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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蛛丝马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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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娃儿和传福一同往祠堂那边的柴房走去,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路上没人,村民们都站在屋檐下,或蹲或站在房门口。他们多半在议论新余一大清早的所作所为,一脸恐慌。
这事没发生之前,谁也想不到杀人犯就生活在他们身边,以后得提防着点儿。
二人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只想着快点赶到启盛家,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启盛家的事情村里知道的人不多,这事儿暂时还没有成为大家讨论的话题,即使有,也是炒旧饭的说法——关于昨天他被咬断拇指一事,个中缘由,无人知晓。
启盛家的门虚掩着,一推开门,伴随着门栓的嘎啦声,一股淡淡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山娃儿捂住鼻子,又急忙放下,省得不敬。
传福眼里的光芒忽明忽暗的,这味道他可太熟悉不过了。不论在红梅身上还是在石头身上,他都曾经闻到过,这气味像是与他结下血海深仇的敌人,激起他强烈的厌恶和反感。或许是多想了,或许这是死者身上共有的味道。
担心被过路的人看见,桂英把木窗关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昏暗。
孩子发病晚,也没有发狂的迹象,两个人先去了孩子的房间。
桂英坐在床头,头发凌乱,满脸的泪痕。
团子盖着厚厚的被子,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停发抖,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一会儿打打杀杀的,一会儿说屋子里太冷了。
团子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眼睛紧闭着,眉头紧紧皱起,似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不时蹬着腿,像在躲避一头猛兽的追捕。
想起石头,传福心疼得很,他发病的最初症状和团子太相似了。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团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像碰到了一块烙铁,他低下头看手。
“好好的,怎么会……”
山娃儿紧紧抿着嘴唇。
传福的视线从手上挪开,注意到团子手腕上有一处伤口,用布条缠得紧紧的,还是有鲜血渗出来,“这……”
山娃儿倒吸一口冷气。
“怪我没拦住,孩子要怎样就让他怎样,他年纪那么小,怎么懂事嘛?”桂英说话像在嘶吼,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自责,“团子说他爹好久没吃饭,肚子要打雷,他要喂他爹吃饭。”
桂英拗不过团子,看他夜里那么害怕他爹,天亮了又心疼他爹,心里很欣慰,用钥匙开了房门锁。
开了门,团子端着一碗粥进去,启盛没有安分地躺在床上,滚落在地了。
那粥很稀,喝起来跟喝白开水一样,加了点儿下粥的咸菜进去搅拌了一番,粥水发黄发绿,味道属实不错。
夜里,启盛的怪叫声着实吓人,山娃儿把他手脚捆绑起来之后,桂英又往他嘴里头塞了块抹布进去,瘆人的叫声就化作几不可察的呜咽了。
团子太乖巧了,把粥放在地板上,跪在启盛身前。启盛那时候还不算乖戾,可能是晚上折腾太久,没体力了。桂英还是担心,守在一旁,随时提防着丧失了理智的丈夫。
桂英没有阻止孩子去做他要做的事情,团子用手将那块破抹布扯出来,不扯出来的话,白粥要喂到哪里去呢?
团子重新捧起那只碗,撇了撇碗里的粥水,确保那勺子上有白粥也有咸菜,嘴唇嘟圆了,往勺子上吹了几口,就将那一勺子粥水围巾启盛嘴巴里。
一夜之间,启盛可真是长得面目可憎,像个病入膏肓的怪物。牙缝间血丝糊拉,牙齿长得黑黢黢的,像吃了一把锅底灰。尽管团子心生畏惧,但担心他爹饿死,丝毫没有退却。
勺子刚伸进嘴巴里,粥水还没倒完,就被启盛一口咬住了,似乎他对勺子的兴趣胜于粥水。
担心爹神志不清,会把勺子吞掉,团子用力拔。勺子不是启盛想要的,一泄劲,又是一扑一咬,咬住了手腕。
团子用很大的力去拔勺子,启盛一松口的时候,整个人由于惯性在往后倒。一个黑影压下来,手腕处忽然袭来一阵剧痛,团子发出一声惨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桂英一反应过来,就不顾一切地冲到两个人中间,哪怕启盛是孩子他爹,他也是个恶魔,一定要阻止恶魔行凶。
在孩子撕心裂肺的求救声中,桂英想把启盛的嘴巴和团子的手腕分开,可他们的这个部位像焊在了一起一样牢不可分。
鲜血直流,从启盛嘴巴里冒出来,这血像是他吐出来的,实际上却来自于团子被咬开的手腕。
血流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处血洼,看得桂英心头发颤,和团子一起呜哇乱叫。
场面僵持住了,目前只能确保启盛的牙齿不会咬得更深,但不能让团子脱身,桂英急中生智,放弃掰扯嘴巴和手腕,转而把矛头指向了恶魔的嘴巴。
再这样下去,团子不被咬死,也会流血身亡。咬合力太大,从嘴巴里拽出手腕不切实际,那就只能把咬人者的嘴巴撬开。桂英救子心切,一双手直接塞进启盛的嘴里,使出吃奶的劲儿,却怎么也掰不动。
桂英哭着大声呼救,希望有个人来帮帮忙。被叫声引来的山娃儿吭哧吭哧地跑了进来,启盛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愈加疯狂。
山娃儿一下就傻眼了,他糊涂了,没想到启盛变了一个人,他该寸步不离守着这个怪物的,眼下更大的混乱被制造出来了。
村子里其他早醒的人正在往山脚下赶去,孩子哭是常有的事,他们不以为然,当是启盛的家事。
山娃儿立马想出了个策略,把桂英的手指拉出来,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左手四指扣住下颚,右手四指抠住上颚,两根拇指锁住位置,两只手往反方向用力。
山娃儿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紫,额头上和脖子上青筋毕露,可算撬动了启盛的嘴巴。
“快、快点……”山娃儿快撑不住了。
有一点空隙,团子的手腕就能挣脱出来,小孩子吓晕过去了,停止了哭嚎,桂英急忙将团子往后一扯,把他紧紧护在怀里。
伤口咬得很深,启盛差点儿把团子的手腕咬了个对穿,这可怜的孩子遇上个这么狠心的爹,桂英哭得五官扭曲,五张六腑间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刺痛,心跳不动了,呼吸不上来了,哪哪儿都不对劲。
山娃儿缩回手,把满地打滚的启盛控制住,又把那块被血液浸湿的破抹布塞回他嘴里,这才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看见昔日的好友变成了红眼睛的恶魔,山娃儿红了眼眶,他深知他已经没有人性了,为团子和桂英的遭遇,他狠狠地踹了他几脚,以求解恨。
“启盛媳妇,快给孩子包扎伤口。”
桂英连连点头,把孩子抱了出去。
山娃儿在房间里逗留一会儿,见启盛消停不了,也就不管他了。
把房间锁上时,山娃儿在心里头盘算着,他得把这件事告知村长,请他拿个主意。
离开团子的房间,他们从桂英那儿把启盛房间的钥匙拿来了。开了门,是一股更加腥臭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启盛的情况不容乐观,眼神涣散,活像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嘴角挂着血迹。
地板上有一大块血污,他就在那儿蹭来蹭去 ,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传福和山娃儿不忍看不下,但他们强迫自己仔细观察启盛的异样。他像个中毒之人,这毒深入骨髓,指甲盖都隐隐透着黑色。
一股寒意从传福的脊梁骨升起,石头扑向红梅的画面在眼前来回闪回,这些事情似乎受到同样一股力量的驱使,那力量是未知的、可怕的,也是邪恶的。
“桂英,你好好照顾好团子,我们去一趟村祠堂,接着马上就出发到镇上去。一般的郎中对这事肯定没法子,镇上那个江湖郎中治好了石头,就也能治好你家里人。传福识路,要不了多久就会把江湖郎中给请回来的。”山娃儿沉声道。
桂英脸上满是担忧,用手背擦了一把泪水,“你们快去快回,我怕他们撑不了多久。”
听山娃儿夸下海口,传福有点心虚,明知道江湖郎中救不了怪病,又不能一点希望也不给他们。
传福处在一种矛盾中,这矛盾几乎把他割裂,让他没办法专注于眼前的事。
答应和山娃儿一块去找江湖郎中,传福是有私心在的。
如果何郎中不来乱指挥一通,石头的病情不会好转,但也不至于一头扎进鱼塘里溺死,红梅也不会把腿上的肉割下来喂孩子,孩子也不会害死他娘。
一方面,他要找到江湖郎中,要和他当面对峙,他会揍他一顿,兴许还要把他这个祸害杀了,等待这个人的结局是死是活,视他的愤怒程度而定。
另一方面,传福又明白江湖郎中不能为这事负全责,他的确间接害死了他的孩子和妻子,可看了启盛和团子身上的症状后,他觉得不论江湖郎中来或不来,结果更好更坏都不一定,他只是个行走江湖的骗子,用禁不起考验的医术骗走了他好一些粮食。
想要见到江湖郎中的最后一个原因是,他对于这怪病肯定知道些什么,包括他的起因和对抗方法。在这个立场上,传福和山娃儿是站在一起的,他们不能让村子里那么多人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遭殃受罪,江湖郎中可能不会治病,但可以向他打听一些消息。
禾实村太闭塞了,没有渠道去探听外界的消息,将来村子里不知道有多少会染上怪病,哪怕不能杜绝灾难的发生,也得尽力把伤亡降到最低。
寻找江湖郎中一事刻不容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二人加快了步伐。
正午太阳升到最高处了,日头照在身上,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恐惧会使人的内心发寒发冷,山娃儿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村里还会有多少人遭殃。
一盘生肉片,红梅断了一条腿的尸体,启盛和团子诡异的病症,新余杀人后被扣押时流露出的无奈眼神……
这些画面在传福脑海里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让他喘不过气来,不论他愿不愿承认,村子平静的日子已经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