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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苦谛者 ...

  •   我循着往日的习惯,把给父亲准备的餐食送到后,听着父亲简单叮嘱了几句,便准备离开。可就在我转过身,脚步刚要踏出的瞬间,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顾景行,他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身影在大厅柔和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方便聊聊吗?”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朝我走了过来。身旁的叶舒桐见状,心照不宣地转身离开,朝着不远处的工人快步走去,很自然地为我们留出了谈话空间。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冲我轻抬下巴:“认识安圆圆吗?”。
      “谁?”我下意识地反问,这个名字在我脑海里没有任何印象,只能蹙着眉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
      他瘪了瘪嘴,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见过,在我家楼下。”我歪着头试图回想起关于这个女人的零星片段,“前不久她儿子死了,夜里听她哭的挺伤心的。我还帮她搬过衣服。”。
      “搬衣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问,目光也随之多了几分专注,显然对这个细节产生了兴趣。
      我继续回忆当时的情景:“她要把她儿子穿过的衣服都烧掉,她一个人又实在拿不下,我就帮忙搭了把手。”。
      “我记得她跟你不是一个单元,怎么碰到的?”。
      “她跟陆晨宇一个单元,我去找陆晨宇,就碰见了。”。我解释道,想起那天的缘由,语气也自然了些,“只可惜,帮完忙已经中午了,只能回家热饭了。”。
      “这么说,你跟她不熟?”。
      “聊过几句,见过几面。算不算顾警官说的‘不熟’,我也不知道。”,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收敛。
      顾景行还想说些什么,叶舒桐正巧走了过来:“顾队。”,她看了看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停住了。
      “各位人民警察,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去了。”,我见此情景,识相的离开了。
      叶舒桐看着我,直到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垃圾场入口那片灰蒙蒙的薄雾里,才收回目光接着开口道:“顾队,好几个工人都瞧见了,这个安圆圆确实没少来垃圾场,而且那个宋轩昃总是单独帮她留一些塑料瓶,废纸壳,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挺熟悉的。”。
      顾景行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我离去的身影皱着眉头。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判断是没错的,凶手应当是女性才对,为什么会是宋轩昃?
      沈月眠和安圆圆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宋轩昃为什么会选她们?宋轩昃的杀人动机又到底是什么?
      顾景行指尖捏着照片边缘,缓缓在桌面上铺开。两张现场照并置,双方四肢都规整的被摆放过,发丝也被细心梳理过,甚至连衣角褶皱都被抚平,两具尸体仿佛只是陷入沉睡,而非遭遇不测。
      没有任何一处位置是随意摆放的,每一寸细节都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明明是凶案现场,却偏偏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雅致,被害人的姿态、现场物品的排布,都如同精心编排的雕塑,最终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极致的死亡美感。
      他显然已把受害者当作完成自我表达的作品,这份刻意的塑造里,必然藏着他内心世界的投射,无声地泄露着他的心理轨迹。
      顾景行从口袋摸出手机,在搜索栏上打下几个字:女人,水中,溺亡的相关作品。页面跳转的瞬间,最顶端的条目清晰浮现——那是一幅油画作品,名字赫然写着《奥菲莉亚》。
      他点进去,却被那幅画惊得瞪大了眼睛。油画中以幽绿的河水为底色,浑浊的水波里漂浮着细碎的白色小花与翠绿枝叶,将奥菲莉亚的身躯温柔托起。她身着一袭蓬松的白色长裙,裙摆与衣袖在水中轻轻舒展,如同被水流浸润的云朵,几缕深色发丝散落在苍白的脸颊旁,随水波微微晃动。她的双眼轻阖,姿态安详得仿佛并非溺亡。
      背景里,河岸的绿植枝叶低垂,光影在水面与裙角间流转,整幅场景既带着死亡的清冷,又透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柔美。
      沈月眠的尸体,竟与这幅油画里的姿态分毫不差,完全遵循着这幅油画的构图与姿态,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对应,透着诡异的刻意。看来有人拿着画作为模板,一丝不苟地还原出来一场死亡。
      那安圆圆想必就是凶手的第二幅作品了。
      顾景行删去搜索栏的字行,用新的字眼代替:女人,古典黑色长裙,丧子相关作品。
      《无法慰藉的悲痛》,是俄罗斯画家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克拉姆斯柯依于1884年创作的现实主义油画。
      画布上,悲痛以具象的姿态凝固。一位痛失至亲的母亲,她身着一袭沉郁的黑色长裙,裙摆垂落的褶皱里似藏着化不开的哀伤,与背景的暗色调相融,更显氛围的凝重。
      她微微佝偻着身躯,一只手捧着洁白的毛巾掩住面容,没有嚎啕的姿态,却从她紧绷的肩线、僵硬的手臂弧度里,透出深入骨髓的绝望。
      那是泪水流尽后,连呼吸都带着痛感的“无法慰藉”。
      果然,画中的一切和安圆圆被害现场简直毫无二致,连细节都如出一辙。
      显然,凶手在创作第二幅作品时投入了远超第一幅的心血与精力,无论是现场的勾勒,还是整体布局的构思,处理得格外用心,最终呈现出的完成度也确实更高。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个宋轩昃想必是不会停手了。,接下来恐怕很快就会有新的受害者出现。顾景行抬手扶上额头,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可一想到对方的行径,还是忍不住低骂:这个王八蛋,都已经逃出去半截了,居然还会突然折返,当什么丧心病狂的连环杀手。
      “叶舒桐!”,他突然迸发出一声高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焦灼。
      “顾队。”叶舒桐慌忙站起来。
      “去排查,垃圾场,云镜嘉苑所有独居女性的资料。”,他语速极快,眉峰拧成一团,眼底满是不容耽搁的遑急。
      那佛双目半睁,眸光似含盈盈水光,既俯瞰着殿内往来的信众,又似凝视着世间万物。右手施无畏印,掌心朝前如托住众生忧苦。左手结与愿印,指尖轻垂似应允世间祈愿。风吹过佛像耳畔的璎珞,叮当作响,倒像是温柔的慰藉,在说“莫怕,皆可渡”。
      我没有屈膝跪在他面前叩拜,只是静静立着,注视着他。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佛说一切皆可渡,我倒是好奇是不是真的。
      耳畔响起沙哑的声音:“施主今日又至。”说话的正是前几日,曾在我身侧驻足的老僧,“可有所求?或有所惑?”。
      我冲他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求家人平安罢了。”。他笑了笑,没道破什么,只是又将签筒递了过来,我还是顺从的接过,晃了几下,一根灵签随即掉落,坠在地面上。
      天际孤云去欲还,
      客舟风急渡头难。
      劝君早向回头路,
      免得孤身陷急滩。
      我指尖捏着灵签,目光在签身上的朱红反复游历,指节不由得用了些力道,怔忪片刻,定了神还是将灵签递给了老僧。
      老僧接过灵签,眉眼始终挂着慈祥的笑:“孤云来去,客舟难渡。前路艰险,回头是岸。劝君莫贪虚妄,早归正途,以免身陷困境,孤苦无依。”。他一字一顿,说得那样缓慢。
      老僧没有像上次那般决绝地转身离去,只将目光沉沉地锁在我身上,我同样看着他,周遭的喧嚣瞬间褪去,连时间都停滞不前。我们就这样无声的僵持着。良久,我终于缓缓扯开唇角,漾开一抹讪笑:“多谢师父提点。”。
      我顺着慧海寺后的小径,往破旧木屋走去。
      云何苦圣谛?
      所谓苦谛者。生苦、老苦、病苦、死苦、忧悲恼苦、怨憎会苦、恩爱别离苦、所欲不得苦。取而言之。五盛阴苦。是谓名为苦谛。
      人因五蕴的妄想,而产生痛苦。
      原本该紧锁的木门,此刻却是虚掩着,我轻缓推门而入,杂乱之间,了无生气。我伫足在这片昏暗的中央,仰着头看着斑斓不堪的吊顶灯,它悬挂在天花板上,呈现出一种古朴的色泽。
      宋轩昃既已不在,想来这地方,我日后都不用来了。
      渴望留住愉悦的感受,抗拒不悦的境遇,紧抓虚妄的自我认知。对色、受、想、行、识的贪爱和执取,让人困在生死的疾苦间。
      而我,便是要尽己所能,帮助那些深陷苦厄泥沼中的人们,让他们脱离苦痛的枷锁,走向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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