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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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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五分,宋枳秋站在护城河边,手里捧着刚从早餐摊买的热豆浆。深秋的晨雾在河面上缓缓流动,对岸老城区的白墙黑瓦在朦胧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带着河水特有的湿润气息灌入肺腑。这是淮城的清晨,故乡的清晨,她曾经逃离如今又归来的清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宋枳秋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陆归舟”三个字。
“喂?”她接起电话,声音在安静的河岸边显得有些突兀。
“在医院吗?”陆归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晰质感,“我妈妈说她今早要去医院送早饭,让我告诉你一声,免得你们碰不上。”
“我在护城河这边。”宋枳秋说,“正准备去医院。谢谢你的提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宋枳秋实话实说,“习惯了早起画画,生物钟改不过来。”
“还是老习惯。”陆归舟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笑意,“高中时你就总是第一个到画室。”
宋枳秋的心轻轻一颤。她没想到陆归舟还记得这些细节——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珍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你呢?”她问,“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昨晚不是开会到很晚吗?”
“习惯了。”陆归舟用她的话回应,“科研工作者的生物钟,比画家的还顽固。”
两人都笑了,笑声通过电流传递,在清晨的空气中漾开微小的涟漪。
“对了,”陆归舟说,“观测站项目的资料我整理好了,发到你邮箱了。有时间可以看看,下周的筹备会议,如果你能参加最好。”
“好,我会看。”宋枳秋顿了顿,“谢谢你,陆归舟。”
“又说谢谢。”陆归舟的声音温和,“快去医院吧,豆浆要凉了。”
宋枳秋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那杯豆浆,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她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简短的对话记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护城河的对岸,太阳正从老城区的屋顶后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晨雾,将整条河染成流动的琥珀色。宋枳秋举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刻——不是作为创作素材,只是单纯地想记录这个归乡后的第一个完整的清晨。
……
上午九点,医院病房。
宋玉芬的情况比昨天又好了许多。她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更有力气了。林薇送来的鱼汤被她喝了大半,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林阿姨的手艺还是这么好。”宋玉芬感慨道,“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她说您喜欢喝,特意多炖了一会儿。”宋枳秋收拾着碗筷,“妈,您和林阿姨……这些年一直有联系?”
宋玉芬点点头:“我们回国后,你林阿姨就经常来看我。有时候带点吃的,有时候就是坐着说说话。她也不多问,就是陪着我。”她顿了顿,看着女儿,“其实她知道你去了海市,也知道你在那边的地址。但她从没去找过你劝过你,她说……要给你空间。”
宋枳秋的手指停在保温桶的盖子上。她想起昨天林薇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小舟虽然话不多,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你。这些年,他每次回家都会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原来那些看似偶然的关心,背后是长达七年的等待与守望。
“妈,”宋枳秋轻声问,“您觉得……我该怎么做?”
宋玉芬握住女儿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宝贝,妈妈不能替你做决定。但妈妈想告诉你——人这一生,能遇到真心对自己好的人,不容易。有些人,错过就是一辈子。”
“可我离开了七年……”宋枳秋的声音有些哽咽,“很多东西都变了。”
“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不会。”宋玉芬说,“就像你离开了妈妈这么久,但妈妈还记得你最爱吃的是我做的红烧肉。时间会改变很多,但真正重要的东西,它会替你保存着。”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在白色床单上缓缓移动,像一只温柔的手,抚摸着过往的伤痕。
护士进来换药,打断了母女间的对话。等护士离开后,宋枳秋的手机响了——是温语初。
“秋秋!我到淮城了!在高铁站,马上打车去医院!”温语初的声音充满活力,透过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
“你慢点,不用急。”宋枳秋说,“我妈情况很稳定。”
“不行不行,我迫不及待要见阿姨了!对了,我还带了惊喜——”温语初故意卖关子,“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宋枳秋无奈地摇摇头,但心里是温暖的。有温语初这样的朋友,是她这些年最大的幸运之一。
四十分钟后,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温语初抱着一大束向日葵冲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阿姨!”温语初把花塞到宋玉芬怀里,“送您的!祝您早日康复!”
宋玉芬抱着那束灿烂的向日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语初还是这么活泼,一点没变。”
“那当然,永葆青春是我的座右铭!”温语初转身拉过身后的男人,“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陈屿,摄影师。秋秋,他就是我跟你说的惊喜!”
宋枳秋这才仔细打量那个年轻男人。个子高高瘦瘦,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腼腆,但眼神很清澈。
“你好,宋小姐。”陈屿礼貌地点头,“常听语初提起你。”
“你好。”宋枳秋微笑,“叫我枳秋就好。谢谢你来看我妈妈。”
“应该的。”陈屿把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这是语初准备的,一些营养品和水果。还有……”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相机,“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拍几张照片。不是工作,就是记录一下。语初说,你们母女团聚的时刻值得纪念。”
宋枳秋看向母亲,宋玉芬点点头:“拍吧,没关系。”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陈屿用他专业而温和的方式,记录下了病房里的温暖时刻——宋枳秋给母亲削苹果,温语初讲笑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母女俩相视而笑的瞬间,窗外阳光洒进来的光影……
拍照间隙,温语初把宋枳秋拉到病房外的走廊。
“怎么样?”她挤挤眼睛,“陈屿不错吧?”
“很好。”宋枳秋真心地说,“看起来很踏实,对你很好。”
“那当然,我的眼光!”温语初得意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说正经的,秋秋,我这次来不只是看阿姨。陈屿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归乡者’的摄影专题,他想拍你——不是作为画家‘归秋’,就是作为回到故乡的宋枳秋。”
宋枳秋愣住了:“拍我?”
“对。”温语初认真地说,“你离开七年又回来,在淮城重新开始,照顾母亲,继续创作……这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而且,你不是正好要参与观测站改造项目吗?那个项目本身也很有意义——把废弃的观测站变成青少年艺术与科学教育基地,这和你个人的归乡故事可以完美结合。”
宋枳秋靠在走廊的墙上,思考着温语初的提议。她确实需要曝光,需要让更多人知道她的作品。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将私人生活如此公开地展示。
“让我想想。”她说,“我需要时间。”
“当然。”温语初拍拍她的肩,“不急。陈屿会在淮城待一周,你有足够时间考虑。”
两人回到病房时,陈屿正在给宋玉芬看他刚才拍的照片。小小的相机屏幕上,那些温暖的瞬间被永恒定格。
“拍得真好。”宋玉芬感慨,“我都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这样的。”
“阿姨本来就很美。”陈屿认真地说,“特别是和枳秋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母女间的默契,特别动人。”
这句话让宋枳秋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走到母亲身边,看着那些照片——她低头削苹果时专注的侧脸,母亲看着她时温柔的眼神,两人手指相触的瞬间……
这些平凡的日常,在镜头下竟显得如此珍贵。
……
下午,母亲午睡后,宋枳秋和温语初、陈屿一起离开医院。秋日的阳光正好,三人沿着护城河慢慢走着。
“淮城真美。”陈屿举着相机,不时按下快门,“特别是这种老城区,有时间的质感。”
“你以前没来过淮城?”宋枳秋问。
“第一次。”陈屿说,“但感觉像回家了。可能因为我也是在小城长大的。”
温语初挽着宋枳秋的手臂,笑着说:“陈屿老家在云南一个小镇,他也是离家多年后回去,拍了组关于故乡的片子,才在圈子里有点名气的。”
“所以他对‘归乡’的主题特别有感触。”温语初补充道,“秋秋,你真的可以考虑和他合作。不只是为了曝光,也是用艺术的方式,记录你生命中的这个重要阶段。”
宋枳秋沉默地走着,脚下的梧桐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护城河的水面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对岸的老书店依然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她忽然说。
十分钟后,三人站在那家小书店门口。午后的阳光斜照在木招牌上,“时光书屋”四个字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温柔。
推开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老板抬起头,看到宋枳秋,脸上露出笑容:“小姑娘又来了?还带了朋友?”
“嗯。”宋枳秋微笑,“带朋友来看看。老板,这是我好朋友温语初,这是她男朋友陈屿,摄影师。”
“欢迎欢迎。”老板热情地说,“随便看,要喝茶吗?我刚泡了一壶普洱。”
“谢谢老板,不用麻烦了。”温语初好奇地打量着书店,“这里好有感觉,像电影里的场景。”
陈屿已经举起了相机,镜头在书架、藤椅、窗边的阳光间游移。他的动作很轻,尽量不打扰书店的宁静。
宋枳秋走到窗边那张小圆桌前坐下。桌上依然放着那个玻璃花瓶,只是里面的野菊换成了几支金黄的银杏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那些年的午后,她和陆归舟坐在这里——她画画,他看书,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分享一段有趣的文字。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了,七年过去,书店还是老样子,连阳光洒进来的角度都没变。
“这里……”温语初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就是你和陆归舟常来的那个书店?”
宋枳秋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桌面上的木纹:“老板还留着我们当年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素描本,翻到画着陆归舟侧脸的那一页。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画纸上,那些铅笔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温语初凑过来看,轻声赞叹:“画得真好。你那时候就画得这么好。”
“练习了很多遍。”宋枳秋说,“整个下午,就画他一个人。”
“他知不知道你画他?”
“知道。”宋枳秋想起那个下午,陆归舟看到她素描本时的表情,“他说……画得不错,至少比例是对的。”
温语初笑了:“这很陆归舟。理性,客观,但其实是夸你呢。”
陈屿也走过来,小心地问:“我可以拍一下这个素描本吗?不会拍到全貌,就拍一个局部。”
宋枳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拍吧。”
陈屿调整角度,拍了几张素描本在阳光下的特写——铅笔线条的质感,纸面泛黄的色泽,还有右下角那行小字的部分:“物理竞赛集训第三天……”
“这些影像会很有力量。”陈屿收起相机,认真地说,“不是刻意摆拍,是真实的、有故事的生活片段。”
宋枳秋看着窗外,护城河的水在阳光下缓缓流淌。她想起昨天清晨陆归舟打来的电话,想起他说“观测站项目的资料我整理好了”,想起他记得她高中时总是第一个到画室……
七年了,很多东西变了,但有些东西真的没变。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陆归舟发来的邮件提醒。标题是“淮城观测站改造项目初步方案及资料”。
宋枳秋点开邮件,附件里是详细的PDF文档,包括项目背景、改造方案、预算规划、时间线……每一部分都清晰明了,甚至还标注了哪些部分可能与艺术创作结合。
邮件的正文很简单:
“宋枳秋:
附件是观测站项目的相关资料。红色标注部分是可能与你创作相关的部分,蓝色标注是需要艺术顾问参与决策的部分。
项目目标是改造为青少年艺术与科学教育基地,计划设置天文观测区、艺术创作区、成果展示区。希望能融入你的作品和理念。
筹备会议在下周五下午两点,淮城规划局三楼会议室。如能参加最好,如不能,会后我将会议纪要发你。
另:我妈说你妈妈今天气色很好,很高兴。
祝好。
陆归舟”
邮件专业、简洁,但宋枳秋读出了字里行间的用心——他不仅整理了资料,还特意标注出与她相关的部分;他记得会议时间地点,但也给她不能参加的退路;他甚至提到了两位母亲的见面,用最克制的方式表达关心。
“是陆归舟?”温语初凑过来看手机屏幕,“哇,这邮件写得……太陆归舟了。专业,周到,无可挑剔。”
宋枳秋收起手机,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护城河的水面闪着金光,对岸的老城区在秋日的蓝天下静静伫立。
“语初,”她忽然说,“我想好了。”
“嗯?”温语初看着她。
“我接受陈屿的拍摄邀请。”宋枳秋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坚定,“不只是为了宣传,也是为了记录——记录我回到淮城的这个过程,记录我和妈妈的相处,记录观测站项目的参与,记录……所有重新开始的故事。”
温语初的眼睛亮起来:“真的?太好了!陈屿,你听到没?”
陈屿认真点头:“我会尽力的。这不是一次商业拍摄,是一次共同创作。”
宋枳秋站起身,走到书店的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护城河的全景,可以看到对岸的老城区,可以看到更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
这是她的故乡,她逃离又归来的地方。这里有她的过去,有她的伤痕,也有她的新生。
“老板,”她转身对正在整理书架的老人说,“我想在您这里办一个小型的画展,可以吗?不大,就几幅画,挂在这个窗边的墙上。”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笑了:“当然可以。这面墙空了好多年了,就等着有人来挂些东西呢。”
“谢谢您。”宋枳秋说,“我会画一些关于淮城的画,关于护城河,关于老城区,关于……归乡。”
温语初激动地抱住她:“秋秋,你终于……终于愿意展示自己了。”
“不是展示,”宋枳秋轻声说,“是分享。分享我看到的世界,分享我感受到的情感,分享……这个重新开始的故事。”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书店染成温暖的金色。风铃在门口轻轻响动,护城河的水声隐约传来。
宋枳秋拿起手机,给陆归舟回复邮件:
“陆归舟:
资料已收到,很详细,谢谢。
下周五的筹备会议,我会参加。
另:代我谢谢林阿姨的鱼汤,妈妈很喜欢。
祝工作顺利。
宋枳秋”
点击发送后,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秋日的天空湛蓝如洗,几片白云缓缓飘过。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陆归舟在物理笔记本上写给她的一句话:“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引力,是时间。但比时间更强大的,是回忆。”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似乎明白了。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但回忆会保存最珍贵的东西。而有些东西,即使被时间掩埋,也会在适当的时刻重新浮现——就像那些素描本,就像那些未说完的话,就像护城河边这个等待了七年的秋天。
书店里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阳光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宋枳秋、温语初和陈屿三人坐在窗边,喝着老板泡的普洱,聊着过去的趣事,规划着未来的拍摄。
护城河的水静静流淌,承载着这座城市的记忆,也见证着一个归乡者的重新开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归舟收到了那封回复邮件。他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嘴角微微上扬。
七年等待,终于等来了她的“我会参加”。
窗外,北京的秋日天空同样湛蓝。他想起淮城的护城河,想起河边的书店,想起那个爱画星星的少女,和如今归来的女人。
他打开观测站项目的规划图,在艺术创作区的位置做了个标记,写下备注:“预留墙面,宋枳秋作品展区。”
有些轨道,终将交汇。
有些星星,终将重逢。
而所有的等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