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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所有的重逢都是为了与过去和解 ...

  •   接下来的几天,宋枳秋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

      陆归舟发来的资料被她反复观看,打印出的星云图像几乎贴满了整面墙。蟹状星云在X射线波段下那狂暴的能量喷流,在红外波段下那些温暖尘埃的结构,还有可见光中那片绚烂的蓝紫色——它们在她脑海中交织,逐渐形成新的画面。

      她开始尝试用更激进的技法。不只是刮刀的堆叠,还有颜料的泼洒、流淌,甚至尝试将极细的金粉混入媒介剂中,试图模拟脉冲星释放的高能粒子流。每天结束时,她的工作服上总是沾满各种颜色,指尖更不用说,指甲缝里嵌满洗不掉的颜料。

      煤球也遭了殃——不小心蹭到未干的画布,白爪子上留下一抹蓝,气得它一整天不肯理宋枳秋。

      周四下午,温语初来工作室探班,顺便敲定下周专访的细节。

      “哇哦,你这儿……”温语初推开门,被满墙的星云图和满地的颜料管吓了一跳,“看起来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宇宙大爆炸。”

      “差不多吧。”宋枳秋正站在梯子上,试图调整一幅半成品画作的悬挂角度,“帮我扶一下。”

      温语初赶紧上前帮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工作台上那幅接近完成的《星骸的低语》所吸引。

      画布中央,星云漩涡的质感更加鲜活,仿佛真的在缓慢旋转。那些金色的笔触不再只是点缀,而是像某种脉动,从中心炽白的光核辐射而出,在幽蓝的背景中闪烁、延伸。画面上方,她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的几道银色痕迹,像是高速粒子流划过星云尘埃的轨迹。

      “这……和上次我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温语初轻声说,“更有力量了,但也……更悲伤了。”

      宋枳秋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细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画面确实笼罩上了一层更深的、寂静的悲伤。但这也正是她想要捕捉的——“死亡后的回响”。那些辉煌在爆发中熄灭后,仍以引力、以辐射、以看不见的波动,在浩瀚时空里持续回荡的痕迹。既是天体物理的事实,也是某种情感的余声。

      “陆归舟的资料很有用。”她承认道,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些脉冲星的数据让我重新思考了能量转化的表现方式。”

      温语初靠在桌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只是资料有用?不是资料提供者有用?”

      宋枳秋喝水的手顿了顿。“别瞎说。”

      “我才没瞎说。”温语初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喏,专访大纲。《艺术前沿》那边非常重视这个专题,计划用十页篇幅,还说要拍一组你和陆归舟在各自工作场景的双人对页照。他们甚至提议——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拍一张在天文馆的合影。”

      宋枳秋放下水杯,接过大纲翻看。问题设计得很专业,聚焦于艺术创作与科学研究的互动,没有任何涉及私人关系的内容。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下周五下午在天文馆拍,正好在你讲座之前。”温语初继续说,“陆归舟那边已经同意了,说会提前一小时到,配合拍摄。”

      “他同意了?”宋枳秋有些意外。

      “不仅同意了,还很配合。”温语初眨眨眼,“所以我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巧合’。秋秋,他记得‘归秋’的来历,记得你十七岁生日那天看过的星空,现在还主动提议联合专访……七年了,如果一个男人做到这个份上,你还觉得他只是把你当普通合作者?”

      宋枳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大纲上那些问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她当然知道陆归舟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一向是个直接的人,即使如今学会了成年人的克制,本质依然没变。他记得,他在意,所以他行动了。

      问题在于,她该如何回应。

      “专访可以,合影……再说吧。”她最终说,“先专注于作品本身。”

      温语初叹了口气,但没再勉强。“好吧。那下周五下午三点,天文馆见。你最好提前到,化妆师和摄影师会先到。”

      宋枳秋点点头,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电脑屏幕上那封已读邮件——陆归舟昨天发来的补充资料,附带着一句简短的问候:“新图像数据已更新,希望有用。另,天文馆B1报告厅的音响效果很好,适合播放那些模拟音频。”

      她没回复。
      不知该如何回复。

      温语初离开后,工作室再次安静下来。煤球跳到工作台上,好奇地嗅着那些新画的颜料。

      宋枳秋伸手抚摸猫咪柔软的背毛,轻声说:“煤球,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怕重逢?怕旧情复燃?还是怕那些她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其实只是被时间覆盖,一旦揭开,依然鲜血淋漓?

      煤球当然不会回答,只是蹭了蹭她的手心,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

      周五下午,天文馆。

      宋枳秋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却发现陆归舟已经在了。他站在大厅中央的傅科摆旁,正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铜球在长索的牵引下缓慢摆动,在地面的刻度盘上划出微妙的轨迹。

      午后的阳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今天穿着简单的深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比在美术馆开会时更随意些,却也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

      “宋小姐。”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你来了。”

      “陆博士。”宋枳秋走近,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你到得很早。”

      “习惯提前准备。”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礼貌地移开,“今天的拍摄会尽量不占用太多时间,不会影响你听讲座。”

      “没关系。”宋枳秋说,接着又有些尴尬地补了一句,“其实……我还不确定会不会留下来听。”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解释道:“晚上……还有个商业聚会要参加。”说到“商业”二字时,她下意识咬得重了些,仿佛这样就能划清某种界限。

      明明来之前已经决定要听完讲座,可真到了这里,站在他面前,那股想要转身逃开的冲动却又漫了上来。

      陆归舟点点头,没有流露出失望,只是说:“讲座内容其实和给你的资料有很多重叠。如果你已经有足够素材,。”

      他总是这样——给她足够的空间和尊重,从不施加压力。可正是这种体贴,反而让她感到更深的愧疚。

      化妆师和摄影师很快到场,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拍摄过程进行得顺利而专业。先是在天文馆的标志性展品前各自拍摄单人工作照——宋枳秋在傅科摆前作画姿态的摆拍,陆归舟在太阳系模型前讲解的姿态。

      然后是对谈场景的双人照。摄影师安排他们坐在天文馆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假装正在讨论什么。两人中间摊开宋枳秋带来的速写本,上面是她根据陆归舟的资料画的一些草图。

      “好,陆博士可以指向这幅图,宋老师侧脸倾听。”摄影师指导道,“表情自然些,就像真的在交流一样。”

      陆归舟依言伸出右手,食指落在速写本上一处星云结构图旁。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手腕上那块黑色腕表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滑动。

      宋枳秋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疤痕。是当年在实验室被玻璃碎片划伤留下的,她记得他当时流了很多血,她急得差点哭出来,他却冷静地自己按压止血,还说“这点伤不算什么”。

      “宋老师?”摄影师唤了她一声,“表情可以更专注一些。”

      她猛地回神,调整表情,做出侧耳倾听的姿态。窗外的光正好照在陆归舟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七年过去,他脸上的少年气褪去,下颌线更加分明,眉眼间的专注却一如既往。

      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下午,在他的书房里,他给她讲解开普勒定律,阳光同样照在他的侧脸上。那时她哪里听得进什么行星运动,只顾着偷偷在速写本上画他的侧影。

      “很好!这个角度完美!”摄影师的称赞将她拉回现实,“保持一下!”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宋枳秋几乎要以为时间真的倒流了。

      单人拍摄结束后,摄影师果然提出了双人合影的建议。

      “就在那边的星空投影下怎么样?”摄影师指向大厅一侧的沉浸式星空展厅,“背景很震撼,光线也足够艺术。”

      宋枳秋正要开口婉拒,陆归舟却先说话了。

      “如果宋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没问题。”他看向她,眼神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尊重她的意愿。”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宋枳秋身上。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终变成:“……可以。”

      星空展厅里灯光调得很暗,穹顶上投影出逼真的银河,星光在黑暗中缓缓旋转。摄影师让他们并肩站在展厅中央,背景是璀璨的仙女座星云。

      “可以稍微靠近一点吗?画面会更有张力。”摄影师建议道。

      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本保持得礼貌而克制,此刻不得不缩短。宋枳秋能闻到陆归舟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是实验室里的某种清洁剂混合着书卷气。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陆博士可以稍微侧身朝向宋老师,就像在给她讲解星空。”摄影师继续指导。

      陆归舟依言转过身,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他的手臂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看到那颗特别亮的吗?”他忽然轻声开口,指向穹顶某处,“那是织女星。夏季大三角的顶点之一。”

      宋枳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投影的星空中,织女星闪烁着冷白的光芒。

      “我记得。”她低声说,“你教我的第一个星座就是天琴座。”

      “你还记得。”陆归舟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

      摄影师捕捉到了这个瞬间——男人指向星空,女人仰头望去,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而专注。星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为他们镀上了一层光。

      “太棒了!这张绝对能上封面!”摄影师兴奋地说。

      拍摄结束后,温语初匆匆赶来,和摄影师确认后续事宜。宋枳秋和陆归舟站在展厅外,一时无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是尴尬。
      没有人想把这个氛围戳破。

      “讲座七点开始。”最终还是陆归舟打破了沉默,“还有两个小时。如果你……需要时间考虑是否留下,完全理解。”

      宋枳秋看向他。展厅外明亮的光线下,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神情——期待被小心翼翼地克制着,几乎看不见,却依然存在。

      她想起那封邮件里的“祝创作顺利”,想起他记得的所有细节,想起刚才他指向织女星时,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他们曾经共享的记忆。

      罢了,是时候面对了。不仅面对他,也面对七年前选择逃跑的自己。

      “我会留下。”她听见自己说,“毕竟,这是我的‘工作’需要了解的背景知识。”

      她用了一个专业的、安全的理由。但陆归舟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理由本身,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

      “那么,”他说,“讲座开始前,要不要先去看看天文馆新增的展区?最近有一个关于中国空间站的特别展。”

      宋枳秋点点头。“好。”

      他们并肩走过天文馆的走廊,像两个普通的参观者。陆归舟偶尔会停下脚步,讲解某个展品的科学背景,语气平稳专业,就像真的只是在进行一次科普导览。

      但宋枳秋注意到,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让她跟上;会在经过转角时,下意识地侧身让她先行;会在她盯着某个复杂模型看太久时,轻声问:“需要更详细的解释吗?”

      这些小细节,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空间站展区里,一个巨大的天和核心舱模型悬挂在展厅中央。陆归舟站在模型下,仰头看着那些复杂的接口和太阳能板。

      “中国的空间站,”他说,“将会成为一个长期在轨的科学研究平台。其中有一个实验柜专门用于天体物理观测,可以避开大气干扰,获得更清晰的宇宙数据。”

      宋枳秋也仰头看着那个模型。在灯光的映照下,它像一颗人造的星辰,在模拟的宇宙中安静悬浮。

      “很了不起。”她轻声说,“人类总是试图触碰星空。”

      “而你用另一种方式触碰它。”陆归舟转向她,“用颜料和画布。这也同样了不起。”

      他的称赞来得突然而真挚。宋枳秋猝不及防,只能低下头,掩饰突然涌上的复杂情绪。

      “我只是……画我看到、感受到的东西。”她说,“比不了真正的科学探索。”

      “探索的方式有很多种。”陆归舟的声音更轻了,“科学寻找客观真理,艺术捕捉主观真实。两者同样重要,都是人类理解宇宙的途径。”

      宋枳秋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她看到了某种坚定——不仅是对科学的信念,或许还有些别的。

      “陆归舟,”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这是重逢后第一次,“你为什么……这么坚持要和我合作?只是因为‘归秋’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别的?”

      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太直接,太危险,像是在主动揭开那些她应该避免讲起的过往。

      但陆归舟没有回避。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星空般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

      像是在问她:你想要什么答案。

      接着。

      “两个原因都有。”他坦然承认,“‘归秋’这个名字确实吸引了我。但更重要的是,宋枳秋,你的画一直有某种独特的东西——即使在你消失的这些年,我偶尔看到‘归秋’的作品,也能认出那种对宇宙的敬畏与情感投射。那是只有真正理解星空的人才能画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七年前,你不告而别。我没有追问,因为我相信你有你的理由。但这些年,我一直希望有机会能再看到你的画,能再和你讨论星空与艺术。”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次展览,对我来说不只是工作,也是一次……重逢的机会。无论你相不相信。”

      宋枳秋的喉咙发紧。她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卡在胸口,化作一阵酸楚的悸动。

      七年前那个雨夜,她站在机场,手机屏幕上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枳秋,你在哪里?画室的门没锁,灯还亮着。”

      她没有回复。关掉手机,登上出国的飞机,从此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消解牵挂。可现在看来,有些东西比想象中更顽固。

      “讲座要开始了。”陆归舟看了眼腕表,打破了这过于沉重的沉默,“我们该去报告厅了。”

      宋枳秋点点头,跟着他离开展区。走向报告厅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但某种无形的纽带已经在他们之间重新建立——脆弱而纤细,却也真实存在。

      报告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陆归舟安排她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视野很好,又不会太过显眼。

      “我得上台准备了。”他说,“讲座大约一个半小时。结束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刚才没说完的话题。”

      他给了她一个选择,像以往一样。

      宋枳秋点点头,看着他走向讲台,调试麦克风,打开投影。灯光暗下来,星空图像出现在大屏幕上。他站在那片虚拟的宇宙前,身形挺拔,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

      “晚上好。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超新星遗迹与星际介质的相互作用——宇宙中那些死亡恒星留下的回响,如何继续塑造我们的银河……”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讲解深入浅出。那些复杂的物理过程在他口中变得生动而富有诗意。观众们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低头做笔记。

      宋枳秋也听得很认真。但她的注意力不完全在内容上——更在于讲述者本身。看他如何使用手势强调重点,如何在复杂的公式和直观的图像间切换,如何在讲到特别有趣的部分时,嘴角会微微上扬。

      七年前,她也曾这样坐在台下,听他代表学校参加科学竞赛的演讲。那时他还是高中生,却已经能如此自信地面对观众,讲解那些同龄人难以理解的知识。

      演讲结束后的提问环节,有几个观众提出了相当专业的问题。陆归舟一一耐心解答,偶尔会看向宋枳秋的方向,似乎在确认她是否还在听。

      最后一个提问来自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陆博士,您刚才提到艺术与科学在探索宇宙中的互补性。我注意到今天下午的艺术杂志团队在馆内拍摄,似乎是为一个艺术与科学的专题做准备。您能否分享一下,与艺术家合作给您的研究带来了哪些新的视角?”

      问题一出,不少观众都好奇地看向宋枳秋——下午的拍摄显然被一些人注意到了。

      陆归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宋枳秋身上。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他缓缓开口,“与艺术家合作——尤其是与真正理解并热爱宇宙的艺术家合作——确实让我重新思考了许多事情。科学告诉我们宇宙是什么,如何运作;但艺术能告诉我们宇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会在人类情感中激起什么样的回响。”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比如,我最近在协助一位画家创作一幅关于蟹状星云的作品。为了这个项目,我重新梳理了关于这个超新星遗迹的所有数据,尝试用更直观的方式呈现那些复杂的物理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有些东西是科学图表无法完全表达的——那种时间尺度上的苍茫,那种能量转化的壮丽,那种死亡中孕育新生的哲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感性色彩。

      “而那位画家的作品,让我看到了这些抽象概念的具象化。在她的画布上,星云不仅是气体和尘埃的集合,更是一个故事,一段记忆,一场在宇宙尺度上上演的戏剧。这提醒了我,科学探索的终极目的,不仅仅是积累知识,更是为了丰富人类的体验和理解。”

      报告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热烈的掌声。

      陆归舟微微颔首致谢,目光再次掠过宋枳秋。这一次,她没有避开,而是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讲座正式结束,观众开始陆续离场。宋枳秋坐在原位,等待人群散去。陆归舟在讲台上整理笔记,偶尔有观众上前交流,他都礼貌而简短地回应。

      终于,报告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陆归舟关上投影,拿起外套向她走来。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会不会太专业,听不懂?”

      “大部分能听懂。”宋枳秋诚实地说,“有些物理细节可能需要消化,但整体脉络很清晰。你讲得很好。”

      陆归舟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饿了吗?天文馆的餐厅还开着,我们可以……”

      他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宋枳秋抱歉地看了他一眼,接起电话。

      是温语初,声音急切:“秋秋,你在哪儿?我刚接到电话,你妈妈住院了!说是突然晕倒,现在已经送到淮城第一医院了!”

      自从父亲去世后,宋枳秋一直跟母亲相依为命。听到这个消息,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就今天下午。我怕你担心,一开始没告诉你,但现在情况好像不太好,需要家属签字做进一步检查……”温语初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我给你订了最近一班去淮城的高铁,两小时后发车。你现在赶紧回家收拾东西,我去你家接你!”

      电话挂断,宋枳秋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眼,看到陆归舟关切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他问。

      “我妈妈……住院了。在淮城。”她机械地回答,“我得马上回去。”

      陆归舟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我开车送你。这个时间很难打到车,高铁站又远。”

      “不用麻烦,温语初会来接我……”

      “淮城是我的城市,我对那里比你熟。”陆归舟已经拿起车钥匙,“而且,我正好也要回淮城——研究所明天有个重要会议。顺路。”

      这不是顺路,宋枳秋知道。淮城虽然离她所在的城市并不算远,但开车也要三四个小时,而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

      但她没有时间争论了。母亲的病情让她心急如焚,而陆归舟的提议确实是最快捷的方案。

      “那就……麻烦你了。”她低声说。

      “不麻烦。”陆归舟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我们走吧。”

      去工作室取行李的路上,宋枳秋给温语初打了电话说明情况。温语初虽然惊讶,但知道情况紧急,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她路上小心。

      收拾行李时,宋枳秋的手还在发抖。陆归舟安静地等在门口,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差点碰倒画架时,伸手扶稳。

      “需要帮忙吗?”他轻声问。

      “不用,我很快就好。”宋枳秋胡乱地把几件衣服塞进行李箱,又想起什么,从工作台上拿起速写本和几支笔——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去哪里都要带上画画工具。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星骸的低语》。画已经接近完成,只差最后的调整和签名。

      “走吧。”陆归舟提起她的行李箱,“画不会跑,等你回来再完成。”

      煤球似乎意识到主人要离开,蹭着她的腿不肯放。宋枳秋蹲下身,摸了摸猫咪的头。“乖,温语初会来照顾你几天。”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忽然有种预感——这次回淮城,不仅是因为母亲的病情。那里有她七年来刻意回避的一切:家人、朋友、旧时光,还有……她和陆归舟共同的过去。

      夜色中,陆归舟的车平稳地驶上高速公路。窗外,城市的灯火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野的黑暗和偶尔掠过的路灯光晕。

      宋枳秋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脑海中思绪纷乱。母亲的病情、未完成的画、即将到来的专访,还有身边这个她曾深爱又不得不离开的男人……

      “累了就睡一会儿。”陆归舟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中响起,“到了我叫你。”

      “我不困。”她说,却还是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狭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的亲密与尴尬。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车子的每一次转向,能听到轮胎摩擦路面的声音,能闻到陆归舟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这些感官细节如此清晰,将她的意识拉回许多个相似的夜晚——十七岁那年,他也曾这样开车带她去郊外观星,她在回程路上睡着,醒来时发现他把自己外套盖在了她身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无法阻挡。

      “宋枳秋。”陆归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在医院,或者别的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在淮城,我还是认识一些人的。”

      她睁开眼,侧头看向他。驾驶座的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握着方向盘的手。

      “谢谢。”她低声说,“你已经帮了很多了。”

      “这不算什么。”他顿了顿,“七年前……你离开的时候,我没有帮到你。至少现在,让我做点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枳秋一直紧闭的心门。泪水毫无预警地涌上眼眶,她连忙转过头,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上的灯光在泪水中晕开,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

      七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离开伤害的只有自己,却从没想过,对陆归舟而言,那同样是一种创伤——被留下的人,往往承受着不同却同样深刻的痛苦。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但陆归舟听到了。

      “不需要道歉。”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你当时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我只是……很遗憾,没能成为你可以依靠的人。”

      宋枳秋咬住下唇,不让哽咽声溢出。车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只有前方的车灯照亮一小片道路,像在无尽的黑暗中开辟出一条光的轨迹。

      就像许多年前,他带她去看的那场流星雨。黑暗的夜空被划过的光痕点亮,短暂却绚烂。

      “陆归舟,”她最终说,声音平静了些,“等我妈妈情况稳定了……我就告诉你当年我离开的原因。”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开始。

      陆归舟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宋枳秋以为他没听见,或者不愿意接受。

      “好。”他最终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前行,驶向淮城,驶向过去,也驶向一个可能的新开始。

      宋枳秋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是真的感到疲惫了。在意识沉入睡眠的边缘,她模糊地想:

      也许,所有的重逢都是为了和解——与过去和解,与他人和解,最终与自己和解。

      而星空,永远在那里,见证着人世间所有的离别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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