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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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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她心中急切,茶染跟了她一辈子,她不能弃了她。
几十支火把在山林中穿梭,泥土湿滑,她顾不得膝上的伤,阔步走进林中,“近来杨家可有新敌?”
暗卫木影思索一番摇头,“未曾听闻。”
“有车辙印记!”有人高声呼喊。
杨慕薇小跑而去,火光渐聚,斐席文也在此处。
“小姐,是六驾。”暗卫低声。
高官才会六驾,怒意上涌,杨慕薇沉默着循印而走,不过半株香的功夫便看到一处隐蔽院落。
她递给木影一个眼色,后者厉声质问斐席文,“府邸规制竟堪比杨家别院,恐怕不是一朝一夕所建,县令与京中高官可有勾结?”
县兵们面面相觑,一片哗然。赵县蔚一瞬红了脸,他两三步将斐席文挡在身后,“你什么意思?我们怎知这突然冒出个院子,什么勾结,劳得我们费力替你们寻人,也忒不识好人心。”
“放肆。”木影拔剑相对,“竟敢对杨家无礼!”
赵县蔚啐了一口,“什么杨家不杨家,老子不管了,我们走。”赵县蔚招呼人离开。
斐席文倒是十分平静,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别院,拦住县蔚,“杨小姐怕是有所误会,此处是废山,县兵巡视多有疏忽也是人之常情。在下能保证,父亲与京中高官并无私交。”
沉默许久的杨慕薇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上一世斐席文不过五年便坐上刑部尚书的位子,难不成他早在朝中有所部署?
“赵县蔚莫要动怒。”杨慕薇十分客气,她微微俯身行了个礼,“县兵替我寻人,慕薇在此谢过诸位。”见县蔚别过头去,她收敛笑意,吩咐木影,“去叩门。”
门环叩响三下,未有应答。
“再叩。”
门环再叩,仍无回应。
斐席文上前一步阻挠亲自上前的杨慕薇,“小姐留步,若真是高官,小姐又何必亲自涉险?”
她拧起眉头,只觉得这话有些不对。
“赵叔,派人叫父亲过来,快去。”
杨慕薇微笑,阴阳怪气几分,“公子良善。”
“杨小姐,要不还是等大人来。”大概是见她温柔有礼,赵县蔚的语气缓和不少。
杨慕薇走向斐席文,直到拳掌之隔才停下脚步,抬手握住他的右臂微微发力,声音仅二人能够听清,“要是叫我得知你与京城私通,必上达天听赐罪你九族。”
斐席文神色有些不自然,伤口的血再次殷红白衣,满眼是她看不懂的情绪,“在下愿以命抵小姐之怒,万望小姐慈悲,放过我的家人。”
杨慕薇冷笑一声,后退两步,夺了一旁县兵举着的火把朝着院墙后狠狠甩了进去,气沉丹田,厉声呵斥,气势如虹,“开门交人,否则我便纵火烧山!”
“嘶——”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气。
“原来杨小姐还有这样的一面。”斐席文话尾微微上扬,杨慕薇留给他皮笑肉不笑。
没过多久,府邸之中传来喧嚷声,沉重的降红色大门被缓缓推开,精瘦的小厮立于台阶向杨慕薇拱手低头,“杨小姐,大人已恭候多时。”
“哦?”她眯起眼,端起世家大族的架子,“我的人呢?”
“大人想见小姐一面。”
“回禀你家大人,人放出来,我踏进府邸。”她又不是个傻子。
小厮复命而来,身边带回了身着青衣的姑娘。
“小姐!”茶染用袖子拂去泪珠,“小姐可有受伤?”她焦急地呼喊。
杨慕薇并未回应,而是再次对赵县蔚微微俯身,“劳烦县蔚护我侍女周全。”
县蔚连忙抱拳,“小姐客气。”
得到满意的答复,她吩咐木影,“天亮之前我若是没能出来,速去信京城。”最后她的深深看了眼在靠着树干抱臂小憩的斐席文。
后者叹了口气,阔步跟上与她并肩,自顾自地将袖口的褶皱抚平,“又要杀我,又要试探我,真是好累啊。”
假山流水,游廊落花,月下之景,处处风雅,大概三品之上……灯下人影一前一后,小厮远远走在前面,她忽然想到了一条别的路。
“听说你中了举员。”
“小姐神通。”斐席文话语模糊,似是打了个哈气。
“非要入仕?”止步于一株花树下,她想,若他乖乖留在沛县,倒是也可以提拔他的父亲。
身后的脚步声一顿,良久,寂静的夜传来一声叹息。落花如雨,后面的影子拾起前方影子上的残花。
“杨小姐非要将自己禁锢在世家典范的牢笼之中吗?”他绕到她的面前,意味深长,“听闻小姐向来举止端庄喜怒不形于色。可我却觉得,还是如今这般好,像是在活着。”
杨慕薇绞着自己的手,心跳如鼓。
“人嘛。”斐席文举头望月,“还是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活成自己想活的人。”
杨慕薇不屑地翻了个白眼,用肩头狠狠撞在他的右臂上,径直向前走去。
果真是狼子野心招然若揭,还是要杀他才行。
花园之中烛火通明,草木初芽,有人跪坐于锦缎茵席上。中书令年过半百,长髯飘飘,鬓发坠着星星点点的白,正从容不迫地拾起一枚白子,目光专注于棋盘之上,倒是半点没有分给来者,“没想到杨啸青的女儿不肖外界传闻般贤良淑德。”
上位者的威压尽显,是质问。
“那外界怕是传错了。”杨慕薇一眼略过棋盘上的死局,“望族千年,杨氏从不教导女子贤良淑德。”视线交锋,浑浊的眸底深不可见,她亦毫无惧色,“中书令追杀在前,掳人在后,不知何意。”
棋子被随意扔进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旁的小厮立刻垂头跪倒在地。上位者却捋捋长须,笑了几声,“去岁你堂兄追着老夫参了半载,如今也是记忆犹新。老夫只想知道杨小姐为何来沛县?”
杨慕薇瞥了一眼身侧的斐席文,他恰好立于树影之下,着实看不清他的神情。
“中书令又为何在此?”
“自是喜爱这里幽静避世。”
喜欢幽静就该致仕,杨慕薇冷笑一声,“游山玩水,路过此地罢了。”
“路过?”中书令显然不信,他抬盏呡了口热茶,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就是县令之子?”
“回大人,草民斐席文。”
‘啪’,茶盏落在几案上,“听闻你父亲出身寒门,进士及第却因排挤发落至此,你才学颇高,老夫可举荐你入朝为官。”他意味深长地一顿,“前途不可限量。”
这老东西当真不怕早死。上一世她虽不涉朝政,却也知道斐席文在早朝上杀了中书令后直接入主中书省,成为新的文臣之首,自此开始了长达九年的乱世。
“谢大人抬举,草民卑贱,万不敢受。”斐席文应答得恭敬。
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加之着了一身白衣,月色之下他倒是像个清正纯臣。
中书令目光未离棋局仿佛并不在意,他招招手,小厮将一枚黑子呈到杨慕薇的面前,“杨小姐,代老夫向你父兄问安。今河东大旱,流民四起,杨小姐当心卷入祸事,伤及性命。”
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杨慕薇像平日陪同父兄接见朝中官员般礼数周全,她稍稍欠身,嗓音温和如水,但说出来的话却与之大相径庭,“小女无德无才,只好寄情山水。天下纷乱,朝中繁忙,大人在此处修心,当真要修进去才好。”
中书令凝视着她,骇人而危险。
她扬起下颚,稍稍偏头,回以挑衅,“小女告退。”转身瞥了斐席文一眼,没走几步又停下。她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回眸,抬手,很随意地将小厮手中高举的黑子拂落在地。
看着中书令老谋深算的笑意凝滞,她满意极了。
“想来,中书令定不会与我这小女子计较。”说罢直接带着斐席文离开此处。
游廊尽头,杨慕薇听见哗啦哗啦棋子落地的响动,没忍住得意地露齿而笑。
一旁的斐席文也扬起唇角,“这样讨厌他?”
“当然。”恍然记起身边还有个人,她连忙把牙齿藏起来,“为了报复我父兄,他将我捆到深山之中,野兽差点……”她连忙噤声。
那是上一世,算算大概也就在几个月后,堂兄以休沐过长尸位素餐为名联合其他大臣弹劾中书令,那时她的手帕交盈德被突然赐婚给七皇子。
七皇子离京出走,匆忙之下她只带了几个家仆去追,中途却被中书令的手下算计,几个家仆死于乱箭,而她则被扔进深山老林之中……
“他该死。”斐席文嗓音沙哑,语气中夹杂着一股狠厉。
杨慕薇一瞬回过神来,异样地打量身侧之人,但对方闲庭信步,眉眼温润,并无什么凶狠之兆。杨慕薇并不在意有关中书令的事,相比之下她更加堤防这个大奸臣,“你不想被中书令举荐?”
游廊太长,斐席文的沉默再一次让杨慕薇杀心四起。府门近在咫尺,她宽袖下的匕首出了鞘。
现在也是个好机会……
但斐席文一个跨步站到了她的面前,惊得她差点划伤自己的手。“我救了你和你的侍女。”他瞄了一眼她的袖口,摊开双手,略有委屈,“你欠了我的人情,不能这样对我。”
“人情?”她有些不可置信,“你与我讲人情?”她绕过他去推门栓,没推动。
高大的影子将她笼罩,一只手不经意碰过她的耳铛,扶在她眼前的门栓上。她好似被他拢在怀中,那是青草与皂角的香气。
“你,你退……”
“有个机关,要先打开。”
气息落在她耳畔,耳铛还在摇摆。
青铜碰撞出微响,门栓被那只手抬起,旋转,落下。
良久,无人推门。
身后之人打破宁静,“小姐既承了我的人情,也要归还才好。”
“你想要什么?”此话一出,她立刻后悔。
“小姐做过下人吗?”
怒发上冲冠,她用力推开了他,“你好大的胆子!”
斐席文踉跄几步,笑而不语。
杨慕薇气势汹汹推开府门,脸上怒意未消,沛县县令和一群面生的县兵便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眼前。
暗卫木影、侍女茶染、赵县蔚皆不在此处。
“杨小姐到访,斐某有失远迎。”县令俯身,行了个叉手礼。
什么意思?
“爹,果然是京中大人在此清修,我们回家再说。”斐席文从她身后站出来,他人模狗样般也对杨慕薇行了个礼,“夜色已深,小姐的侍女和暗卫都已被县衙安排妥当了,小姐可否屈尊移步陋室稍作歇息。”
“承瑾,莫要无礼!”斐县令两步上前,再次恭敬,“犬子顽劣,小姐恕罪。”
杨慕薇咬牙切齿,“你早知道中书令在此处!”
斐席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劳烦小姐今日代我确认。”
“无耻!”借着她的名义确认别院主人,规避直接拜访而坐实勾结朝中大臣的罪名。
“承瑾,你休要胡闹!”县令皱眉。
“爹,杨小姐应下了。”斐席文隔着袖子拉住杨慕薇的手腕,凑近她的耳畔调侃,“小侍女,我已经想好让你如何还我了。”
“明日我们去捉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