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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处理掉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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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静谧如初,鲜少有人在村道上走动。
新余杀掉了两个人,在禾实村营造出一种可怖氛围。
人们忽然醒悟过来,这年头不但要看老天的眼色行事,还得提防生活在周围的人。
有几户胆小的人家关门闭户,省得外界的声音干扰到他们,也省的被恶人盯上,偏于一隅,只求安宁。
很难再听到狗吠声,依赖于向家犬的狂吠寻求安慰的人们,只好竖起耳朵谛听村道上的动静,从脚步声来判断过路人的意图。
土根一推开家门,碰上迎面而来的妻子,很快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嫂子。”孬蛋见到淑芬,打了声招呼。
三个孩子瘦巴巴的孩子坐在椅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又童真又无辜,还有一丝惧怕,孬蛋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对三姐妹笑了笑。
淑芬对孬蛋没有太多好感,对他的招呼也只是点点头,不冷不热。淑芬没想到孬蛋这时候会跟着土根近来,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土根知道淑芬有话要说,但碍于孬蛋在场,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事吗?”
土根扭头看了屋里一眼,发现厨房门被推开了,没事才怪。
像是有什么顾虑,有些话不能当着外人说,不过犹豫了一小会儿,淑芬还是开口询问。
“你放在厨房里的是什么?”
淑芬一眼看出来,他们两个是一伙的,单独一个人去干这种事,两兄弟无论哪一个都没这种胆量。跟在土根后面踏进家门的孬蛋,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淑芬语气中的强硬。这并不意味着,淑芬不想探究到底,她只是语气柔和了些,没有把话说得那么直接。
“多管闲事!”
很熟悉的一句回答,可以应付日常生活中绝大多数疑问,淑芬没再说话,血气上涌,脸庞有一种火热的灼烧感,屈辱的表情浮现在脸上,早该知道土根不是一个会好好日子的人。
土根知道他的话击溃了淑芬内心那道防线,每次只要他一这样说对方就哑口无言。
“我的事你少管,”说着,土根就走进了厨房,不去看淑芬的脸色有多难看。
土根当着他的面不给淑芬面子,这让孬蛋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不想参与进别人家的家事,即便是兄嫂一家,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眼下说什么都很多余。
孬蛋低下头,硬着头皮跟随土根走到厨房门口,刚要抬脚进去,就被喊住了。
“孬蛋,你别进来,”土根抬手指了指窗户,“你去厨房外面,我把东西从窗户递给你。
土根在柴禾堆里翻找,把断腿扒拉出来,又随意拽了一只破麻袋,将断腿撞装了进去,一大截露出在袋子外头。
露出来那一截让土根恼火得很,他已经没有多少耐心,可是断腿僵死了,不能随意弯折,动也不能动,想要裁短,只能用斧头或锯子。
他可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一条断腿打交道,索性不去管它了。一低头,看见大腿横截面那儿有一些白花花的东西在蠕动,定睛一看,是蛆虫在腐肉里翻滚。他头皮麻了,恶心得要死。
“你大爷的,我还想着拿这来东西充饥,我宁肯饿死……”土根的肠胃极度不适,用肠鸣来表示对这一口食物的抗议。
孬蛋穿过厅堂走出房门,很快绕到窗户外面。
土根见他早在这儿等着了,就把手里的断腿递给他,脸上的表情怪怪的,像食物中毒了一样。
孬蛋接过尸腿,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他左右望了望,又把烂麻袋抱紧了些,内心是抗拒的。
“挺沉的,”孬蛋心里很难受,他可不想一直这样抱着断腿。
他没有土根那样的嘴皮子,被人发现他抱着一条尸腿,他可不知道该怎么全身而退,要是沾上命案,这辈子不就毁了吗?
“想想办法,”隔着一扇窗户,土根的手指在太阳穴处转了转,“我们该怎么处理掉它?”
即便隔着一层布料,也能隐约摸到僵硬的轮廓,孬蛋抱着那条裹在烂麻袋里的东西,手心的汗把麻袋浸得发潮,“要不,要不扔沟里吧!”
“不行,绝对不行,”土根非常用力地摇了摇头,“水沟都变旱沟了,你觉得咱们能把这腿藏起来吗?”
“又没人知道是咱们干的。”
“你说扔沟里要经过多少户人家,你能确保我们能顺利抵达而不被人怀疑吗?”土根低声咒骂着,“你是猪脑子吗?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睛的发现了,咱们两兄弟吃不了兜着走。”
“随便扔到哪里也好啊,”孬蛋坚持不了多久了,一想到自己抱着一条尸腿,他身体就抖个不停,又被那气味熏得头晕,“又不是我媳妇,别让我一直这么抱着呀!”
忽然,土根的眼神在阴影里亮得吓人,他拉着孬蛋的胳膊,把脸凑近了一些。“扔鱼塘里吧,现在没人敢在那边走动。”耳语时,他把声音压得极低,神情凶恶,笑容狰狞。
鱼塘是几十年前集体挖的,村里各家各户轮流承包。土根为这个好主意感慨了一把,他家离鱼塘不远,启盛又被水底都怪物咬断拇指,那场景着实把大家吓坏了,谁还会在这么可怕的地方蹦跶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好几次孬蛋希望土根能把麻袋接过去,可是他并不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兄长,他认定孬蛋会默默受下这样的窝囊气,也假装听不懂孬蛋话里话外的意思。
孬蛋自认倒霉,他就不该和土根这样的人合作,忙活了大半夜没把一口肉吃到嘴里就算了,还要来干这擦屁股的话,真是把他当奴隶使了。
麻袋里的血腥气味越来越重,钻进鼻腔,像一个拳击手给了他脑袋重重一拳,揍得人晕沉沉的,又沿着喉咙沉下去,这个拳击手被胃袋也来了一拳重击,孬蛋弯着腰把胆汁吐了出来,把肚子里头的东西吐了个干干净净,又连连干呕起来。
“别出声!”土根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扶了扶麻袋,生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孬蛋蜷缩成一个虾米,站也站不直了,那东西摇摇欲坠的,土根只好强忍不适,将麻袋里的尸腿整个抱了过去。
土根放手,将装在麻袋里断腿扔进鱼塘里。麻袋“噗通”一声入水,水花溅起。麻袋在水面打了个转,慢慢往下沉。
接着土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双手按在腰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长舒一口气。
断腿砸在鱼塘里引出的一圈圈波纹还未散开,水里头就有了新动静,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土根吓了一跳,他跌坐在地上,双眼目不转睛地望着鱼塘。
土根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水面。麻袋沉到一半,像是被什么给截住了,水面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泡泡,像一锅被烧开的水。
这些泡泡起初是小小的,像碎掉的肥皂泡,一个个往上窜,又在水面上破裂,发出越来越响亮的破裂声,像洒了生石灰的水。
没过多久,泡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成团成团地从水下涌上来,彻底沸腾了一般,水面都跟着微微晃动。
每个水泡都像携带着一股异味的气囊 ,在爆炸的瞬间喷出一股说不出的腥腐味,远比麻袋里的味道更浓烈,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呛得土根忍不住咳嗽。
“这是啥呀?”孬蛋往后退了几步,做出随时准备跑路的姿态。
土根攥紧了拳头,喉咙发紧:“别说话,看着。”
水底下似乎有什么饿极了的生物,闪电般游到仍在下沉的断腿旁边,能听见麻袋被撕裂的声音,血肉被啃咬咀嚼的声音,还有骨骼被嚼碎的声音,断腿的脓液将水染成墨紫色,朝着周边晕染开来。
这一骤变把孬蛋吓傻了,他恍惚地站在鱼塘边。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孬蛋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好几次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当他往前方望去的时候,意外的遇上了山娃儿那张冷峻的脸,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鱼塘对面,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边。
他不知道山娃儿是什么时候来到这边的,也不知道他看见了多少,只是心慌得汗水如雨淋下。
当孬蛋看见对面神出鬼没的山娃儿而发出一声难以被忽略的惊呼时,土根也顺着他发直的目光望了过去,顿时颓废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与此同时,土根感到胸腔变成了一处灶膛,一股无名的怒火在里头熊熊燃烧,他会在这场大火的怂恿下,做出一切可怕的事情,甚至犯下滔天罪行。
“快走,快走!”土根拼命压制住内心的不满与不安,招呼孬蛋一起离开鱼塘,此地不宜久留。
孬蛋点点头,脚步却有些沉重,他回头望了一眼鱼塘,现在水面静得可怕,刚才那一场动静真像一场幻觉。
兄弟两个沿着原路返回,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土根和孬蛋急急忙忙地走了,他们无法确定山娃儿看到了多少,也没办法和他当面对峙,不管他看到了什么,证据已经被销毁。
只要他们一致对外,矢口否认有过那么一回事,谁也不会知道他们曾经做过什么,况且新余已经把这一切罪名坐实了。
山娃儿挠着腮部的短茬,纳闷地望着二人落荒而逃的身影。他很想叫住他们,想问问他们是否有空帮个忙。
见他们心急火燎的不知要干什么去,又不是热心肠的人,他心想还是算了,复又注视着平静下来的鱼塘思索着什么。
刚才看见两个人拽着一个麻袋,鬼鬼祟祟地直冲鱼塘,想找人手帮忙的山娃儿就直接跟上来了,他没大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知道这鱼塘里肯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否则不会把两兄弟吓成那个模样。
回到家,土根很轻车熟路地端起碗,在妻子和女儿的注视中,呼噜呼噜喝完了一碗清水粥,巨大的疲惫涌了上来。
困意来袭,他回到卧房,把上半身的衣服脱光了躺在床上。
土根的耳边仿佛还回荡着泡泡破裂声的回响,鼻尖还萦绕着那股腥腐味,他害怕这声音和这气味会成为他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梦魇。
睡着了,土根回到那片黑沉沉的鱼塘,那里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在寂静的夜里,有什么搅动淤泥,将水弄得浑浊不堪,也许还会有泡泡,源源不断地从塘底缓缓冒出来,上升到水面,破裂。
上升,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