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60、约定（9） 明

　　明月当空，奈何卿行看不见。
　　人间的7月，多酷暑难耐。“空境”却始终气候宜人，偶有晚风吹过，还觉凉爽。
　　山翁为她披上薄衫，与她道：“绍公总担心那人对你不利，求你莫要铤而走险，惹他老人家伤心。”
　　“我心中有数。”卿行道。
　　“不能同我说吗？”山翁的语气似是有些得不到玩具的孩童委屈味。
　　“你就当——当我看不得为爱疯魔吧。”卿行叹气道，“爱而不得，我懂沈续。”
　　山翁沉默良久，卿行看不见他是何表情。
　　“你做的梦……”山翁不情不愿问道，“是什么样的？”
　　卿行低眸，看不出是思索还是回味，但耳廓的泛红出卖了她想掩藏的心思。
　　“夫妻情事，爱人终老。”她道。
　　“你前世真是……”真是那个小蝶？
　　卿行平静道：“梦境虽真，我却分得清。我不是小蝶，而是这段前世今生的旁观者。”
　　正当时，门口风铃作响。
　　沈续披星戴月回来了。
　　山翁下意识将卿行护在身后。
　　卿行却与他道：“山翁，他需要与我谈谈。”
　　“我不同意你们单独相处！”山翁词严厉色道。
　　“那你——在一旁等着，好吗？”
　　山翁不肯离开半步，只不情不愿的背过半边身去。
　　沈续坐在卿行面前，目光全在卿行脸上。
　　已是黑夜，卿行并未蒙布。她幽幽道：“你是在看我的脸吗？”
　　“是。”
　　“我真的与她一模一样？”
　　“是。”
　　山翁的拳头都要捏暴了。
　　卿行再问：“是你让我入的梦？”
　　“是。”
　　本就是意料之中，卿行笑道：“那你可知，我梦中所见？”
　　沈续回答：“我们的山庄，院中有棵合欢树。还有你练过的纸张、写秃的毛笔，和我们相拥过的床榻。”
　　卿行不语，只是一味的笑。
　　沈续急道：“那人我不知如何渡。”
　　“你说说看。”
　　“她并未告诉我她的事，而将她朋友的爱情告诉我。”
　　“何欢怎么说的？”
　　“她说：我有一个朋友……”
　　卿行捂嘴笑道：“其实，全是‘无中生友’。”
　　他一个几百年前的古人，如何识得破这欲盖弥彰的捉弄梗呢？
　　“怪不得她说到后面时，情绪有些不同。”沈续道，“我只以为她与友人情深，未想说的竟是她自己。那么，我或许知道怎么做了。”
　　卿行禁不住问道：“怎么做？”
　　沈续回答：“万事，何不干脆点？爱便一起、不爱便分开。唯当局者清，唯她可解。”
　　“所以，两个人的爱情——刚刚好。”卿行意有所指道。

　　月黑风高，书店里出现了一个男人。
　　男人看着何欢道：“果然是余情未了，做梦都想你。”
　　“那你，想对我做点什么吗？”何欢问。
　　“以前你年纪小，我是敢想不敢做。”男人道，“现在你长大了，而且还是在我梦里，我可以放肆一回吗？”
　　何欢点了头。
　　交缠的身影，莫名刺痛沈续的心。
　　他站在月夜中，心痛难耐，倒地不起。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男人——与他同时代的人，与书店里的那男人长得一样。
　　沈续猝不及防的看到，他和小蝶的一生。

　　【前世】

　　小蝶临盆的七天前，"世欢宫"建好了，我得了一大笔钱，督造将军赏识我，想让我入宫为官,我拒绝了。
　　荣华富贵亦是重要，却重不过妻儿,我只想时时刻刻陪着小蝶，和她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临盆那夜，下了好大的雨，她的尖叫一声声的折磨我的心，原来生孩子是那样的痛苦，每一声都像极了凌迟处死，我突然很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替她承受。
　　产婆走了出来，说极度危险，要我做好保大保小的准备，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一定要保住我的娘子。
　　我后悔了，我不该为了一己私欲害她独自一人去闯鬼门关。
　　还好母子平安，她却因此落下病根，稍有不慎肚子就会异常疼痛。
　　我们给孩子取名戚世欢，她笑着说以后还要给我生孩子，我摇了摇头，心疼的抱住她，她的泪湿了我的衣服，其实她亦是怕的，却愿意为我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我说:此生有你有儿，便足够了。
　　世欢很聪明,像她;世欢很调皮,像她;世欢很可爱，像她。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后悔生了这孩子，生生把小蝶占了去,我守了好久好久的空房。后来世欢去了私塾,我仿佛"大仇得报"了,开心得不得了，好在世欢好学，没给我们惹事，夫子直直夸赞我儿聪慧，将来必成大器，小蝶听后笑得比我还开心。
　　我已经许久不进宫了，只是靠打猎为生，偶尔给邻里邻户建建房屋，一天都不会离开小蝶和世欢。我在山上打猎的时候，小蝶就在山脚下的河边等我，我打了猎物下山,与她在河边戏水，她笑得如年少那般,天真烂漫，美过山间的每一束花。晚上,小小的书屋里有三张桌子三张椅子，世欢安安静静的写作业，我和她安安静静的看彼此喜欢的书，外面蝉鸣虫叫，里面一派温馨。
　　我始终觉得,拥有小蝶，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
　　世欢高中状元，十里长街无不热闹，她笑得眼角的皱纹深深的，看着世欢跪在面前,她流泪了。我亦是哭了，心里是极度开心的。
　　世欢与沈家小姐一见倾心，那家主母一瞧见小蝶便拒绝了这门亲事。原是当年沈家公子的侄女，沈家主母当年不喜欢小蝶，如今也不喜欢我和小蝶的孩子。
　　小蝶失魂落魄了好几天,后来的几天她总是早出晚归，我问她去了哪儿，她只是笑着说去逛了集市，我心有疑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弯下腰进了沈家的门。
　　不久，世欢便和沈家小姐成亲了，媳妇很孝顺，想住进小小的桃园侍奉公婆，小蝶却婉拒了,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在城里给他俩置办了一处房屋，期间沈家亦要出钱，小蝶通通拒绝了。
　　媳妇虽为大家闺秀，却无半点跋扈，时常从城里回来探望我俩,小蝶与她犹如亲生母女，聊的甚是投契,不久媳妇怀了身孕，小蝶不再推脱入住城里，贴身照顾媳妇到临盆。
　　一个大胖小子，像极了当年的世欢。
　　媳妇教孙子叫爷爷奶奶,小蝶第一次听到孙子牙牙学语，笑得皱纹更深了。
　　原来，一晃已经是那么多年了，我们都是爷爷奶奶了。
　　媳妇的奶奶，也就是沈家主母病入膏肓了，小蝶闷闷不乐了几天，最终还是怀着忐忑的心过去了，我跟在她身旁，看着她对沈家主母恭恭敬敬的，那天，沈家主母哭了。
　　沈家主母去世那天，小蝶第一次去了沈家公子的坟前，她哭了，却也笑着，嘴里念叨着:其实当年只是生老病死，没有门第之见、棒打鸳鸯，你的母亲是个好母亲...
　　沈家主母死前说过一句话:小蝶,你很好,我只是嫉妒你，嫉妒你比我得到续儿更多的爱...
　　我的小蝶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她值得全天下最好的爱。我曾问小蝶是否后悔嫁给我，她只是笑着摇头。我也问过她当年为何同意嫁给我，她只是轻轻亲了亲我的脸颊，没有回答。
　　我们都老了，孙子都上私塾了,命运好似同样的棋盘，朝着同样的方向进行。她的身子却越来越差了。
　　我日日提心吊胆，担心她比我先走，她总是宽慰我，说一定要等着，看看哪家姑娘配得上她优秀的孙子。
　　我们时常提起年少，仿佛昨日，时间却刻在了生命里，再也无法回头。本就夜夜相拥而眠,竟不知我的小蝶早已这般小小的了。
　　有一天我吃着一块骨头,把一颗牙齿啃掉了，她笑了我老半天，露出她所剩不多的两排牙齿,我亲了亲她，她还是如年少那会淡淡红了脸，我突然紧紧抱住她，对她说:娘子,别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她看着我，眼睛早已凹了进去，笑着说:我也舍不得把你扔下啊.….
　　她卧病在床的那几年,我寸步不离,我想上天如果可怜我，便要我同她一起走。孙子当了将军,光宗耀祖，孙媳妇进家门那天,喜炮连连，她要我扶她出去瞧瞧，那一片片的喜庆，她看着看着，眼睛也红了一大片。
　　她唤我:戚郎，当年你娶我,亦是这样喜庆。我佝偻着身子,倔强的拥她入怀,与她看着西边的落日，听到她说:戚郎，我从未说过爱你,可我真的爱你啊.….
　　我哭了,老泪纵横，握住她骨瘦如柴的手，不停的呢.....
　　小蝶，我也爱你啊.……来世，我把你还给沈家公子,下下世，你再属于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