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蜻蜓》飞天小弗朗

2、二

　　半下午时，放学铃响，老师端着保温杯和课本离开，小孩子们在铃声中收拾书包。

　　陈梅频频回头看李青亭，高声说：“李青亭不能走，老师让你留下来扫地。”

　　李青亭看都不看她一眼，依旧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陈梅特意等了会，教室里人都快走空了，李青亭还坐在原位不动弹，陈梅着急：“你怎么不扫地？”

　　李青亭：“要你管。”

　　陈梅涨红脸：“你不扫地，我要告老师！”

　　李青亭：“谁说我不扫，我等会扫不行吗？”

　　陈梅没有理由了，嘴唇蠕动半天，窗户外面陈卉在叫她一起回家，陈梅一跺脚跑了。

　　空荡荡教室里只剩下李青亭 ，还有角落里的陈芝。

　　李青亭这才起身，环顾一圈四周，扫帚灰篓水桶等打扫工具都在陈芝座位旁的角落里，几片抹布耷拉在陈芝趴过的窗户旁。

　　陈芝东西都收好了，桌上单放着一个黑蓝的硕大书包，破破烂烂的。

　　她望着一脸不高兴的李青亭，高兴地说：“我和你一起扫地。”

　　李青亭眼尾扫她一眼，懒得理她。

　　教室不大，李青亭从讲台往下扫，扫帚倒在坑坑洼洼的土地面上，除了垃圾还会扫起一层黄土，空气慢慢变得浑浊，扬尘厚厚一层包裹着人，李青亭嫌恶地捂住口鼻。

　　身后传来动静，她回头一看，陈芝拿着另一个扫帚正从后排往前扫，灰扬得很高，陈芝整个人变得雾蒙蒙的。

　　李青亭啧一声：“别捣乱。”

　　陈芝懵懵抬头，张口想说话，先打了个喷嚏。

　　李青亭：“……”

　　她清楚看到了口水飞出来的痕迹。

　　陈芝揉揉鼻子：“我不捣乱，我扫地。”

　　李青亭转过身，不打算再跟她说话了。

　　意外地是，陈芝干活很麻利，李青亭才扫完讲台和第一排，陈芝已经扫到了她面前，她利索地把垃圾和黄土全扫进灰篓里。

　　“我去倒垃圾！”

　　她扬着笑脸跑去倒垃圾，李青亭把扫帚放回原位，背起她的小书包直接离开。

　　她可没有等陈芝的打算。

　　但才走出校门，陈芝就跑着追过来：“我和你一起回家。”

　　李青亭加快脚步，陈芝也跟着加快脚步，她的小皮鞋压根走不过陈芝的软布鞋。

　　她转过脸，冷漠地瞪着陈芝，陈芝也转过脸，茫然地看着她，中途还吸溜了下鼻涕。

　　算了。

　　和傻子计较是自讨苦吃。

　　李青亭闷头往家走，陈芝亦步亦趋跟着她身边。

　　好在虽然是个傻子，但嘴没那么碎。

　　李青亭在学校不受欢迎，甚至可以说是孤立于孩子们之外，她觉得其他的小孩都很幼稚，她一点也不想和她们玩。

　　她也看不上陈老师，讨厌他带着茶渍的保温杯，讨厌他对着孩子们的大家长心态。

　　相互对比之下，陈芝竟然还要稍好一些，起码没那么多废话，也不会挑衅她。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扫地那天过后，陈芝每天都等她一起上下学，但也不说什么话，就只是跟着她，像条莫名其妙认了主的狗。

　　李青亭依旧不理会她。

　　她可不是别人想讨好就能讨好的人。

　　陈家村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地面泥泞不堪，必须要穿雨靴出门才能走动，否则两只脚就会滚雪球似的变成两大坨泥球。

　　即便穿了雨靴，走路一样费劲，黄泥巴软趴趴的，一脚深一脚浅地陷进去，再费力地拔出来。

　　李青亭举着带犄角的小黄伞，艰难地走在路上。

　　陈芝跟着她身边，比她狼狈得多。

　　陈芝没有伞，只有一件大红色的雨披，胡乱地裹在身上，像个被装进塑料袋里的萝卜。

　　雨披下摆肥大，陈芝费力地捞着沾满泥巴的下摆，走一步，脚下就咕叽一声。

　　她没有合脚的雨鞋，宽大的黑雨靴像是两条空船踩在湿滑泥地上，雨水都从裤腿里灌进去。

　　李青亭眼看着她的脚后跟越踩越上来，最后一脚陷进泥巴里。

　　陈芝用力一拔，拔出来一只袜子破了洞的脚丫子。

　　哪怕周围雨声喧哗，李青亭还是清楚听到孩子们的哄笑声。

　　真难堪。

　　雨水打得陈芝睁不开眼，她抹了把脸，身上的塑料雨衣哗啦啦地响。

　　失去保护的脚丫子和破袜子瞬间被大雨打湿，陈芝晃来晃去，脚丫子对不准歪歪的雨鞋口，最后趴下来，一只手按在泥巴里，才成功穿上那只灌满雨水的雨靴。

　　穿上之后，陈芝高高抬起腿，雨水从雨靴筒里流出来，打湿她的雨衣里的裤子，冰得她龇牙咧嘴。

　　果不其然又被周围的小孩嘲笑了。

　　怎么就能这么狼狈，李青亭快步走开，很嫌弃她。

　　陈芝人都打湿了，索性去河边洗干净了沾满黄泥的手，才走回学校。

　　学校按点开大门，陈老师还没来，早到的学生们只能挤在大门口小小的屋檐下。

　　陈芝过来时，小孩子们收了伞和雨衣挤作一团，身上大多还算干爽。

　　李青亭在最角落的位置，没有多看陈芝一眼。

　　陈芝想了想，没有踏进屋檐下，她顺着墙根走到李青亭那边，靠着墙蹲下来。

　　李青亭瞥一眼。

　　陈芝像个被人扔在墙根下的红色塑料袋。

　　今天下大雨，路上不好走，怕上学迟到，所以孩子来得早了些。等了好一会，陈老师还没来。

　　陈卉姗姗来迟，她是被她妈妈背来学校的，她妈妈穿着雨衣，陈卉手上还打着伞，两人没怎么淋湿。

　　陈卉妈妈走到屋檐下，招呼小孩们：“来，给卉卉让个位置。”

　　小孩们来回挤了挤，留出一个空地，陈卉妈妈转过身，陈卉从她背上爬下来，身上干干净净的，手里还拿着一袋汽水。

　　“好好学习，晚上要是还下雨，我再来接你，知道不？”

　　陈卉：“我知道。”

　　陈卉妈妈走了。

　　大家都看着陈卉，陈卉咬破半透明的汽水袋子，汽水是漂亮的橙黄色，她嗦了一口：“真好喝。”

　　小孩子们很整齐地咽口水，陈芝蹲在墙根下，也呆呆地看着陈卉手里冒泡泡的橙色汽水。

　　陈卉得意于大家的关注，她撸起袖口，把手在孩子们面前晃一圈，大家都看见了她手腕上的细珠串链子。

　　“陈卉，你有手链了？”陈梅羡慕地说。

　　“我妈给我买的，好看吧？”

　　陈卉点头，看向李青亭，昨天对她目不斜视的李青亭，现在在看她的手链，陈卉更得意了，把手链在眼前转了好几圈。

　　李青亭收回目光。

　　陈芝还在看，但看的是陈卉手里的汽水。

　　陈卉喝得慢，还分给周围的小女孩，一人可以喝一口。

　　雨下得小了些，陈芝犹豫了下，在小雨中挪过去：“陈卉，给我喝一口呗？”

　　背对着两人的李青亭翻了个白眼。

　　传来传去的汽水已经所剩无几，陈卉撇嘴：“我给你喝一口，这星期你给我倒垃圾。”

　　陈芝立马点头：“好。”

　　她期待地等着，雨水越来越小，变成细细密密的水雾，陈芝没一会就要擦擦脸。

　　汽水终于传到陈芝手里，半透明的汽水袋子被捏得皱皱巴巴，已经被吸成了真空，袋子里只剩下零星的橙色水渍。

　　陈芝举起汽水袋子，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啪”

　　李青亭一巴掌拍掉了汽水袋子。

　　陈芝懵了下，弯腰想把汽水袋子捡起来。

　　李青亭一脚踢飞汽水袋子，袋子落进泥水里。

　　陈芝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站起来看着李青亭，嘴巴紧紧地抿着，鼻翼煽动，像是要哭了。

　　李青亭别开脸，不理她。

　　陈卉大声质问她：“我又没给你喝，你干嘛踢陈芝麻的汽水！”

　　李青亭：“管你屁事。”

　　陈卉生气，对陈芝说：“没事，下次我还带汽水，到时候给你喝两口。”

　　陈芝问：“真给我喝两口吗？”

　　陈卉：“你以后别跟李青亭玩了，我就给你喝两口。”

　　陈芝又抿住嘴巴，眼珠子瞟向李青亭。

　　李青亭没有任何反应，只留给她们小半张白皙的侧脸，发丝柔软地贴在脸颊旁，在耳边打了个小卷。

　　陈卉推了陈芝一下：“陈芝麻，你听见没有？”

　　陈芝没说话，又蹲回了李青亭身旁的墙根，像个被她提着的塑料袋。

　　陈卉很不高兴：“陈芝麻，以后我的汽水再也不给你喝了！”

　　陈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雾，看着泥泞的路面发呆。

　　路上有牛屎，一大坨圆圆的牛屎被雨水冲开，淌得到处都是。

　　老牛走过的黄泥路留下了一个个深陷的牛蹄印记，印记像一个个小碗，盛着化开的黄泥汤。

　　细密雨雾落下来，黄泥汤表面泛起浅浅的涟漪。

　　陈芝看得出神，有小男孩发现了，指着牛蹄印里的黄泥汤说：“陈芝麻，你不是想喝汽水吗，那里好多汽水，快去喝！”

　　别的男孩也跟着起哄：“对呀，那都是汽水！”“你看它和汽水的颜色一模一样，你去尝尝好不好喝！”“……”

　　李青亭嗤笑，这种蠢话也有人信？

　　下一秒，蹲着的陈芝站起来，走到路中间。

　　小孩子们嬉皮笑脸，你推我搡地看笑话。

　　陈芝弯着腰，挑了一个最完整的牛蹄印，伸手舀起一捧黄水，嘴巴凑过去。

　　黄泥水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她迟疑了下。

　　在一众“快喝快喝”的吆喝声中，李青亭的声音响起。

　　“陈芝！”

　　陈芝应声抬头，李青亭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来，站在她面前呼哧呼哧地喘气，白生生的小脸红扑扑的，眉心那粒小红痣色泽鲜艳。

　　陈芝下意识露出一个憨笑：“你要喝吗？”

　　李青亭板着一张脸，一巴掌拍开陈芝的手，黄泥汤稀稀拉拉落下来。

　　陈芝又懵了，无措地看着她。

　　李青亭恨恨地踢了她一脚，陈芝的大雨鞋咕叽一声。

　　李青亭骂她：“蠢死了。”

　　陈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骂，她弯下腰，扭正被踢歪的雨鞋。

　　她看见李青亭的黄色小雨靴上沾了一圈泥巴，她用掌心擦掉她靴尖的泥巴。

　　李青亭瞪大眼睛，惊讶地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陈芝乌溜溜眼睛抬起来，嗓音憨憨的。

　　“脏了。”

　　李青亭没见过这么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