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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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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水来得突然,午后还晴空万里,傍晚时已是阴云密布。图书馆的窗户被雨点敲打得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
林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五点四十,离闭馆还有一个多小时。修复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温暖。时野坐在他对面,正在小心翼翼地揭开一本旧相册的封皮。
“这些照片粘得太牢了。”时野皱眉,用竹签轻轻拨开相册边缘,“需要先软化胶水。”
“用蒸汽法试试。”林深将蒸锅调到最小档,蒸汽缓缓升起,在空气中凝成白色雾带,“但要控制好湿度,太湿会损伤相纸。”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控制蒸汽,一个用镊子分离。雨水在窗外织成细密的网,室内却安静得只有工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的呼吸。
相册终于被完整打开。里面是黑白照片,拍摄于上世纪五十年代,记录的是这所学校的老校园。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的女生,中山装的男生,还有穿着长袍的老教师。
“那时候的校服还挺好看。”时野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朴素,但有气质。”
林深凑近看,照片里一群学生围在老槐树下读书——那棵槐树当时还很年轻,树干只有现在的一半粗。他的目光落在照片角落,那里有个模糊的身影,独自坐在长椅上。
“这个人...”他拿起放大镜,“好像也是一个人。”
时野接过放大镜仔细看:“姿势和你有点像,都是微微侧身,低头看书。不过看不清脸。”
他们继续翻看。相册后半部分是些零散的生活照:运动会、文艺汇演、植树活动。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又一张。”林深心跳加快。
时野小心地展开纸条。还是蓝色钢笔字迹,但内容不同:
“致不知名的你(第二页):
昨天在篮球场看见你,白衬衫被汗水浸湿了。想给你递水,但最终没有。我在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放在你座位旁边。不知道你有没有喝。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我想告诉你:那个放水的人是我。”
纸条右下角有日期:2011.11.5。
“这是第二封信。”时野低声说,“藏得真深,居然在几十年前的相册里。”
林深想起那个遥远的秋日午后。高二那年的篮球赛,他们班对三班。他作为替补队员坐在场边,其实根本不会打球,只是凑人数。比赛进行到一半时,确实有人在他座位旁放了瓶水。
他记得自己当时很渴,但不确定水是谁的,一直没敢喝。直到比赛结束,那瓶水还静静地立在那里,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原来那是时野放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林深问,声音有些沙哑。
时野将纸条递给他:“因为那时候,连给你递瓶水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我怕你会拒绝,怕你问‘为什么’,怕我那点小心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纸条上的字迹:“你看,我甚至不敢署名。只能躲在‘不知名的你’这个称呼后面,卑微地记录那些微不足道的瞬间。”
林深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秋雨的寒意:“对我来说,那些瞬间很重要。每一个。”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滚雷。图书馆的灯闪烁了几下,灭了。
“停电了?”时野站起身。
应急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修复室。窗外已是漆黑一片,只有偶尔的闪电将世界照成惨白。
“这种情况常有。”林深打开抽屉,取出手电筒,“图书馆的老电路,一下雨就容易跳闸。维修师傅要等雨停才能来。”
手电筒的光束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圆形光斑。雨声更大了,像无数鼓点敲打在屋顶。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黑暗空间里,时间和距离都变得模糊。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时野说,语气里没有焦虑,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林深检查了手机——没有信号。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可能要等一会儿了。”
“不急。”时野重新坐下,在手电筒的光晕里看着他,“正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光束在两人之间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书架上,放大又缩小。林深走回来,在时野对面坐下:“什么话?”
时野没有立即回答。他打开自己的背包,取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盒子很旧,边角已经生锈,上面贴着褪色的星空贴纸。
“这是什么?”林深问。
“我的时光胶囊。”时野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画纸、几封信、还有一些小物件,“从高二转学那天开始,我每年都会往里面放一样东西。想着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就给你看。”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张画。还是水彩,画的是图书馆的窗户,窗边坐着看书的少年。但这次的视角很近,能看清少年眼角那颗淡褐色的泪痣。
“你走后一个月画的。”时野轻声说,“靠着记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才发现,我记不清你泪痣的确切位置。”
林深接过画,指尖微微颤抖。画中的自己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像是隔着七年时光凝望另一个自己。
“你怎么知道我有泪痣?”他问,“我们那时候...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说过三句。”时野准确地说,“第一句是‘同学,帮忙扔一下球’。第二句是‘谢谢’。第三句是‘这本书你看完了吗’。”
林深怔住了。他以为那些擦肩而过的瞬间早已模糊在记忆里,没想到有人如此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是在图书馆,你正在看《挪威的森林》。”时野继续说,“我鼓起勇气问你,你说刚看完。然后我说‘能借我看看吗’,但你没有回答,因为上课铃响了。”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那个遥远的午后突然变得清晰。是的,是有这么一回事。高二上学期,某个周三下午的自习课,他溜到图书馆看书。有人在他对面坐下,过了一会儿问他借书。
他当时很紧张,因为问话的人是时野——那个他偷偷看了好久的转学生。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铃声就响了。他匆匆离开,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
“我后来去图书馆找过那本书。”时野说,“想看看你在里面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结果在最后一页,发现了这个。”
他从盒子里取出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夹在透明塑封袋里。叶子已经发脆,但叶脉依然清晰,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今天有人问我借书,我没敢回答。”
林深睁大眼睛:“这是...我写的?”
“字迹和你的作业本一样。”时野将叶子递给他,“我偷偷对比过。”
林深接过塑封袋,对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没错,是他的字迹。他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个习惯——在书里夹树叶,在上面写当天的心情。那是少年时代隐秘的仪式,没想到有一天会被另一个人发现。
“你收集了我的...树叶?”
“只有这一片。”时野说,“其他的,可能都随着那些书漂流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但这一片,我保存了七年。”
他从盒子里继续取出东西:一张电影票根(《盗梦空间》,2012年夏),一本手抄诗集,一枚褪色的校徽,还有...
一封信。完整的信,装在白色信封里,封口处用火漆封缄,火漆上的图案是老槐树的简笔画。
“第三封信。”时野将信推过来,“完整的。我原本打算,如果找不到另外两页,就把这封信永远藏起来。但现在,我想给你看。”
林深看着信封,没有立即去接。手电筒的光在晃动,将信上的火漆照得忽明忽暗。窗外的雨声像是某种背景音乐,为这个时刻增添了几分戏剧性。
“为什么现在愿意给我看了?”他问。
“因为今天在相册里找到了第二页。”时野说,“命运给了提示,让我不要继续隐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也因为停电了。在黑暗里,人比较有勇气说真话。”
林深终于拿起信。火漆已经干透,轻轻一掰就开了。他抽出信纸——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致林深: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终于鼓起勇气,把它从时光胶囊里取出来了。
也可能说明,你找到了前两页碎片,正在寻找完整的答案。
无论是哪种情况,请先接受我的道歉——为七年前的懦弱,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为所有让你困惑的瞬间。”
林深抬头看了时野一眼,对方正专注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手电筒的光,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他继续往下读。
“高二那年秋天,我第一次见到你。在图书馆后面的老槐树下,你穿着白衬衫,坐在长椅上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你身上,你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完了。
但我是个胆小鬼。一个习惯了转学、告别、消失的人,不敢开始任何可能让我留恋的关系。所以我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远远地看着,偷偷地画,把心事藏在图书馆的书里。
我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那些画和信,就是命运。如果没有,那就让这个秘密随着时间腐烂。
很幼稚,对吧?但十七岁的我,只有这点勇气。”
第二页。
“我记录了很多关于你的细节:你周一总是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你看书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你讨厌数学课,每次上数学前都会皱眉;你喜欢喝茉莉花茶,保温杯里总是那个味道。
我还知道一些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的事:你紧张时会摸自己的耳垂;你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你思考问题时眼睛会看向左上方。
这些观察成了我每天的功课。在那些陌生的教室里,在那些听不懂的方言中,你是唯一让我感到熟悉的存在。
但我从没想过要走近你。直到那个下雨天。”
林深翻到第三页,手开始微微颤抖。
“那天放学突然下起暴雨,你没带伞,躲在教学楼门口。我正好有两把伞——其实是我中午特意多买了一把。
我走过去,递给你其中一把。你惊讶地看着我,说‘谢谢’。那是我们第四次对话。
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口,一路上都没说话。雨很大,伞很小,我们的肩膀不时碰在一起。那是我离你最近的一次,近到能闻到你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淡淡的柠檬香。
到校门口后,你说‘伞怎么还你’。我说‘不用还,送你了’。
你更惊讶了,但还是收下了。你转身离开时,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你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那把伞我一直留着,放在我的储物柜最里面。转学时,我把它带走了。现在还在我家的储藏室里,虽然已经有些生锈,但还能用。
那是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虽然你大概早就忘了。”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落款,只有日期:2018.9.15。
“这是你什么时候写的?”林深问,声音有些哽咽。
“三年前。”时野说,“我大学毕业那年。整理东西时翻出了那把伞,就写了这封信。想着也许有一天,能亲手交给你。”
林深将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手电筒的光已经有些微弱,电池快耗尽了。在最后的光晕里,他看着时野,这个他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就坐在面前,将七年的心事和盘托出。
“那把伞...”他开口,发现喉咙干涩,“我没有忘。是深蓝色的,伞柄上有个小鸟的图案。”
时野的眼睛亮了:“你记得?”
“嗯。”林深点头,“我用了一个学期。后来伞骨折了一根,修不好,就收起来了。现在应该还在我老家的阁楼里。”
他们之间隔着桌子,但距离仿佛不存在了。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坍缩,两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雨中的校门口重逢,完成那次未尽的对话。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林深说,“但最想问的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七年后才回来?”
时野静静地看着他,手电筒最后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因为七年前的我,还没有资格喜欢你。”
“资格?”
“嗯。”时野望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我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画家。我的童年是在不同国家之间穿梭度过的。每两年换一个城市,换一所学校,换一群朋友。我学会了快速适应,也学会了不要投入太多感情——因为反正要离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高二那年转到这所学校,是我在国内待得最久的一次。半年,破纪录了。我以为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但十月份,父亲接到新的调令,要去欧洲。我们全家都要搬走。”
“所以你转学了。”
“对。”时野转回头,“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告别。我本来想在跨年夜跟你表白,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就是那枚戒指。但十二月中旬,我们就登上了去巴黎的飞机。”
手电筒终于熄灭了。黑暗中,只有应急灯微弱的光,和窗外偶尔的闪电。雨声填充了所有沉默的空隙。
“我在巴黎待了三年,然后去伦敦读大学,学艺术史和纪录片制作。”时野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在为回国做准备。我需要有自己的事业,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这样即使父母再次调任,我也可以留下来。”
他伸手,在黑暗中准确找到林深的手,握住:“现在,我做到了。我有自己的工作室,能靠拍纪录片养活自己。我终于可以留在一个地方,爱一个人,不用再担心突然离开。”
林深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掌心却温暖:“你确定...要留在这里?”
“我确定。”时野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我确定要留在有你的地方。”
闪电再次划过,瞬间照亮修复室。在那一秒的白光里,林深看见时野的眼睛,那么坚定,那么认真,像在许下一个庄严的誓言。
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为这个誓言见证。
“我也有一件东西要给你看。”林深说,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取出一张照片。
应急灯的光太暗,时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片是偷拍的,画质模糊,但能认出是十七岁的时野。他穿着校服,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阳光在他身后形成光晕。
“这是我偷拍你的唯一一张照片。”林深说,“藏在手机壳里,后来洗出来了。跟着我去了很多地方——北京读大学,伦敦交换,再回到这里。”
时野接过照片,手指轻轻拂过表面:“什么时候拍的?”
“高二篮球赛,你对三班那场。你得了全场最高分,但最后输了。”林深记得每一个细节,“你下场时很难过,一个人坐在场边。我想去安慰你,但没敢。”
“我记得那场比赛。”时野低声说,“我以为没人注意我。”
“我一直注意你。”林深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个藏在心里七年的话,“从你转学来的第一天,到离开前的最后一天。每一天。”
黑暗中,两人静静对视。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温柔的淅沥。图书馆的老挂钟发出沉闷的报时声——晚上七点。
“我们该想办法出去了。”时野说,但并没有松开手。
“再等一会儿。”林深说,“等雨再小一点。”
他们就这样坐在黑暗里,手握着手,像两个在暴风雨中找到了彼此的孩子。七年来的所有疑问、猜测、遗憾,在这个雨夜得到了解答。虽然有些答案来得太迟,但终究是来了。
“林深。”时野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高二那个雨天,你会接我的伞吗?”
“会。”林深毫不犹豫,“而且我会问你的名字,问你是哪个班的,问你喜欢看什么书。”
“那我可能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等。”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黑暗里轻轻回荡。窗外的雨终于停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银白的光泽。
时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雨停了,电路应该很快会恢复。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图书馆的灯突然亮了。
光明来得猝不及防,两人都眯起了眼睛。修复室恢复了原样,桌上的工具、古籍、还有那个铁皮盒子,都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世界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我该走了。”林深说,开始收拾东西,“明天还有早课。”
“我送你。”时野将盒子收进背包,动作有些匆忙,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们锁好修复室的门,走下楼梯。图书馆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值班的老师从门口探出头:“林老师还没走?刚才停电,我还担心你在楼上困住了。”
“没事,我们在修复室等雨停。”林深礼貌地点头。
走出图书馆,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校园里的路灯都亮了,在积水上投下破碎的光影。老槐树湿漉漉的,叶子还在滴水,像在轻声啜泣。
“明天...”走到岔路口时,时野开口。
“明天你要来帮忙修复那本民国日记。”林深接话,“你说过要学怎么修复水渍损伤。”
“对。”时野笑了,“我记得。”
他们在教工公寓楼下分别。月光很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野突然上前一步,在林深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像雨滴坠落。但却比任何语言都有分量。
“晚安。”时野说,后退一步,眼睛在月光下亮如星辰。
“晚安。”林深回答,看着他转身离开。
回到公寓,林深没有开灯,而是走到窗前。他看见时野的身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月光下,它闪着柔和的光,像一个小小的月亮,戴在手上,也戴在心上。
手机震动,是时野的消息:“到家了。今天谢谢你,没有让七年前的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林深回复:“也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迟到了七年的答案。”
“不迟。”时野很快回复,“只要最后是你,多晚都没关系。”
“那你愿意...从明天开始,不只是我的学生吗?”
“我愿意。”
林深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发热。七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虽然过程曲折,虽然时间漫长,但终究是等到了。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取出那封完整的信,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之前在手电筒光下没看清:
“PS:如果你愿意,我想用余生补偿那七年。”
林深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愿意。但不需要补偿,我们还有无数个七年。”
他将信纸小心地收好,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时野离开前,把盒子留给了他。里面装着七年的思念,现在,要开始装新的记忆了。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清澈明亮,像一枚巨大的银戒,戴在夜空的无名指上。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老槐树会继续生长,图书馆的书会被新的学生翻阅。
而他们,终于可以不再隔着书架和时光对望,而是并肩走在一起,走向所有未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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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林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光滑的表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那些话语、那些眼神、那个额头上的吻,都像电影镜头一样在眼前闪过。
他想起十七岁的自己,内向、敏感、总是独来独往。那时候的喜欢是无声的,是图书馆里偷偷的一瞥,是作业本上无意识写下的名字缩写,是无数个夜晚对着窗外星空许下的稚嫩愿望。
那时候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些暗无天日的心事会得到回应。更没想过,七年后,那个他以为永远失去的人,会带着所有的答案回到他身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时野发来的照片。拍的是夜空中的月亮,下面有一行字:“你看,月亮也在为我们作证。”
林深笑了,回复:“早点睡,明天见。”
“睡不着。”时野说,“太高兴了,像做梦。”
“我也是。”
“那我们要不要确认一下,这不是梦?”
“怎么确认?”
几秒后,时野发来语音消息。林深点开,将手机贴在耳边。时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深,我喜欢你。从十七岁到现在,从过去到未来,一直喜欢你。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语音结束,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林深的心跳却震耳欲聋,像有无数只蝴蝶在胸腔里扑腾。他按住胸口,深呼吸,然后也录了一条语音:
“时野,我也喜欢你。比你以为的更早,比你想象的更多。这不是梦,这是我们的开始。”
发送。
几乎同时,时野回复:“收到。现在可以安心睡觉了。明天见,我的林老师。”
“明天见,我的时同学。”
放下手机,林深终于感到困意袭来。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温柔地覆盖在他身上,像一床银色的被子。
在入睡前的最后意识里,他想起时野说的那句话:“只要最后是你,多晚都没关系。”
是啊,没关系。只要最后是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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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林深比平时早半小时醒来。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满整个房间。他洗漱,换衣服,仔细检查了教案,一切如常,却又一切都不同了。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看见自己眼角的泪痣——那颗时野在画中仔细描绘的泪痣。他轻轻摸了摸它,像是在触碰一个被珍藏了七年的秘密。
走到图书馆时,他远远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时野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正在看手机。晨光给他周身镀上金边,像一幅会动的油画。
林深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时野还是立刻抬起头,笑了。
“早。”他将一杯咖啡递过来,“拿铁,加一点糖,对吧?”
“你怎么知道?”
“观察。”时野眨眨眼,“昨天看你泡茶,放糖的量很精确。我猜你应该喜欢甜度刚刚好。”
林深接过咖啡,温度正好:“谢谢。你等很久了?”
“刚到。”时野自然地与他并肩走向图书馆,“今天修复哪本?昨天那本日记吗?”
“嗯。水渍很严重,可能要花一整天。”
“一整天啊...”时野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正好,我有一整天的时间。”
修复室里,沈南星已经到了。看到两人一起进来,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将工具准备好:“林老师,时同学,那本日记我已经放在工作台上了。水渍主要集中在后半部分,有几页已经完全粘在一起了。”
“辛苦了。”林深戴上手套,“今天主要任务是分离粘页,修复的话要等纸张完全干燥。”
三人开始工作。时野学得很快,在林深的指导下,已经能独立进行简单的分离操作。修复室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和工具碰撞的声音。阳光从天窗洒下来,在桌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中午时分,沈南星去食堂买饭。修复室里只剩下林深和时野。
“累吗?”时野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还好。”林深抬头看他,“你呢?第一次做这个,手酸了吧。”
“有点。”时野伸出手,“但很有成就感。你看,这页已经完全分离了。”
林深凑过去看。那页纸上写的是日记主人的心情,字迹娟秀:“今日又见他在槐树下读书,想上前搭话,终是未敢。暗恋之苦,如饮鸩止渴,明知有毒,却甘之如饴。”
“这个人也在暗恋。”时野轻声说,“和我们一样。”
“但她的日记被保存下来了,我们的心事差点就永远埋在书里。”
“差点,但不是没有。”时野看着林深,“我们找到了彼此,不是吗?”
林深点头,目光落在时野的手指上。那枚银戒在阳光下闪着光,内圈的“S.Y”清晰可见。
“你的戒指...”他开口,又停下。
“嗯?”
“内圈刻的是什么?”
时野将戒指摘下来,递给他:“你自己看。”
林深接过,对着光仔细看。除了“S.Y”,还有一行更小的字:“To my sunrise.”
给我的日出。
“日出?”
“嗯。”时野的声音很轻,“高二那年,有一次我起很早去学校,在教室门口遇到你。你拿着书,站在走廊的窗前,晨光从你身后照过来,你整个人像是在发光。那一刻,我觉得你就是我的日出。”
林深的手指收紧,戒指的边缘硌在掌心。他将戒指还回去,却不知该说什么。
时野重新戴上戒指,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林深,这七年里,我经历过很多个日出。巴黎塞纳河上的,伦敦泰晤士河畔的,纽约中央公园的...但每一个,都没有那个清晨教室走廊里的美。”
“你记得这么清楚?”
“关于你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时野看着他,“包括你那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拿的是《百年孤独》,还有...你看到我时,耳朵红了。”
林深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仿佛那个清晨的羞赧还留在那里。
“我...我以为你没看见我。”
“我看见了。”时野笑了,“而且因为那个画面,我一整天都在走神。数学课被老师点名三次,最后被罚站。”
“真的?”
“真的。周屿还笑话我,说我看上了哪个女生,魂都没了。”时野顿了顿,“但那时候我不敢告诉他,我看上的是男生,是我们班的林深。”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停了,连阳光都仿佛凝固了。在这个堆满旧书和时光的房间里,两个跨越了七年才敢坦白的人,终于说破了那层纸。
“你后悔吗?”林深问,“如果那时候就说了,也许我们不会错过七年。”
时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后悔。”他终于说,“后悔为什么没有勇气。但有时候又想,如果那时候我们在一起了,以我们十七岁的心智,可能根本走不到现在。青春期的爱情太脆弱,经不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
他伸出手,握住林深的手:“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长大了,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承担什么。现在的相遇,或许才是最好的时机。”
林深看着他们交握的手,两枚银戒靠在一起,像两个迟到了七年的誓言终于相逢。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十七岁的我们,可能真的不懂怎么好好爱一个人。”
“那现在呢?”时野问,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现在,你愿意和我一起学吗?学怎么好好爱一个人,怎么长久地在一起。”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他抽出被握住的手,在时野不解的目光中,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另一枚银戒。
“这枚戒指,我准备了七年。”他将戒指递给时野,“本来想在跨年夜送给你,但你转学了。现在,虽然晚了七年,但我想问:时野,你愿意戴上它吗?”
时野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接过戒指,手微微颤抖。内圈刻着“L.S”,还有一行小字:“My sunset.”
我的日落。
“为什么是日落?”时野的声音有些哽咽。
“因为每次看到日落,我都会想起你离开的那天。”林深轻声说,“那天黄昏特别美,天空是琥珀色的,像你的眼睛。我看着你走出校门,心想:如果这是最后一次见面,至少记住了一个美丽的日落。”
时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戒指上,像清晨的露珠。他将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尺寸正好。
“现在,我们都有了彼此的信物。”他举起手,让两枚戒指在阳光下并排,“像不像某种契约?”
“就是契约。”林深也伸出自己的手,“用七年时光写成的契约。”
两人的手在空中相遇,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林深心中炸开——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宿。
沈南星提着午饭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两个男人站在窗前,手牵着手,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上金边,画面美得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她轻轻放下饭盒,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打扰这个神圣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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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工作继续。分离日记粘页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林深和时野一人负责一页,用小竹签一点点挑开粘合处,再用棉纸吸去多余水分。
“这里有个折痕。”时野说,“需要熨平吗?”
“先软化,等完全干燥后再处理。”林深探头看,“折痕太深的话,可能永远都去不掉了。”
“就像有些记忆里的伤痕。”时野低声说,“即使时间过去再久,也会留下痕迹。”
林深看了他一眼:“你还在想那些年吗?”
“偶尔会。”时野承认,“但更多的,是在想未来。想我们可以一起做多少事,去多少地方,创造多少新的记忆。”
“比如?”
“比如,一起去巴黎。我想带你去看我住过的地方,我读书的学校,我常去的咖啡馆。”时野的眼神变得温柔,“还有,我想重新画你。这次不是偷偷地画,是光明正大地画。画你工作时的样子,读书时的样子,笑时的样子...所有样子。”
林深感到一阵暖流涌过心头:“那可能要画很久。”
“正好,我有一辈子的时间。”
一辈子的时间。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林深心里,慢慢生根发芽。他忽然觉得,七年似乎也不是那么漫长,因为有更长久的未来在等着他们。
傍晚时分,日记终于完全分离。三十多页纸铺在干燥板上,像一片片等待重生的蝴蝶翅膀。
“明天就可以开始修复了。”林深满意地看着成果,“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时野收拾工具,“反而很治愈。感觉像是在修补时间,让过去的故事重新活过来。”
他们一起打扫修复室,整理工具,关上窗户。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连空气中浮动的灰尘都闪着金光。
“晚上一起吃饭?”走出图书馆时,时野问。
“好。”林深点头,“去哪儿?”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私房菜,离学校不远。老板是我朋友,菜做得很好吃。”
“听你的。”
那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但里面别有洞天。院子里种着竹子,流水潺潺,环境清幽雅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时野,热情地迎上来。
“时野!好久不见!”老板拍拍他的肩,“这位是...”
“林深,我...”时野顿了顿,“很重要的人。”
老板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笑容更深了:“欢迎欢迎。老位置给你们留着,今天有新鲜的松茸,要不要尝尝?”
“好,你看着安排。”
老位置在院子最里面的角落,被竹帘半掩着,私密性很好。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影摇曳。
“这里环境真好。”林深环顾四周,“你怎么找到的?”
“大学时发现的。”时野给他倒茶,“那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坐坐。老板人很好,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上菜,倒茶,偶尔陪我说几句话。”
“你大学时...经常心情不好吗?”
“嗯。”时野没有隐瞒,“特别是在想你的时候。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你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却不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像心里缺了一块,怎么也补不齐。”
林深握住他的手:“现在补上了吗?”
“补上了。”时野微笑,“而且比原来更完整。”
菜陆续上来。松茸鸡汤鲜美,清蒸鲈鱼嫩滑,炒时蔬清爽。每一道都做得很精致,味道恰到好处。
“好吃吗?”时野问。
“很好吃。”林深点头,“你朋友手艺真好。”
“他以前是五星级酒店的主厨,后来厌倦了,就开了这家小店。说是要做真正让人感到温暖的食物。”
温暖。这个词让林深心里一动。他看着时野在灯光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确实很温暖——不是炽热的火焰,而是壁炉里持续燃烧的木柴,温和而长久。
“林深。”时野突然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七年,你谈过恋爱吗?”
问题来得突然。林深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有。你呢?”
“也没有。”时野说,“不是不想,是...没办法。心里装着一个人,就再也装不下别人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在巴黎的时候,有个法国女孩追我。很漂亮,也很热情。我试过接受,约会了三次。但第三次,在塞纳河边的咖啡馆,她问我‘你在透过我看谁’。”
林深的心一紧:“你怎么回答?”
“我沉默了。”时野苦笑,“然后她明白了。她说‘你的眼睛里装着另一个人,我看得出来’。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试过。”
“对不起。”林深低声说。
“为什么要道歉?”
“如果不是我,你也许...”
“没有也许。”时野打断他,“就算重来一千次,我还是会选择记住你,等待你。因为对我来说,你就是唯一的选择。”
这句话太重,林深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只能紧紧握住时野的手,用掌心的温度传递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饭后,两人沿着小巷慢慢走回学校。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的行人和偶尔驶过的车辆。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明天周末。”时野说,“你有什么安排吗?”
“上午要整理修复室的材料清单,下午...暂时没有。”
“那下午,我能约你吗?”
“做什么?”
“秘密。”时野神秘地笑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们在教工公寓楼下分别。这次,时野没有吻他的额头,而是轻轻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暂,却充满力量,像要把这些年的缺失都补回来。
“晚安,林深。”
“晚安,时野。”
回到房间,林深洗漱后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的银戒,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他曾以为那些暗无天日的思念永远不会有回应,曾以为那段无疾而终的暗恋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但现在,那个人回来了,带着所有的答案,所有的深情,所有的未来承诺。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你等待,让你痛苦,让你绝望,然后在最不经意的时候,把一切你渴望的都还给你。
手机震动,是时野发来的消息:“睡不着。在想你。”
林深回复:“我也是。”
“那要不要视频?”
“好。”
视频接通,时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应该也躺在床上,背景是简单的学生宿舍。灯光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在做什么?”林深问。
“看你。”时野说,“你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以前都没见过。”
“近视度数不高,平时不常戴。”林深推了推眼镜,“今天用眼过度,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时野的声音温柔,“明天见。”
“明天见。”
挂断视频,林深摘下眼镜,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指间的银光。
在入睡前的恍惚中,他想起高中语文课上学过的一句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当时惘然,但现在,他们终于不再惘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