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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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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落进草地,杨慕薇蹙了眉,她确认这位未来的大奸臣不好杀。
被人反锢在粗壮的树干上,手腕处传来对方指尖的温度,竟是干燥的、暖的……就像此刻的日头,这让她诧异。
面前人眼底漾起笑意,为这柳絮纷飞的三月添了几分温柔。
本就是生得好看之人,又离得这样近,气息喷洒在她脸上,令她猛然一悸,挣扎的手瞬间失了力,匕首落在地上。
如今还未是奸臣的斐席文扫了一眼她腰间的玉佩,眸子愈发明亮,“杨小姐为何杀我?”
他问她,为何杀他……
三月前,杨慕薇立于京城中最高的朝望楼之上,彼时大雪白了整座京城,灯笼高挂,丝竹声声,孩童嬉戏,行人纷纷……
这是还未嫁入崔家时的除夕前夜,她又重活了一次。
大奕朝的世家以杨、崔为首,望族绵延千年,根基不倒。她是主脉嫡女,又是父亲唯一的孩子,自是生来高贵,千娇万宠。
杨慕薇不愿嫁人,但如今这世道,皇帝昏聩权力不稳,天灾人祸民不聊生,崔家是最好的选择。从嫡女到夫人,她的前生并无什么委屈,除了把自己架在家主夫人的位子上与不爱之人相敬如宾。
没什么遗憾,也没有什么仇怨,不知老天为何让她重新活一次。
不,遗憾或许是有的。她的挚友,也就是如今的七皇子、未来的帝王赵启阔被奸臣斐席文毒杀在皇椅之上。
赵启阔不适合当皇帝,他想要自由。
这一世她想救他,也想救未来这飘摇山河。
乱世需要仁君,她选择了最是釜底抽薪的办法——造反,却在去岭南寻找正被流放的刘将军的路上遇到了斐席文。
苍天相助,她愿先手刃了这为祸江山的奸臣,再平定山河!
日光透过幼嫩的春叶落下斑驳的光,风吹簌簌,杨慕薇镇定一笑,不紧不慢道,“区区下县县令之子,杀就杀了,何来缘由?”她眼眉上挑,做挑衅之状,“难道你敢动世家之女?”
斐席文垂下眼帘,唇角稍扬,低哑的嗓音多了几分无辜与无奈,“世家便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杨慕薇冷笑,这个词是他能说得出口的?想到以后大奕朝因他水深火热,自己的挚友惨死的模样,东珠履挑起地上的匕首,禁锢松懈之时,匕首重新握在手中,横划向他的脖颈。
他后退半分,一缕青丝翩然落地。
斐席文不在意般稍稍耸肩,“看来杨小姐对在下恨之入骨,不知我如何得罪了……”话音未落,一直箭矢破空而来,电光火石之间斐席文猛地拉扯她的衣袂,下一瞬箭头狠狠扎入树干之中,没过半截。
杨慕薇瞄过箭尾,眸中闪过冷冽,缓缓抬眸。
斐席文的笑意凝在嘴角,“这不是你的苦肉计?”似乎意识到什么,他面色一白,拽着她跑向下山的小路,“快走!”
对于刺杀一事,杨慕薇活了这许多年早已见怪不怪。作为望族杨家的唯一嫡女,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世家的颜面。无论是朝廷还是乡野,世家的仇人只多不少。
“你的暗卫呢?”斐席文低头躲过一只箭,带她在林子里来回穿梭。
杨慕薇回眸瞧看了眼穷追不舍的杀手,思量着是否应向他低头。
暗卫自然是有的,但为了亲力亲为杀了斐席文,她特意吩咐他们与侍女茶染埋伏在林子中,为的就是自己万一敌不过大奸臣,好一声令下直接射穿他的脑袋。
可如今除了追杀之人,暗卫和侍女丝毫没有动静,很明显是出事了。
“没有。”她冷着脸,任由他扯拽着自己躲过攻击。
斐席文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跟了我三天,只身一人来杀我?”
杨慕薇觉得自己的面具要碎了,她听出了‘自不量力’这四个字。
“女子活捉!”身后响起一声大喝。
京中口音,杨慕薇眯起眼。还未来得及思索究竟是杨家的仇人还是别家的仇人,她就跟着身边人从坡上滚了下去。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她仰着头瞧见他清俊的侧脸。杨慕薇动了动腿脚,树枝枯叶发出稀碎的响音,钻心的疼从膝盖处传来。
一只手将她的嘴捂住,她回瞪了他一眼,他抿唇一笑,她开始摸索身上的匕首。
斐席文举着刀柄在她面前晃了晃,无声开口,“别说话。”
磨磨后槽牙,她闭眼吐出一口气。自己几斤几两她还是知道的,性命要紧,不过是暂时低个头而已,她完全可以言而无信,过后再杀。
于是她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就听见‘哗啦’一声,斐席文从衣裾撕扯下一块布料开始为她包扎伤口。
“他们暂且走远了。”布料不够他便又撕下一块,“坡下有个马厩,我们骑马下山。”
他背后的白袍被血殷红了一片。
天色阴郁,毛毛细雨好似浓密的绣花针,针针入心。马厩不远,她扶着他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山路,忽然想起昨日侍女茶染的话。
“小姐,婢子打听过了,县令之子是个好人,他帮着农人种地,教孩童识字,生得好,又中了举员,明年想是要入京参加春闱……”
一匹干净的红枣马被迁到她面前,“杨小姐会骑马吗?”
瞧不起谁呢?她踩着脚蹬干脆利落地在马背上坐稳,微抬下颚,用高傲掩饰伤口撞在马鞍上的痛。
斐席文了然地眨眨眼,并未多说。
马蹄声到底还是引来了追杀者,杨慕薇觉得此刻的情况很糟糕,一是她不知要往哪逃,二是她觉得自己在斐席文面前多少丢了面子。
山路的另一侧就是悬崖,雨天的路太泥泞湿滑,身后之人穷追不舍,而身侧的奸臣也未必可信。斐席文此刻毫无防备,短弩就在她袖口之中,这群人不会轻易取她性命,或许可以趁此杀了他并嫁祸他人,这是天赐良机。
短弩自宽袖滑出,蒙蒙细雨打湿了她鬓角的碎发和金丝密绣的锦缎裙裾,五支短剑正对那染血的粗布白衣。
此击必中,必死无疑。
“下山往西,沛县的兵——”斐席文余光落在离他稍落的马头上,大抵是担忧世家小姐落下,连忙牵住她的缰绳。
杨慕薇没想到他会突然回头,只闻焦灼之语未完噤声,天地寂静,唯留蹄音和不绝的雨落。
他沉默着,眸子幽深,藏了几分她说不上来的落寞。
喧嚣的追杀者越来越近,不属于她的箭矢再一次从耳畔划过,这一次扎进了斐席文的右臂,他竟也不躲。
杨慕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瞥过那流血的伤口,转身按下机关,箭矢冲出,刚好将五个杀手击落下马。她一把夺回自己的缰绳,直接冲到了他前面。
沛县的芸薹开得正盛,澄黄的花海旁是新插的稻田,马蹄踏碎了秧苗,县令家的公子与一名女子驾马飞奔,衣袂起伏缠绕,直奔在草棚躲雨的县兵和县蔚。
“大人,这不是县令家的文哥儿么?”小兵放下手里的茶碗,嘿嘿两声,“出息了,终于带姑娘回家了,县令前两日还跟我俩叨叨,说文哥儿……”
“等等。”赵县蔚摆摆手,他抄起手边的锄头大喝,“来人,快!”
混战之中,污泥染脏鞋履上的东珠,刀从头顶落下被他手中的扇柄击偏,她着实不懂斐席文。
县蔚折断一杀手的臂膀,“公子,这帮人似乎……”
“赵伯,当心。”斐席文推开他,一脚踹开偷袭的人。
似乎什么?杨慕薇只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县兵大刀阔斧地去追杀手,留下他们二人。话说上一世,斐席文养的杀手不知暗杀了多少无辜的忠良。
“还好吗?”
绢帕递到她眼前,杨慕薇不可能接,她淡淡地看了一眼上面绣的花纹,“你会善良到救一个想要杀你的人?”
斐席文手指摩挲着绣纹,没有说话。
“我要杀你,就是杨氏全族要杀你,是世家望族要杀你。”她眼神扫过没入由臂的短箭,面上维持着高贵而疏离的孤傲,“别以为救我一次便有恩于杨氏,你若不死,我会叫人荡平整个沛县。”
说罢,也不待他作何反应,便牵马、上马、扬鞭一气呵成,潇洒利落地离开他的视线。
大话已放,杨慕薇觉得自己英气无比,彰显了世家望族眼高于顶权力在握的非凡气度,就和她从前一样高贵不可攀,勉强算是挽回了面子。
但没过多久,她便站在了斐府门前,确切地说是大奸臣如今所住的土房院落前。
早知还要再求他,自己应该就坡下驴少放些豪言壮志的狗屁。
前世的杨慕薇端了一辈子的架子,端庄高傲,从不低头。两个时辰前,她还在叫他死……
她的手搭在栅栏上又放下,来回数次,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暗卫们受了重伤,但索性都还活着,只是侍女茶染被人掳了去。生死之事刻不容缓,若被捉的人是她倒不会有生命危险,但茶染却未必。
最近的洛州刺史府来回少说也要两天,而沛县那些老弱残兵……
“你找谁?”
端木盆的仆妇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杨慕薇吓了一跳,却仍不动声色道,“此处是否为斐席文之居所。”
“什么东西?”仆妇瞪圆了眼,“叽里咕噜你说的啥?”
杨慕薇沉默了,她与仆妇大眼瞪小眼良久,最终咳了一声,将双手交叠于身前,“无事。”目不斜视提脚就走。
“杨小姐。”斐席文清雅如泉的嗓音缓缓传来,带着些若有丝无的玩味。
脚步一滞,她拇指紧紧扣着手心。回眸间,春风扬起杏花香,发间玉珠摇晃,她瞧见了那瓦上的人。
他的眼中有不属于京城繁华下的繁星,松垮的衣带飘起,倒是形容清俊、倜傥风流,与上一世华服披身、睥睨嗜血的模样毫不相干。
“公子,你咋又爬上去了。”仆妇大惊失色,连忙将手里的木盆放在一旁,“快下来,老爷知道了又要骂。”
斐席文随手一抛,手中的草环恰好落在她的发髻上。
“又来杀我?”他弯了眉眼,“这也太快了。”
杨慕薇留给他一抹温柔的假笑,屈身一礼,“斐公子。”字眼从后槽牙中挤出,“不知贵县县兵可否寻得我的侍女。”
对方噗嗤笑出声来。
她双颊发烫,这当真是,奇耻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