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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些重逢……是必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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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美术馆后门时,深秋的风迎面涌来,宋枳秋不禁打了个哆嗦,瞬间冲散了室内积郁的闷意。她抱着《星骸的低语》在台阶上停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陆归舟的话还在耳边,清晰得过分。尤其是那句——
“关于‘归秋’的笔名……”
原来他早就猜到了。
宋枳秋低下头,极轻地自嘲般牵了牵嘴角。
她无意识攥紧画框边缘,未干的油画颜料黏在指腹,凉意渗入皮肤。
“没关系,”她低低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都过去了。”
或许吧,毕竟已经过去七年了。
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的他们了。
她猝然转身,几乎是小跑着朝地铁口去。
风从身后涌来,推着她的背脊。
像是无声的催促。
……
傍晚的地铁站里总是人声嘈杂。等宋枳秋挤上车时,车厢里早已座无虚席。
她只好用一只手牢牢抓住头顶的扶手,另一只手将画框小心地护在胸前。
早知如此,就不该贪这点便宜坐地铁了。叫辆车,哪里还会有这么多麻烦。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宋枳秋额角隐隐发胀。可她想抬手揉一揉时,才发现自己不仅腾不出手看手机,连揉额头的余地都没有。
列车缓缓减速,驶入下一站。车门打开,人群流动的间隙里,她眼疾手快,连忙“抢”了一个座位。
她把画框竖放在脚边抵稳,这才抽出手机。屏幕上跳着好友温语初的语音消息:
“秋秋,会议怎么样?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天文顾问没?我听说他超年轻的,还是中科院什么所的副研究员——”
宋枳秋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片刻,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像是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漠,温语初并没有因为她简短的回复而生气,而是继续追问:“就这?详细说说!你可是我们杂志这期专题的重点人物,‘消失的天才少女携新作归来’,多好的标题!”——她在一家有名的艺术杂志社当编辑。
宋枳秋低头看着屏幕,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住语音键,低声说:“对了……那个年轻的天文学家,是陆归舟。”
对面安静了足足半分多钟。
随后,新消息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跳出来:“那正好!是他的话就更方便了,你们要不要安排个联合访谈?科学与艺术的碰撞什么的……”
宋枳秋对着屏幕,缓缓眨了眨眼。
……真不愧是温语初。这思路,果然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暂时不用。”她打字道,“画还没完成。”
“那正好啊!可以拍创作过程,科学家提供素材,艺术家转化灵感——”温语初的兴奋几乎要溢出屏幕。
“再说吧。”宋枳秋结束对话,关掉手机。
地铁轻晃,她护着画框,目光落在对面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里。二十五岁的宋枳秋,眼角有了细纹,手腕上洗不掉的石膏粉与颜料印记,比十七岁时更多、也更深。那双曾被媒体形容为“燃烧着天才之火”的眼睛,如今更多是平静的疲惫。
可陆归舟——
他好像一点没变。或者说,他变得更像他自己了。少年时那份锐利的专注,已沉淀成温润沉稳的学者气质,可当他谈起宇宙结构时,眼底浮动的光芒依然如故。
那样的光,曾照亮过她画室最晦暗的午后,也在她决定离开的那个雨夜,成为她不敢回望的,遥远的光源。
“女士,您到站了。”旁边好心的提醒将她拉回了现实。
宋枳秋道谢下车,抱着画走回那位于老式弄堂的小房子,这里是她的工作室兼住所。门刚打开,一只灰白相间的长毛猫就优雅地踱过来,在她脚边蹭了蹭,然后直起身,用前爪轻轻碰了碰画框边缘。
“别动,煤球。”宋枳秋侧身避开,“这是新画,颜料还没干。”
煤球“喵”了一声,似是不满,转身跳上窗台,在午后的阳光里蜷成一团毛球。
工作室不大,三十多平米的空间被画架、颜料、未完成的作品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满了星云照片、天文图谱、还有她自己多年来的速写手稿。中央最大的画架上蒙着白布,那是她正在进行的另一幅作品。
她小心翼翼地将《星骸的低语》在工作台旁靠稳,揭开包裹的软布。画布上,蟹状星云的漩涡在深邃的蓝紫色调中缓缓旋转,中心一点炽白的光核仿佛仍在持续搏动。刮刀堆叠起的厚重颜料,形成了星云尘埃的粗粝质感;那些散落的金与暗红,是爆发后尚未熄灭的余烬;而大面积的幽蓝与墨黑,则是宇宙本身无言的背景。
画得不错。她客观地评价自己。至少比预想中要好。
但还不够。
她想起陆归舟今天提到的“脉冲星的自转”“高能粒子的抛射”,那些动态的能量转化过程,在她的画里还只是静态的美。她捕捉了死亡后的形态,却没能画出死亡本身仍在持续的能量释放。
拥有的认知缺陷让她感到有些烦躁。她扯下发圈,长发散落肩头,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烟,推开后门走到小小的天井。
点燃,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苦涩在肺里弥漫开来。她戒烟很久了,除了压力特别大的时候。
天井墙上爬满了枯藤,一角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煤球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跳到墙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宋枳秋对着猫吐出一口烟圈,“要不是你,我今天也不会迟到。”
煤球甩了甩尾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淮城——是陆归舟在的城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犹豫片刻,她接起。
“宋小姐,我是陆归舟。”那头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比面对面时更低沉一些,“抱歉打扰,只是想确认一下,你安全到家了吗?那幅画……搬运起来似乎不太方便。”
宋枳秋盯着指尖明灭的火星,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到了。谢谢关心,陆博士。”
称呼生疏而礼貌。
电话那头顿了顿。“那就好。”陆归舟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另外,关于那些资料,我已经整理了一部分发到你邮箱——就是名片上那个地址。包括蟹状星云在不同波段的最新合成图像,以及一些关于脉冲星能量释放机制的可视化模拟。希望对你的创作有帮助。”
“你动作真快。”宋枳秋不自觉地用指尖碾灭了烟。
“习惯了。科研工作讲究效率。”他顿了顿,“不过艺术创作不同,需要时间沉淀。你不用着急。”
这话听起来像安慰,又像某种克制的试探。宋枳秋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淡淡“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还有他那头隐约的背景音——像是键盘敲击,又像是纸张翻动。他还在工作。
“如果没什么事——”她准备结束这通令人不自在的电话。
“宋枳秋。”他却打断了她,叫了她的全名,声音轻了些,“‘归秋’这个笔名,真的只是随便取的?”
来了。她闭了闭眼。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故作轻松,“归来的秋天,听起来挺有诗意,不是吗?”
“有诗意。”陆归舟承认,“但也很巧。”
“巧合而已。”她坚持,“世界上的巧合很多,陆博士。就像超新星爆发和地球上某个画家的灵感迸发,可能发生在同一时刻,但两者之间并无因果。”
“真的没有因果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天体物理里有个概念叫‘量子纠缠’,两个曾经相互作用的粒子,即使相隔亿万光年,状态也会彼此影响。有些联系,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就彻底消失。”
宋枳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砖缝里的青苔蹭着她的后背。
“陆博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是在用科学理论隐喻什么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他恢复了专业口吻,但语速快了些,“艺术与科学都需要直面事实。比如,‘归秋’这个笔名首次出现在七年前,就在你从公众视野消失后的第三个月。你用它发表的第一幅作品,叫《秋季星图》,画的是飞马座大四边形和仙女座星云——恰好是我在你十七岁生日那天,用望远镜指给你看的那个区域。”
他说得如此详细,如此准确。宋枳秋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目光专注,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这点,他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过,宋枳秋想着。
“你的记忆力还是这么好。”她最终只能这么说。
“关于重要的事,我一向记得清楚。”他回答。
重要的事。这三个字落在她耳中,重若千钧。
天井里起了风,吹散烟灰,也吹得墙头的煤球打了个喷嚏。宋枳秋看着猫,忽然觉得很荒谬——七年过去,她以为自己早已筑起足够坚固的城墙,可陆归舟几句话就能让墙体出现裂痕,让她的内心防线溃不成军。
“资料我会看。”她最终说,“谢谢。如果没有其他事——”
“还有一件事。”他再次打断她,这次语气有些不同,“下周五晚上,上海天文馆有个小型讲座,关于超新星遗迹与星际介质相互作用的。主讲人是我。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作为艺术顾问来听听。或许对理解《星骸的低语》的物理背景有帮助。”
他给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专业性的理由。
宋枳秋咬住下唇。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保持距离,让过去停留在过去。但心底某个被尘封已久的角落,却还是因为他的话而微微颤动着。
“天文馆”“超新星”——那是他们曾经共享的世界。画室之外,他带她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天文馆和望远镜观测站。他教她认星座,讲恒星演化,而她则用颜料将他描述的宇宙呈现在画布上。
“我再看看时间。”她安静了一瞬,接着给出了这样的答复。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好。”陆归舟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邀请函我会发到你邮箱。来不来都行。”
客套的结束语后,电话挂断了。
宋枳秋站在原地,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直到煤球跳下墙头,用脑袋蹭她的腿。她弯腰抱起猫,将脸埋进它温暖柔软的皮毛里。
“煤球,”她闷声说,“我好像犯了个错误。”
猫“咕噜”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安慰。
那天晚上,宋枳秋打开了那封来自陆归舟的邮件。
附件里是几十张高分辨率的星云图像,从可见光到X射线波段,蟹状星云的绚烂与狂暴在不同光谱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还有几个视频文件,是超级计算机模拟的超新星爆发过程,以及脉冲星能量喷射的动态演示。
专业,详尽,毫无保留。
邮件的正文很简单:
“宋小姐:附件是相关资料。图注和说明已尽量用非专业语言撰写,如有不理解处,可随时联系。另附上天文馆讲座的电子邀请函。祝创作顺利。陆归舟”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私人情绪的流露。就像他今天在会议上的表现,专业、克制、无可指摘。
但宋枳秋盯着那行“祝创作顺利”,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十七岁那年,她每完成一幅画,第一个想看的人总是陆归舟。他会站在画前,仔细端详许久,然后给出精准到近乎严苛的评价:“这里的透视有问题。”“这个颜色的物理依据是什么?”“星云边缘的扩散效果可以更自然。”
她有时会被他的挑剔气哭,但下一次,还是会忍不住把新作塞到他面前。
而每一次他看完,离开画室前总会说:“继续画。你做得很好。”
“祝创作顺利”——是他当年习惯说的那句话的,成年克制版。
宋枳秋关掉邮件,打开工作台的灯。她摊开速写本,盯着空白的纸页,许久后,拿起炭笔。
线条开始流动。先是凌乱的、试探性的痕迹,然后逐渐成形——不是星云,不是天体,而是一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一支笔,或是指向某个遥远的方向。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少年时做实验不小心留下的。
她画得很专注,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直到煤球跳上工作台,爪子按在纸页边缘,留下一个小小的梅花印。
宋枳秋停下笔,看着速写本上那双手,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七年了,她以为遗忘是种能力。但也许,有些东西从来不需要被遗忘,只需要被重新放置——放在记忆里一个安全的、不会轻易触动的角落。
但陆归舟的出现,像一颗闯入平静轨道的天体,打乱了一切。
她撕下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然后重新打开邮件,下载了那些星云图像,一张张打印出来,贴在画架周围的墙上。
颜料、松节油、打印纸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工作室再次被熟悉的气息填满。她调色,起笔,在《星骸的低语》旁开始新的尝试——更动态的笔触,更强烈的色彩对比,试图捕捉陆归舟所说的“能量持续转化”。
画到深夜,煤球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宋枳秋洗净画笔,站在窗前。上海的天空难得清澈,能看见几颗零散的星星。她认出其中一颗特别亮的,应该是木星。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陆归舟带她去郊区的观测站。透过望远镜,土星环的细节清晰得令人震撼。她激动得说不出话,而他站在她身后,轻声解释着光环的构成和运动规律。
“总有一天,”她记得自己当时说,“我要画出比这更美的宇宙。”
“你会的。”他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时他们都相信,未来会像这星空一样,广阔无垠,充满无限可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语初发来的消息:“秋秋,最新消息!《艺术前沿》杂志想给你和陆归舟做个联合专访,主题就是‘科学与艺术的对话’。他们主编亲自联系的,说看了今天会议纪要,觉得你们俩的合作潜力巨大。你怎么想?”
宋枳秋盯着屏幕,指尖悬在空中,迟疑片刻才回复:“陆归舟那边……不会同意的吧?”
温语初的消息立刻追了过来,字里行间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好吧,偷偷告诉你——据可靠内部消息,这次专访……其实是陆归舟那边主动提议的。”
窗外,木星在楼宇缝隙间静静闪耀。
宋枳秋愣住了,她忽然想起陆归舟电话里说的“量子纠缠”,想起他记得的每一个细节,想起那封邮件里毫无保留的资料分享。
也许,有些重逢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就像超新星爆发后,尘埃终将在引力作用下重新聚集,形成新的天体。
她回复温语初:“把《艺术前沿》主编的联系方式给我吧。”
消息发送出去的同时,她点开了陆归舟发来的那封邀请函。下周五晚上七点,上海天文馆B1报告厅。
她按下了“保存到日历”的选项。
夜空中的木星,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