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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说不定早就忘记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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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城市,空气里浮动着桂花将谢未谢的甜腻,和都市特有的、冰冷的金属气息。
宋枳秋在路上疾步奔跑——昨夜熬夜赶稿,再加上家里那只猫“好心”帮她按掉了闹钟,害得她今天迟到了。
平日里总是呆头呆脑的猫咪,偏偏在这种时候机灵得很。宋枳秋边跑边恨恨地想。
她抱着一幅昨夜刚刚完成、油画颜料尚未干透的画,匆匆穿过美术馆空旷的后走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高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旷和……孤独。
今天是“当代星空艺术联展”的第一次策展会议,作为其中最年轻的参展者,她本该向所有初出茅庐的画家那样,提前到达,默默等待。
但她没有。
作为她那届的艺考神话,央美院长亲口下场点名要她,她有这样的自信。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门虚掩着,她走上前,轻轻的推开门。本想像曾经无数次那样蒙混过关。但当她装作满怀歉意看看众人时,她看到了陆归舟。
他坐在人群的中央,一如之前那般耀眼。
宋枳秋的进入,正好打断了他此时正在讲的关于‘宇宙结构美学’部分的构想。
宋枳秋愣了愣,所有预先准备好的、圆滑讨巧的解释,忽然就堵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望向众人,轻声说道:
“我是宋枳秋。抱歉,昨晚赶稿,起晚了。”
会议桌旁,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有人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她怀中那片未干的、仿佛活着的色彩,移到她脸上。
宋枳秋这个名字和她的这张脸,对于圈内某些人而言,并不全然陌生。
七年前,宋枳秋这个名字,曾是一个带着滚烫温度的传奇。十五岁,她的画就被收进全国美展少年组,评审评语是“灵气喷薄,近乎神启”。十七岁,她以三倍于第二名的恐怖高分,横扫全国顶尖美院的校考专业第一,被当时的央美院长在媒体前感叹为“我们这代人在等待的天才”。
然后,就在所有人等待她绽放于世界舞台时,她消失了。像一颗超新星爆发后,骤然沉寂于深空。
没有声明,没有告别。只有一些真假莫辨的流言在小范围流传:压力过大、江郎才尽、一场重病、或是……一个无法言说的事故。
而此刻,她就站在这里。穿着最简单甚至称得上随意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袖口卷起,露出纤细手腕上几点洗不掉的钴蓝与赭石。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她的眉眼褪去了少女时代那层骄傲,沉淀下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疲惫的、沉静的,却依然在眼底最深处,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火焰。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穿着黑色中式衫的老者先笑了起来:“是枳秋啊,不打紧,我们这也才刚开始。”
旁边一位烫着罗马卷的女士也笑着接话:“可不是嘛,正式议程还没启动呢。刚才是小陆在给我们补天文物理课,可让我们这些画笔党头疼了。”说着还朝路归舟的方向眨了眨眼。
宋枳秋抿嘴笑了笑,没接话,只安静地走向会议室里唯一空着的座位——
恰好在路归舟的身边。
宋枳秋:“。”怎么这么会排位置。
她垂下眼,拉开椅子坐下。木质的椅脚与地板摩擦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说不定,早就忘记我了。
宋枳秋推门而入的瞬间,路归舟的话音也停在了半空。
他显然没有料到,那个神秘的迟到者竟会是宋枳秋。
直到她走到身侧落座,面色平静地朝他微微颔首,他才像忽然醒过来——身边这个被诸多艺术报刊誉为“归秋”的年轻画家,真的是她。
会议室里安静地等着。路归舟顿了片刻,才低低清了清嗓子。
“抱歉,”他的声音恢复平稳,“我们继续。”
那句“宇宙结构美学”再次从他口中流淌出来,只是节奏里,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
演讲终了,会议室响起了响亮的鼓掌声。
策展人立刻热情地介绍:“各位,刚刚这位就是我们本次展览的特邀科学顾问,陆归舟博士。他在天体物理可视化领域的研究,将为我们的艺术创作提供最坚实的科学骨架。”
陆归舟微微颔首,目光礼貌地扫过众人,却还是在掠过身侧时,几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宋枳秋正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布边缘未干的颜料,一小片群青沾染在她的指腹上,像一枚沉静的星云。
会议进入下一个议程,讨论具体的参展作品与空间布置。策展人分发着初步的艺术家名单和作品构思,轮到宋枳秋时,他特意提高了声音:“宋老师这次带来的是一幅全新的《星骸的低语》,尺寸不小,我们准备放在‘引力坍缩’主题厅的入口位置。”
“《星骸的低语》?”有人低声重复,带着好奇。这名字与她少女时期那些轻盈、梦幻的标题迥然不同。
宋枳秋终于抬起头,声音清晰,却没什么起伏:“是的。画的是超新星爆发后的遗迹,蟹状星云那一类吧。不是诞生,可以理解成……死亡后的回响。”
“死亡后的回响……”策展人品味着这个词,又看看陆归舟,“这倒和陆博士刚才提到的‘宇宙结构之美蕴含于毁灭与创造的不息循环’不谋而合。陆博士,从科学角度看,宋老师这个切入点如何?”
问题抛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空气中铃兰香的尾调与风口的冷风,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陆归舟转过座椅,正面朝向宋枳秋,他的眼神恢复了专业性的专注,如同审视一个未知的天体。“蟹状星云,公元1054年超新星爆发的余烬。核心是一颗脉冲星,每秒自转三十次,像一座宇宙灯塔,不断将高能粒子抛射到周围的残骸中,驱动着星云的辉光。”他的语速平稳,是授课和演讲时常用的调子,“从艺术角度捕捉这种动态的、能量持续转化的‘死亡’,确实很有挑战性,也很有深度。”
宋枳秋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谢谢。我只是试图画出那种……辉煌熄灭后,尘埃仍在记忆里旋转的感觉。”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肯定比不上科学图像的精确。”
“艺术不需要科学的精确,”陆归舟很快接话,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幅被隐藏起来的画框一角,“它需要的是另一种真实。比如,颜料本身物质性的堆积、流淌、交融,或许能模拟出星云尘埃的质感与时间感。这……很有趣。”
他的回应专业而中立,无可指摘。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初次合作的艺术家与科学顾问,为着一个共同的项目,进行着理性而富有建设性的对话。
宋枳秋轻轻“嗯”了一声,移开视线,指尖的群青似乎更刺眼了些。
会议继续进行,讨论着灯光、流线、展墙颜色。宋枳秋大部分时间沉默,只在被问及时简短回答。陆归舟则不时提出建议,从宇宙背景辐射的微妙色温谈到不同波长光线在人眼中的心理效应,言辞恳切,逻辑严密。
只有坐在宋枳秋斜对面那位罗马卷女士,敏锐地捕捉到,每当陆归舟阐述一个复杂的天文概念时,他的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掠过宋枳秋低垂的侧脸,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在听。
……像是特意在宋枳秋面前卖弄一般,不过宋枳秋看都没看他一样。
陆归舟有点不服气。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寒暄,交换联系方式。宋枳秋小心地抱起她那幅《星骸的低语》,准备离开。
“宋老师。”陆归舟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却让她脚步一顿。
他递过来一张干净的名片,素白的纸,只有名字、头衔和一串邮箱号码。“关于《星骸的低语》背后涉及的具体天体物理过程,以及一些最新的观测数据图像,如果你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可以联系我。”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或者,关于‘归秋’这个笔名……如果你愿意聊的话。”
宋枳秋:“……”
她的目光落在名片上“陆归舟”三个字上,墨迹清晰。七年了,他的字迹依旧瘦劲凌厉,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张扬。她缓缓抬起手,接过那张单薄的纸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短暂相触,一瞬即离,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谢谢,陆博士。”她抬起头,眼底淡淡的,好像这一切不是“久别重逢”,只是同事之间的普通交流,“资料我会看情况。至于笔名……”她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只是随便取的,没什么深意。”
她抱着画转身,高跟鞋的声音再次敲响在空旷的走廊,渐行渐远,铃兰香气和冷空气,以及身后那道沉静而复杂的目光,一同留在了会议室的门内。
陆归舟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微凉的触感,以及一丝极淡的、松节油混合着某种熟悉又陌生的颜料的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那间总飘着石膏粉与松节油气味的旧画室里,少女举着永远沾满颜料的画笔,忽然转过头来。午后的光斜照在她的脸颊上,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陆归舟,”她宣告似地说,“我以后要画星星——画它们活着的样子,画它们死掉的样子。”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狡黠的、等待夸奖的神情:
“我的笔名就叫‘归秋’。归来的秋天——怎么样,是不是文绉绉的?”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其实也是他与她名字的结合。
但当时的陆归舟听懂了。
记忆里他是怎么回应的?
好像只是用食指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然后指向她调色盘上混沌成一团的紫与红:“超新星爆发的光谱特征不是这样的。”
顿了顿,他的视线落到她挽起的袖口:“还有,宋枳秋,你的群青又蹭到袖子上了。”
回忆与现实重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当然什么颜料也没有。
只是胸腔左侧的位置,正以规律而固执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轻轻敲打着。
无声,却无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