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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杨慕薇很后悔,大奸臣不仅算计了她,还关了她的人威胁她做下人。

      这简直是把她望族嫡女的脸面踩在脚底反复摩擦。

      东方既白,她端坐在泥屋之中的方凳上。火烛燃灭最后一丝光,破旧漏风的木门被人敲了几下。

      许是半晌听不到她的回应,房门被缓缓推开。斐席文一眼扫过满水的碗和平整的被褥,将手中的麻袍置于茶碗旁,目光落在了那双被泥污了的东珠上。

      杨慕薇板着脸,指腹划过粗抹布,将它们扔回他的怀里,“滚出去。”

      斐席文将一只瓷瓶随着衣物置于她手畔。他跪坐在她的面前,取出一块方帕,擦拭她东珠履上的泥污,“沛县很穷,百姓农耕所得的银两要上缴六成的税,去年天灾,收成不好,今年更是艰难。”

      杨慕薇听到六成的税,心中一颤。

      “沛县没有绫罗绸缎,但衣物是新的,春日寒凉,着湿衣恐会风寒,盼小姐用过药后歇息片刻。”

      “猫哭耗子假慈悲。”她压抑着一丝哭腔。

      擦拭的动作一滞,斐席文仰起头,目色慌乱,“承瑾为小姐赔罪,下人之事只是戏言,小姐身边的暗卫们大多重伤不便行走,中书令又……”

      “为祸江山的奸臣,给我滚。”她踹了他一脚。

      斐席文措不及防倒在地上,满目震惊。

      但杨慕薇还是跟着斐席文离开了沛县,此事说来话长。

      昨日她当着县令和县令夫人的面给了斐席文一个耳光,斐席文受了,他也不得不受。这世道,世家顶了皇朝的半边天,何况她杨家是顶流之一。斐席文怕是从一开始她路过沛县时就打了利用她的盘算。

      看着人跪在地上,县令和她夫人在一旁沉默不语,她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受。沛县是洛州的一个下县,杨慕薇上一世从未见过如此清贫的官员府邸,泥瓦之所,屋里连个像样的摆饰都没有。

      可她来这沛县已有四日,街巷之中不曾见过衣不蔽体者或年迈行乞之人,所以百姓大抵都能吃得上饭。

      斐县令或许是个好官,为何耳濡目染之下斐席文会祸乱江山?后半夜,杨慕薇一直在房间内思考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可能忽视了什么。

      许是泥铸的房子并不隔音,丑时传来县令夫人不住的呜咽和县令父子的安慰之语。她听着大概,夫人的妹夫有了外室,而身怀六甲的妹妹却被丈夫当街责骂不守妇道,还疑心腹中之子另有其父,妹妹抵不过流言蜚语投河自尽被人所救,却流了孩子伤了根本。

      原来昨日说的捉奸是这个意思。

      她决定跟着去,并不是有多想管别人的闲事,只是想在路上找好时机再一次对斐席文下手。为了节省时间,两人骑马走的无人小路,可中途她的马无故发疯,后半程两人只好共乘一匹。

      落日挥金,柳絮纷飞,粗麻布的衣服磨得她皮肤痛痒,杨慕薇心中渐生烦躁,“这是回京的方向。”

      斐席文手臂环着她握住缰绳,慵懒得仿佛是去散心,“大抵还有六个时辰,无香车宝马,小姐受委屈了。”

      “我遇见你已是受尽委屈。”她在他面前连装都懒得装了,“没有香车宝马和穿着粗布衣裳不及这万分之一。”

      斐席文轻笑一声,顺着她,“是是是,承瑾该死。”

      承瑾?这是他的表字?有些耳熟。

      夜幕降临,两人寻了一处废弃的草房,斐席文外出寻些柴将杨慕薇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油灯明明暗暗,杨慕薇没有丝毫犹豫拔开水囊的塞子,将纸包的粉末撒进水中,又打开他的行囊,往干饼上也撒了一些。

      斐席文回来的时候,她正装作无所事事般坐得端正,用树枝拨弄灯芯。

      “害怕了吗?”大奸臣将枯枝扔进火塘中,撒了些稀碎的松针。火石摩擦,不一会而草屋中温暖明亮起来。

      见杨慕薇并未理睬自己,斐席文自嘲一笑,“吃些干粮吧,留县富庶,明日小姐就可以穿锦缎丝绸,用热饭稠汤了。”触碰到行囊的指尖微顿,随后又装作无事般取出县令夫人亲自做的干饼。

      “我不饿。”杨慕薇别过头。

      斐席文将其中一个饼的饼皮撕得干干净净,在她震惊的神色下递到她面前,“里面的软一些,小姐一日不曾用膳,会抵不住。”

      杨慕薇松了口气,用手指撕下指腹般大小。而斐席文早已坐在她的对面,开始啃另一张带皮的干饼。

      她犹豫再三,还是吃了一小口。干噎难咽,她蹙着眉,反复打量着手中灰漆漆的干粮。

      “我很高兴。”斐席文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杨慕薇立刻牙尖嘴利地回怼,“你高兴,我就不高兴。”

      但大奸臣并未在意她的话,“小姐被世家养得很好,没有受苦。”

      堂堂望族嫡女,锦衣玉食,仆役成群,怎么可能受苦?她冷嗤一声,不愿多言。

      夜半三更,窗外传来一声哨响,杨慕薇冷眼旁观斐席文单手捂住腹,额头汗如雨下。他面色惨白,好似在强行忍耐疼痛,嘭地一下倒翻在地,那张好看的脸显得脆若薄纸。

      她用脚踢开他攥拳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小姐。”林深之处,暗卫木影从树上跃下。

      杨慕薇点点头,“茶染呢?”

      “茶染姑娘和木明他们在一起。”

      “让她们先回京城,此去岭南是为了寻当年获罪流放的定国公之女,人越少越好。中书令的事查得如何?”

      “小姐,属下正要回禀,请小姐速速移步,他们跟上来了。”

      她与木影躲在灌木丛中,用枯叶残枝遮盖全身,疏影摇曳,不过片刻十几个杀手无声而来。木影借着月光用手比划,这是杨家暗语。

      木影的意思,这帮人自她与斐席文出了沛县便一直跟着,他提前将踪迹消灭才为她们争取了时间。

      杨慕薇能够确认,这就是中书令的人。这人脑子是抽风了吗?追杀她一次不够,还要杀第二次?参他的又不是她杨慕薇,有本事去找她父兄报仇啊。

      杀手走远,杨慕薇开始吩咐京城去信之事,木影却难得打断她,“小姐确认要杀斐席文吗?”木影面色犹豫,“属下知小姐良善不忍杀人。”

      “不,你想多了,我是杀一人而救苍生。”她义正言辞,此乃大善。

      “中书令此次的目标好像不止小姐,还有斐席文。”

      火塘里的柴还未燃尽,她就又回来了。斐席文昏厥在地上,灰尘染脏了他的白衣,她蹲在他身侧,上手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九年动乱,民不聊生,你还要救他。”她咬牙切齿,边拖着地上的人往外走边碎碎念,“他该死他该死,不要救他……苍天,这人看着不胖,怎么这样重。”

      她使出牛劲,将人拖进隐蔽的灌木丛中。

      “小姐。”木影再一次出现,“准备好了。”

      不过半晌,杀手去而复返,发现了草屋,就在他们小心翼翼举着刀剑破门而入时,木影拉动机关,飞镖与毒粉齐飞,他顺势关上了门。

      杨慕薇将火折子投掷进草棚之中,霎时间火光蔓延。

      “恐有后敌,小姐快走。”木影一手扛着昏迷不醒的斐席文一手拽着杨慕薇狂奔。

      圆月之下,她捶胸顿足,真心觉得自己成为了祸乱江山的罪魁祸首。此地多山,这片山林又很大,道路又很崎岖。大概一炷香后,杨慕薇忽然发觉此地有些眼熟。

      “这里。”在一处岔道前,她果断选择了左边,半炷香的功夫便瞧见了灯火通明的留县城门。

      这竟是上一世害她差点被野兽啃咬的深山!若是依照前世,数月过后,她将为了离京出走的七皇子而来到此处被中书令算计。

      竟是留县!

      那上一世,斐席文是何时去的留县,难道他们曾在此处相遇?

      留县最好的客栈之中,杨慕薇盯着床榻上紧闭双眼的斐席文陷入沉思。或许她们是错开的,毕竟前世她与他没什么交集,而且就算见过又能怎样,分明是两条路上的人,本就互不相干。

      不过中书令为何要杀斐席文?难道是因为昨日拒绝了他的橄榄枝?

      “小姐良善。”

      床榻上斐席文睁开双眼,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杨慕薇回过神来,嫌弃般瞥了眼那张好看的脸,锦缎红袖垂落,纤细白皙的手指捏起茶盏,她从容不迫地呷了口清茶。

      “小姐能赏口水喝吗?”大奸臣侧躺着,单手拄着头,话里话外皆是调侃。

      她取了一只空盏,倒满茶,走过去坐在榻沿,拍开那只准备接盏的手,在斐席文疑惑的目光下,提着他的衣襟,粗鲁地将人拽起来,不等对方作何反应便直愣愣地将水灌进他的口鼻之中。

      斐席文掩袖大咳,杨慕薇笑得灿烂。

      “解气了?”

      她偏过头,恰好落进他的眼——澄澈温柔像是柳枝浮动在荡漾的春水,于是带刺的话滞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清了清嗓,开始转移话题,“你姨夫是留县县丞陆青?”

      她记得这个陆青,此人前世是中书令的走狗,右迁洛州别驾,后官拜吏部侍郎,在京城中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竟是斐席文的姨夫?可陆青不是娶了季家的第三女吗?听说他娶妻后一直在寻人,似乎寻的还是个姑娘。

      不过既然是中书令的人,她就一定要上些眼药。

      “你和陆青……”

      话还未问完,瓷裂之声叫她凝了眉。

      “你敢忤逆老子!那臭婆娘,不守妇道,不知道怀了哪个野男人的种,我不休她已是仁至义尽,你给我滚远点,老子看你就觉得恶心!”

      “爹,你别喝了,求你了,娘她不好了。”

      “长得一脸狐媚样,谁知你是不是我陆家的人……”

      众人惊呼声,碗筷碰撞声,姑娘撕心裂肺的哭诉声和男人咒骂侮辱之语简直污了她的耳,“陆家?”杨慕薇歪头审视斐席文,见他脸色不好,她得意地挑了挑眉。

      光从窗缝中徐徐流淌在枣红色的地砖,洒在发间的玉珠步摇上,她瞧见客栈的酒楼中,一而立之年的男子梗着脖子将酒盏砸在伏倒在地的少女身上。酒肉佳肴洒了一地,竟无人敢上前劝阻。

      榻上之人已然起身正立于她的身侧,她寻着机会阴阳两句,“这就是你那县丞姨夫?果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下一刻,少女抬头,杨慕薇瞳孔震颤。

      是她,陆裳生。

      杨慕薇急切地将窗子完全推开,想要看个清楚。

      陆裳生,前世九年动乱的导火索。

      她与现任皇帝之死有关,逃窜多年后突然出现在京城,被杨慕薇随手救起后击登闻鼓赤脚闯入乾光殿,后为乱箭射死。得知此事的斐席文彻底疯狂,他持剑入殿直接杀了中书令,与新帝也就是她的挚友相抗数载,导致大奕朝九年动,乱群雄割据,民不聊生。

      皇朝四分五裂,内忧外患,挚友被毒死,郡王赵成德花了十三年才再一次完成统一。

      “爹,爹求你了,我们回家吧,娘她快撑不住了。”陆裳生此刻柔弱无依,只是个苦命的姑娘,她连自己的父亲都劝不住怎么可能与帝王之死相关?

      眼看陆青的巴掌就要落下,她来不及再回忆过往。

      “住手!”

      所以,前世风雨飘摇的悲剧始末,到底是因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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