才会烧热水。
李青亭盯着陈芝泡了好一会,又拿来肥皂,让她仔仔细细地洗一边手。
洗完陈芝举着两只泡红的手,满脸新奇地看着自己的手冒烟。
李青亭看看她的手,再看看她皲红的脸,又冲了一盆热水,让陈芝好好洗了个脸。
洗完她牵着陈芝回到房间,拿出自己的宝宝霜,往陈芝手上挤了一大坨。
宝宝霜凉凉的,陈芝不知所措,低头闻了闻。
“好香。”
她伸出舌头想舔,李青亭啧一声,陈芝瞬间停住动作,转头去看李青亭的眼色。
李青亭:“这是擦脸的。”
她把住陈芝的手,一点点抹开宝宝霜,抹到陈芝脸上和手上。
陈芝僵硬地一动不动,抹完才说:“湿湿的。”
李青亭对着她的脸吹口气:“现在还湿吗?”
陈芝小心对摸了下自己的脸,惊讶道:“不湿了,香香的。”
“好了,我们来串手链吧。”
李青亭拿出透明的线,小珠子在桌上乱滚,陈芝伸出手,把滚出来的小珠子都戳回去,又撞出另一些珠子,她玩得不亦乐乎。
李青亭捏着线开始串珠子,她把另一头递给陈芝:“我们一人一头。”
陈芝愣了下,严肃地接过线,像是接下了什么重要任务。
两人从两头开始串珠子,一包里的珠子色泽相近,浅粉黄蓝绿色,胡乱串一起也很和谐。
陈芝串得相当认真,脸都快趴珠串上了。
安静了一会,李青亭问:“你屁股疼不疼?”
陈芝:“疼。”
李青亭:“胳膊呢?我看见陈卉她妈拧你了。”
陈芝吸吸鼻子:“也疼,她比大鹅拧的还疼。”
李青亭笑了声,又问:“她们经常打你吗?”
陈芝说:“没有经常打,有时候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