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
-
“叮铃铃——”
刺耳铃声响起,陈老师来开门上课了。
李青亭转头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回头,陈芝像从前一样跟着她。
李青亭皱眉:“手去洗干净了。”
陈芝很听话,立马去河边洗手。
陈老师在后面喊:“上课了往河边跑什么?”
陈芝跑得更快了。
李青亭向来压得平直的嘴角,第一次微微翘了下。
傻子很烦,但足够听话的傻子没那么烦。
第二天是个晴天,黄泥地面稍稍干涸,但一脚下去还是软趴趴的。
李青亭满脸不高兴,盯着地面走得很谨慎,不想沾上一脚泥。
“啪啪啪”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重重踏进泥地的那种脚步声。
李青亭心道不妙,一转头,陈芝咧着嘴笑,正朝她跑来,脚下泥点子飞溅。
“陈芝!”
李青亭大喝一声。
陈芝吓得愣住,脚步也停下来:“……啊?”
李青亭黑着脸,命令似的说:“在我身边不准跑来跑去,泥点子都溅我身上了。”
陈芝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己,又看看她,很乖地点点头。
李青亭满意了些,接着往学校走去。
陈芝小心翼翼地跟上来,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走在她身边。
李青亭瞥她一眼。
陈芝脸上挂着笑,像是在玩什么好玩的游戏,兴冲冲的。
傻子。
李青亭在心里骂她。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学校门口,李青亭却没进去,一拐弯去了土路对面的小卖部。
陈芝看看学校,又看看李青亭的背影,跟上李青亭。
“要上课了。”她说。
“哦。”
李青亭淡淡吐出一个字,迈步走进宽敞的小卖部,甚至还是玻璃门呢。
货架上摆着封皮鲜艳的本子和铅笔,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零食。
陈芝新奇地走进去,左顾右盼,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学校对门的小卖部。
因为她没有零花钱。
李青亭也是第一次来,但看东西的姿态像个小大人,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老板娘在柜台后,方方的小电视咿咿呀呀地唱着戏,陈芝的眼珠子落在上面就转不动了。
她还没看过电视呢。
她趴到柜台边上,皲皲的脸蛋靠柜台木边,呆呆地看着色彩缤纷任务生动的电视机。
李青亭付完钱,走出小卖部,回头一看,陈芝还趴在柜台边。
“陈芝。”
陈芝没听见。
李青亭:“陈芝!”
陈芝慌忙转过脸,有些恍惚。
李青亭:“走啊。”
陈芝跑过来,回头又看了眼电视。
走出小卖部,走过马路,陈芝还在回头。
李青亭哼声:“一个破电视有什么好看的?”
陈芝反驳:“好看,里面的人会动,还会说话。”
李青亭白她一眼,举起手里玻璃瓶的橙色汽水:“是电视好看,还是汽水好喝?”
陈芝瞪大眼睛,看着阳光下微微闪光的玻璃瓶,像是又看呆了。
李青亭没见过反应这么慢的人。
“我问你,是电视好看,还是汽水好喝?”
陈芝空砸了下嘴巴:“……都好喝。”
李青亭切了声,想要拧开汽水,无奈掌心搓得生疼,瓶盖纹丝不动。
她把汽水递给陈芝:“拧开。”
陈芝小心地接过来,手背上都是黑皴裂,手指关节粗大带茧,和光滑细长的玻璃瓶对比强烈。
她下手一拧,轻松拧开了瓶盖。
汽水清新的酸甜味道在冷空气中泛开,令人口舌生津。
李青亭抱胸看着陈芝,直到陈芝咽着口水,又小心地把汽水还给她,她才满意地点了个头。
“还算听话。”
陈芝听懂这是夸她,她嘿嘿笑了下,又吸溜了下淌出来的口水。
李青亭嫌弃地啧了声,仰头抿了口汽水,碳酸的冲劲在寒冷天气中令她不适。
这东西有什么好喝的?
搞不懂。
转头一看,陈芝正抱着那个瓶盖,埋头在舔。
脸是皴黑的,舌头是粉红的。
李青亭“啪”一下,拍飞瓶盖。
陈芝手心空了,眼珠转移,呆呆看向李青亭,像是被主人扇了一巴掌却不知道为什么的狗,又傻又委屈的样子。
李青亭又觉得她蠢,又觉得她这样子挺好玩。
“我让你舔了吗?”
陈芝抿着嘴巴摇头,弯腰想捡起瓶盖。
李青亭一脚踢飞瓶盖,瓶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她命令式地说:“不准舔瓶盖。”
陈芝不舍地看着飞走的瓶盖,甚至脚步还跟着动了下。
李青亭重重地啧一声:“陈芝。”
简单两个字像是呼唤的咒语。
陈芝唰地一下回头看向她,眼珠黑亮。
像小狗。
只听她话的小狗。
这个念头让李青亭感到满意。
李青亭晃了晃手里只喝了一口的汽水,橙色汽水在玻璃瓶里微微摇荡,散发出酸甜的香气。
陈芝眼睛又直了,全然黏在她汽水瓶上。
李青亭:“想喝汽水吗?”
陈芝立马点头:“想。”
李青亭又问:“听不听我的话?”
陈芝用力点头:“听。”
李青亭把汽水递给她:“给你了。”
陈芝吃惊地张大嘴巴,不敢接:“都给我?”
李青亭把汽水塞进她怀里,又白了她一眼:“听不懂人话,拿走啊?”
她说话难听,但陈芝像是没听到,高兴地抱着手里的瓶子,两只手举起来,喝了一大口。
今天的陈芝很洋气。
她带着一整个玻璃瓶汽水进的教室,小孩子们的眼珠子都黏在她的汽水瓶上。
陈芝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又小气又大方。
陈梅跑过来:“陈芝,你哪来的汽水?”
陈芝指了下走在前面的李青亭:“李青亭给我的,”
陈梅也张大嘴巴:“她给你一瓶吗?”
陈芝点头。
陈梅问:“能给我喝一口吗?”
陈芝把汽水瓶递过去:“就一口。”
陈梅眉开眼笑,刚要拿走瓶子,刚才没给她们一个眼神的李青亭回头。
“陈芝。”
陈芝应声看向她。
李青亭:“不准给。”
陈芝立马收回瓶子,令行禁止像个新兵。
陈梅手指刚摸到冰凉的玻璃瓶,就眼睁睁看着汽水远去。
她生气一跺脚:“不喝就不喝,谁稀罕!”
“没人要你稀罕。”
李青亭冷冷说了句,昂着头坐回座位上。
陈卉安慰陈梅。
陈芝抱着汽水瓶,满足地喝着,感觉很快乐。
上课的时候,她也时不时来上一口。
陈老师用粉笔头丢她:“你把老师当下酒菜呢?嗦一口嗦一口的。”
陈芝捂住头,往课桌下面躲。
陈老师:“……给我坐好,上课不准喝汽水。”
陈芝慢慢探出头,爬出来坐好。
陈老师不让她喝汽水,陈芝两只眼睛就一直盯着汽水瓶发呆,馋得直舔嘴巴。
没一会,一个小纸团扔过来。
陈芝迷茫地看了眼,一转头,李青亭冲她挑眉,做口型道:“喝。”
陈芝眼睛睁大。
李青亭指指汽水,无声道:“喝。”
陈芝悄悄看了眼陈老师,趁他转过身写板书,立马拿起玻璃瓶咕咚咕咚地喝。
她馋了好一会,一喝就打不住。
陈老师转回身时,陈芝刚放下汽水,嘴巴还鼓着,嘴角挂着可疑的橙色液体。
陈老师眼神威慑,陈芝眨巴眼睛,心虚地擦擦嘴巴。
“陈芝麻!上课不准喝汽水,谁让你喝的!”
这是个生气的感叹句,但陈芝听不出来,她只能理解表面意思。
于是她答:“李青亭让我喝的。”
李青亭:“……”
陈老师更生气了。
“你们两个,给我去后面站着!”
陈芝利落地起来,不舍地看了眼汽水,才走到教室后面。
李青亭背对着她,坐着不动。
陈老师喊:“李青亭!去后面站着!”
李青亭:“凭什么?”
陈老师愣住一瞬,小山村的孩子没什么刺头,老师最大,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学生。
他一拍桌子:“反了天了!我让你去后面站着!”
李青亭也一拍桌子:“我不!”
气氛热烈僵持。
小孩子们惊呆了。
陈芝也惊呆了。
最后,李青亭是被陈老师单手拎着后领子提到教室后面的。
小孩子们纷纷转过头,交头接耳,眼神各异。
李青亭一动不动,两只露在外面的耳朵通红,眼神却是愤恨的。
陈芝站在她身边,扯她的袖子。
李青亭猛地抽开手,冷冷地瞪向陈芝:“滚开。”
陈芝迟钝地眨眨眼睛。
这个字眼并不陌生,她从小到大听过很多次。
陈芝缩回手,缩回脖子,不去招人讨厌。
小学生活日复一日,每一天都很简单,李青亭不再理会陈芝。
她把陈芝归类为叛徒,给她最凶的眼神。
陈芝还是默默地跟在李青亭后面,那个喝空的汽水瓶子被她挂在书包后面,风一吹就发出吹口哨似的空响声。
孩子们嘲笑陈芝。
而李青亭不和她说话。
直到小学门口那条小河结冰,李青亭还是不和陈芝说话。
小学的课间十分钟对小孩们来说,是很久的,足够她们玩很多游戏,说很多话。
小河结了一层薄冰,这是孩子们的新玩具。
陈老师勒令她们不许下河,小孩们就用石头打破冰面,捡起一片片透明的冰块来。
孩子们手指冻得通红,交替用指尖和指节按在冰块上,暖出一个凹陷 ,再到暖出一个小洞,手指从洞里穿过去,转着玩。
第一个这样做的人得到了大家的瞩目,孩子们开始比赛,看谁先暖出下一个冰洞。
比赛的奖品是一粒老鼠屎。
当然不是真老鼠拉的真屎,是一种黑黑小小的糖豆子,酸酸甜甜带着药草味道。
不算是多好吃的零食,但是小孩们大多没什么钱,所以都很嘴馋。
一粒老鼠屎足够让她们竭尽全力地比赛。
陈芝也加入了比赛。
她也馋。
只有李青亭,远远地站在岸边,小脸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