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行》左耳元君

59、约定（8）

　　【今生】

　　她是留守儿童长大的，坚强过了头,成了一个倔强的人，初中的时候早恋，有疾而终，她心里一直放不下这场初恋。
　　认识他是在高中，他年长她几岁，一直到后来的后来，他们始终异地。
　　他很爱她,其中包含着成年人的稳重和少年般的幼稚,苦苦守护三年,相识第四年的十月五号那天中午她才答应了他久久的追求，成了他的初恋。
　　她在广西玉林读书参加高考，他在广东深圳工作赚钱。那时候他总是要上夜班，她担心他的身体，白天忍着不给他发信息，晚上他说她要早点睡觉，不要影响第二天的课。
　　她想，明年高考后填去广东，距离便更短了,于是她搜索广州的大学,掂量自己能考上哪个。她生日，她说不用送礼物，她背地里觉得，如果将来分手，礼物不会尴尬。
　　他还是给她寄来了一条名牌项链，附上了一张纸，字体不好看，说这条项链叫"恶魔之眼",能阻那时候他总对她称"您",因为"心上有你"的意思。她收了礼物，心里五味杂陈，对他说不用破费，他该存钱将来娶老婆用。他笑着问: 娶你要很多钱吗?
　　她没有回答，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苦涩，好像从未想过嫁给他。
　　她天天写日记,即使奋战高考多忙碌，她都坚持每天给他发信息，告诉他日记里他的调戏真"讨厌"。
　　他说:我要看你写的日记。
　　她抱着手机傻笑，快速拼音打字，回他:想得美!他回:我想你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是没动心过，脑子里天天装着语数英政史地，心里还有远方的他。
　　成为情侣后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圣诞节,他在她学校的附近开了间房，第一天中午的时候他们去吃饭，她吃不完一份皮蛋瘦肉粥，他接着吃下去，还亲手给她戴上项链，抱着她让她睡会觉，因为下午她还要上课。
　　她从未和男人拥抱过，愣是睡不着，于是两个人打开电视看小品，刚好小沈阳说了句情话，他跟着一字不差的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她害羞得始终不敢看他的眼睛，安安静静承受了他的亲吻。感觉很奇怪，她睁着眼睛看着他那么的深情,心里对这个吻却没有感觉。
　　这是她的初吻，却没有起任何涟漪。她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忧心忡忡的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当天晚上他回老家了，他这次离开深圳的最大原因就是回老家做他小叔的伴郎。老家离她的高中不是很远，坐上大巴需要一个小时。
　　他穿上西装拍了照片发过去给她看，问帅不帅，她没有回答，反而告诉他，她对两个人的接吻没有感觉。
　　他说:那我看些爱情片学习一下,这个事需要不断的实践,我们一起加油!
　　她只是简简单单回了个"嗯",这个夜晚的日记本里她写了那个初恋的名字,说她初吻没了，给了一个自己不是特别特别喜欢的男人。
　　他小叔的新娘没有伴娘，他家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说有。他家人就威逼利诱他把女朋友叫过来。他说:她还在读书，没有空,这会吓到她的。他爷爷最是开心,连连念叨着一定要早点带回家，他傻笑的应下来,答应他爷爷会早点结婚的。新娘接进家，喜宴刚过，下午两点他就马不停蹄脱下西装上了大巴车，在同样的酒店开了间房,等到五点，她终于放学。她说不想让别人看到他们在一起。他便早早在学校路口的转角等着，见到她时笑得很开心，放学高峰人来人往，他忍住没上前拉她的手，和她一前一后回了酒店。
　　他出门买晚饭，走了好远的路买了她喜欢的饭菜，她在房间里看小品，看着他挂上去的衣服，上面有他的味道，她心里凌乱不堪，就要出门回学校，他刚好带饭回来。
　　她吃饭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吃东西也慢，没想到他吃得更慢，她的胃口依旧小,剩下好多菜,他吃了去，她突然想拒绝他:你别吃了吧,这我吃过了...
　　他笑着说:你吃过的更香呀!你那么瘦，要多吃，真的饱了吗?
　　她点了点头,拿纸巾擦擦嘴，回到床上继续看电视，他吃完了便过来，抱着她一起看。一场亲吻结束，她心里侥幸的想:呼-一终于结束了。
　　没想到还有第二场，她咬着牙如临大敌一般，动都不敢动，紧绷着身体承受着。
　　他把她抱在怀里，她小声的说:对不起……我不喜欢....接吻....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没事，慢慢来....他离开了,回了深圳。她依旧天天写日记，几乎每一天都会写到四年前那个初恋的男生。
　　她想念那个时候爱上的那个人，和他最顺利的一次接吻，她把他想象成了那个人。
　　宿舍里有几个女孩子也在谈恋爱，同样是异地恋，夜夜与男朋友煲电话粥。室友问她怎么从来没见过她和男朋友打电话，她苦笑道:我学习紧张，他工作忙碌，并且没什么好聊的啊..
　　可一转了身，闻着室友恋爱的酸臭味，她的心里越来越难受了。
　　她不止一次暗示他自己很羡慕室友和男朋友煲电话粥，他只是叮嘱她要好好休息好好学习，她心里倔强，再也不主动给他发信息，这样一来她的一整个白天都没有他的信息，直到晚上十点多，他却发来消息和她说晚安。
　　她每天都在日记本里和初恋的那个他倾诉。"他是有多忙?连给我一条信息的时间都没有?""等待，等成了迫不及待。本就不够喜欢，如今更是烦恼多多….…"
　　她越来越对这段感情失望。
　　放寒假那天，她拉着行李箱，他专门从深圳过来，还是那家酒店，他买了几个红心火龙果，因为她非常喜欢。他给她剥皮，看她吃得鼻子都脏了，笑着说她可爱，舔了舔她的鼻尖，问道：你想去哪里读大学?她没有回答。
　　他接着说:我肯定是希望你来广东的,这样我可以隔三差五去找你，当然，如果你留在广西,去了南宁或桂林也行，我可以放弃深圳的工作，过去陪你。
　　她听后急忙摇头,心想不能再承受他太多的深情，他却笑着擦干净她的嘴角，又问道:我们结婚,好吗?
　　她慌得离开他的怀抱，不可思议看着他，久久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说:我想娶你，之后你还可以去读大学,我在你大学附近租个房子，我来照顾你。
　　她良久才说:你家人又给你逼婚了?你也知道我天性爱野，是绝对不可能早婚的。
　　他重新抱住她，仿佛怕她逃了似的,轻轻的说:我也老大不小了,身边的朋友差不多都结婚了，我羡慕他们，也很爱你，想和你在一起久久的，不过，也不是非得要结婚那么早，我可以等你的，你大学一毕业我们就结婚，可以吗?
　　她摇了摇头:大学毕业的一两年该把工作稳定下来。
　　他说:那我等你五年。
　　她还想继续说，他却转过身拿过冰红茶喝了起来，一言不发的堵住她的口，不管不顾的亲吻她。她记得好清楚，这一次，她真的不喜欢，明明是冬天,那冰凉冰凉的碰撞，让人喜欢不上来。大年三十，他因为工作的原因要连夜赶回深圳，白天的时候他开着摩托来找她。定了早上八点见面，他七点便到了那个路口，她却睡到九点才醒，出门赴约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了。
　　他的爷爷知道他来找女朋友玩，愣是要他带上一箱红橙，她连连拒绝，他便拿了一个橙子出门,八点的时候就剥好了皮拿纸巾包着等她，然后终于等到她，笑得特别开心,把橙子放在她手里，她只吃了一瓣，剩下的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吃,他便全吃了。
　　坐在他的车后座，她始终没有抱住他的腰。他带着她去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和她吃了一份粉和小吃，期间她问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他慢慢的解释什么"政府"、"电路",她还是没听懂。
　　她有问为什么不常常给她发信息，他回答怕影响她的学习，她说她不怕，他说他怕。
　　她想起放寒假前的元旦晚会，毕业班的她翘了课去观看，操场上人山人海，舞台上激情四射，她只披了一件薄外套承受冷冷的风,心里十分十分想念他，生生把鼻子冷的起了酸意。
　　他载她回家，路上他开得极慢。她悠悠的说:以后如果我想分手，你一定不要死缠烂打,因为我真的不喜欢纠缠不休。
　　他久久没有回答,她继续说:没有什么是长长久久的,我很自私，从不愿委屈了自己，之后你要找一个真正对你好的女人....
　　车速好像快了不少，他说:我会对你好的，我们不会分手。
　　她抿了抿嘴，终究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他倔强的抓住她另外一只手放在他的腰上。
　　下车的时候，才开始分别，他对她说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学习考出个好成绩填个好大学，像极了爱子心切的家长,她却歪了歪脑袋看着他,笑着说:呀，真好,这次我们没有接吻呢!
　　她发自内心的开心着，定是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难过,转而他也笑着,抱着她，慢慢的用了力道，重复了那一句:我们不会分手。
　　她看着他骑车的背影，想起之前和他在书店，她是个喜欢看课外书的人，买了一本很喜欢的书,他拉着她的手回酒店，路上对她说:以后你看书,我打游戏，我们有个家,再养个猫。她说:可我比较喜欢狗呢。
　　他笑着说:那好,我们养一只猫一只狗,再加上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好不好?
　　她没有立即回答，脑子里零零乱乱想了许多东西,成了浆糊，愣愣的点了点头，看到他笑得傻傻的，像极了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这一次回到酒店,手里的东西还没放好，他便"门咚"了她,挑逗性的亲吻她,知道她不喜欢甜言蜜语，他便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有些故事是没有剧本的。寒假很短暂,他们之间的相处好少好少，他仿佛成了要高考的那个人，与她说上一句话都是罪过似的，有时候几天都没聊上几句。
　　她似乎习惯了这样"明明有男朋友却像个单身狗"的日子，他不给她发信息，她也不给他发,天天和其他小哥哥聊得不亦乐乎，愣是没记住她是快要高考的人。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写起日记,开头总是初恋的那个人，有一天她甚至写道:为什么我们当年要分手，如果我们还在一起，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是什么时候终于挽留不了了呢?
　　毕业班开学非常早，而他，整整四天音信全无。这场异地恋就像喜剧，只不过主角活成了悲剧。她只戴过一次的项链,终究只是一次。有天有个男同学问她单身不,她点了点头，但她没有答应这个男生，因为她已经知道，应该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否则就是委屈了自己、伤害了别人。分手的预谋早就开始了，只是碍于"道德"，碍于"同情”，她始终没有说出口。她把智能手机交给老师保管，换上了老人机，他给她发短信，关心她，她"答非所问"回了一句:我们分手吧,你放过我,好吗?
　　他的消息隔了好久才回复，没有挽回没有纠缠只是两个字:可以。
　　那一刻，她心上的石头好像消失了，继而被排山倒海的难受席卷。
　　她突然厌恶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坏女孩。这本笔记本快写完了，她写下了最后一篇，依然如旧的开头,心中却想着那个唯一亲吻过她的男人。"你教会我，爱一个人不可以太满，否则害人害己;他教会我，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否则难以赎罪。”
　　那条项链，她打包好放在箱底;和他走过的路，她再也不去;一旦经过那个酒店，都会加快脚步分别的那个车站，留着她不愿回忆的吻;她再也不吃橙子，就连很喜欢很喜欢的红心火龙果，也好久好久不买了..
　　就这样过了高考，填了志愿，收到录取通知书，去了大学,认识了新朋友，再次想起他是平安夜他网购了一个苹果，地址写的不是她所在的校区，她拒收，连快递小哥都替他求情,她依旧狠了狠心,挂了电话。
　　他发来短信:对不起，是我没搞清楚你在哪个校区。
　　她平静已久的心再次起了动静，她只是回了:谢谢你，但是,对不起。
　　他回:没事。
　　他们已经没有微信、□□了，寒假前，她换了手机号码，她想,这才是真正的结束吧。
　　心里却十分十分难受，发现自己开始想念他的时候，她知道，这场情债，她还是躲不掉了。
　　他重新加回她的微信，她原本不同意，但他说应该还可以当朋友吧。
　　她对他始终有愧疚，便答应了，他关心她的生活，也和她分享自己的生活。她一开始对他爱答不理,他却甘之如饴，不敢过分打扰,也舍不得就此放过。
　　她问他为什么没去相亲，因为他家人希望他成家了。
　　他回答:同事介绍过，但我发现没有感觉,不管怎样,我依旧觉得你最适合。
　　她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去年家人问我女朋友的事，我说分手了,那个时候,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她的心就像凌迟处死一样，受着好多好多痛苦。她待他不是没有情谊，但不是情意啊!从高一开始，他便陪伴她了。她开心的时候，他比她还开心;她难过的时候,他比她还难过。就是这样奋不顾身的一厢情愿，他终于得到了她的"恋爱",后来却分手了....
　　她总是过分理智，斩钉截铁的以为自己就是不喜欢他。她伤他，她自责;他爱她,她难过。
　　一天晚上，她喝酒，喝醉了打他电话，和他说话问他在哪里，嘤嘤的哭,第二天醒来室友告诉她那"惨状",她还看到他的话:你喝醉了,身体发热，吵着脱衣服，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喝酒了,如果真是要喝，我陪你喝……我就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你都不可怜可怜我，一直没有回头.....
　　她没敢回信息，心乱如麻，差点又删了他的微信。
　　她已经不写日记了，就连初恋的那个人，也是很久很久不想念了。这两个给过她爱情的人，见证了她的少不经事，开始以2开头的年纪，她倔强的假装成熟,和他"剖心置腹"的聊,再一次阐明自己的立场，二人此生再无可能。
　　她好像吸足了教训了似的，一定要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她真真的以为，自己不喜欢他。直到后来，受不了他的软磨硬泡穷追不舍，她松了口,说如果他能为自己做十件事便复合。他开心极了，天天纹尽脑汁的想该怎么做，二十多岁的大男人千方百计哄一个姑娘。她想,若是编剧善良，定要他得偿所愿。
　　可是，编剧是她。
　　在他完成第四件事的时候，她彻底终止了这个幼稚的游戏。重新删了他的联系方式。她不喜欢纠缠不休，她不喜欢死缠烂打，她不相信破镜重圆。
　　2016年10月5号，他们谈恋爱了;
　　2017年3月3号，他们分手了;
　　2019年2月14号，她说:对不起。他回:ido。
　　就这样，她以为真正结束了。
　　2022年5月20日，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她的手机号码，发了一句：说点啥好呢，节日快乐哟。
　　两人最后一次联系是2022年8月15日。
　　他发：疫情蔓延，保护好自己。
　　她回：OK。
　　至此，再无往来。
　　她想，他该相亲成功了吧，和一个不错的女人谈婚论嫁。她想着想着突然想哭，然后控制不住自己，想起他之前说过要娶她，想看她穿婚纱的样子。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时没有分手，他陪着她高考，和她一起填志愿，跟她一起上大学。日为朝夜为幕彼此为朝朝暮暮。她是不是像爱初恋那样爱他，和他一起幻想未来，和他一起去走山南水北和他一起慢慢变老?
　　可是，她终究还是伤害了这个人，并且成了这辈子还不起的债。
　　他的生日在七月初七，只过农历生日,是一个非常温馨的节日，她曾说他母亲生的好，选了个好日子，他说要她每年和他过，一直到生命结束。她当时明明答应了的，却成了毁约的骗子，每年的七夕节，她都会看看深圳的天气,轻轻唱首生日歌。某一个午夜回魂，她才明白这场纠缠,或许狠心分手前的确不够喜欢，但是之后的日子里,想起之前相守相依的岁月，谁说不是爱情呢?但是，他不会再回来了，他们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