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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竟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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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清晨,林深比平时醒得更早。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斑。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戒——这个动作正迅速成为一种习惯。
手机屏幕亮起,时野的消息:“醒了吗?我在楼下。”
林深看了看时间:早晨七点半。他回复:“这么早?”
“想和你一起吃早餐。我知道一家豆浆油条特别好吃,去晚了要排队。”
“等我十分钟。”
林深快速洗漱,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和米色长裤。出门前,他在镜子前停留了片刻,检查自己的衣领是否整齐,头发是否服帖——这些细节在过去他从不注意。
楼下,时野正靠在自行车上等他。今天他穿了件白色T恤和深色牛仔裤,简单干净,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头发上,泛着温暖的棕色。
“早。”时野递给他一个纸袋,“先吃点垫垫肚子,路上要二十分钟。”
林深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茶叶蛋:“你吃了吗?”
“等你一起。”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周末早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晨练的老人和零星的学生。时野推着自行车,林深走在他旁边,偶尔肩膀会轻轻碰在一起。
“那家店在哪儿?”林深问。
“老城区,我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时野说,“后来搬家了,就很少去了。前几天路过,发现还在,老板还是那个老板,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晨露在叶尖闪烁。巷子深处,一家小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就是这里。”时野停好自行车,“虽然排队,但值得。”
排队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操着本地口音聊着家长里短。林深和时野站在队伍末尾,像两个闯入者,却又莫名和谐。
“林老师?”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回头,看见沈南星和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早餐。沈南星的目光在他和时野之间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
“早啊沈南星。”林深自然地打招呼,“你也来买早餐?”
“嗯,室友推荐这家,说油条特别脆。”沈南星走过来,“时同学也在啊。”
“早。”时野点头,“这家确实好吃。”
短暂的沉默后,沈南星看了看他们:“你们...一起?”
“对。”时野坦然地说,“我请林老师吃早餐,感谢他教我修复技术。”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沈南星显然不信。她笑了笑:“那你们慢慢排,我们先走了。周一见,林老师。”
“周一见。”
等沈南星走远,时野低声说:“她看出来了。”
“嗯。”林深并不意外,“她很聪明。”
“你担心吗?”
“有一点。”林深诚实地说,“但比起担心,更多的是...轻松。终于不用再隐藏了。”
时野侧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异常柔和:“我也是。”
排到他们时,老板抬头看见时野,愣了一下:“小野?是你吗?”
“陈叔,是我。”时野笑着说,“好久不见。”
“哎呀,真是好久不见了!”老板激动地擦了擦手,“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小学生呢!这位是...”
“林深,我朋友。”
“好好好,快坐快坐!”老板热情地招呼,“还是老样子?豆浆油条,加一碟酱菜?”
“对,两份。”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和学校那棵很像,只是更粗壮些。
“你小时候常来?”林深问。
“嗯。”时野看着窗外,“那时候父母工作忙,保姆阿姨早上会带我来这里吃早餐。陈叔总是多给我一根油条,说小孩子要多吃才能长高。”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深听出了一丝怀念:“你喜欢这里?”
“喜欢。”时野点头,“这里让我有家的感觉。后来出国,最想念的就是这口豆浆油条。”
豆浆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豆香浓郁。油条炸得金黄酥脆,配上特制的酱菜,简单却美味。
“好吃吗?”时野问。
“嗯。”林深咬了一口油条,“很地道。”
“那就好。”时野笑了,“我还怕你不喜欢。”
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交谈几句。店里客人来来去去,老板忙碌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穿梭。这种寻常的烟火气,让林深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
“下午要去哪里?”吃完后,林深问。
“先保密。”时野眨眨眼,“但需要你带一样东西。”
“什么?”
“你高中时用的笔记本。”时野说,“随便哪一本都可以。”
林深不解:“为什么要那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们慢慢走回学校。路过一家书店时,时野拉着林深进去:“帮我挑本书。”
“给谁挑?”
“给你。”时野认真地说,“我想送你一本书,但要你喜欢的。”
书店不大,但藏书很丰富。林深在文学区慢慢浏览,指尖拂过书脊。时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眼神温柔。
“这本吧。”林深抽出一本《雪国》,“川端康成的,我很喜欢。”
时野接过书,翻到扉页:“能写句话吗?”
“写什么?”
“随便。签名,日期,或者...一句想对我说的话。”
林深想了想,拿起书店准备的笔,在扉页上写下:“给时野:愿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雪国。林深,2018.10.20”
时野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为什么是雪国?”
“因为雪国里有一种美,是寂静的,孤独的,但又是永恒的。”林深轻声说,“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寂静了七年,孤独了七年,但终于等到了永恒的可能。”
时野握紧了书,指节微微发白:“林深...”
“嗯?”
“谢谢你。”时野的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还愿意等我。”
“不是等。”林深纠正他,“是相信。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再遇见。”
书店的灯光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香气。在这个平凡的时刻,两个错过了七年的人,终于完成了第一次正式的赠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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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时野准时出现在林深公寓楼下。他背着一个帆布包,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笔记本带了吗?”他问。
“带了。”林深晃了晃手中的旧笔记本,“这本是高二的随笔本。”
“太好了。”时野眼睛一亮,“那我们出发。”
他们打车来到城郊的一个艺术区。这里原是老厂房改造而成,现在聚集了许多艺术家工作室、画廊和咖啡馆。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铁艺楼梯盘旋而上,空气中飘荡着咖啡香和淡淡的松节油气味。
时野带着林深走进一栋三层小楼,爬上顶楼。楼道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展览海报和手绘涂鸦。在一扇深蓝色的门前,时野停下脚步,掏出钥匙。
“这是...”
“我的工作室。”时野推开门,“欢迎。”
工作室很大,挑高至少五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琥珀色。靠窗的位置摆着画架和颜料,另一侧是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工具和材料。墙上挂满了画——风景、肖像、静物,风格各异,但都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
最吸引林深注意的是墙中央的一幅画。那是一幅很大的油画,画的正是图书馆后那棵老槐树。树下,两个少年并肩坐在长椅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画画。画得极其精细,连树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这是...”
“我去年画的。”时野走到他身边,“想象中的画面。如果你没有转学,如果我们能像这样坐在一起。”
林深走近细看。画中的两个少年都只有背影,但那种默契和亲密却扑面而来。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整幅画笼罩在一种温柔的金色光芒中,美得不真实。
“画了多久?”
“三个月。”时野说,“每天画一点,想象着如果你在,会是什么样子。”
林深转身看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我想让你看到真实的我。”时野走到工作台前,打开抽屉,“不只是学校里那个听你课的学生,不只是你记忆中那个转学生。而是现在的我,一个画家,一个做纪录片的人,一个...等了你七年的人。”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深:“打开看看。”
林深接过,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画稿,全是铅笔素描。每一张画的都是他——十七岁的他。
图书馆里看书的他,教室里听课的他,走廊里走路的他,篮球场边坐着的他...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表情。有些画得很精细,有些只是匆匆几笔,但都能认出是他。
“这些都是...”
“高中时画的。”时野轻声说,“有时候上课走神,就会在草稿纸上画你。后来转学了,就靠记忆画。再后来,记忆模糊了,就想象着画。”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未完成的素描。画中的林深长大了些,穿着白衬衫,站在窗前,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是上周画的。”时野说,“你讲课时的样子。”
“你上课都在画画?”
“大部分时间在听课。”时野笑了,“但有些时候,实在忍不住。你讲得太投入,阳光又太好,你就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在发光。我就想:得把这个画面记下来。”
林深一张张翻看那些画。十七岁的自己,在另一个人的笔下,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已遗忘的瞬间,都被时野用画笔保存了下来。
“还有这个。”时野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老旧的随身听,“你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总听这个?”
林深愣住了。那是他高中时用的索尼随身听,银色的外壳已经磨损,耳机的海绵套也掉了。他以为早就丢了。
“你怎么...”
“毕业清理教室时,在讲台抽屉里找到的。”时野按下播放键,熟悉的旋律流淌出来——是卡农,钢琴版,林深高中时最爱听的曲子。
“里面还有磁带。”时野取出磁带盒,里面除了卡农,还有几盘他自己录的英语听力和歌曲,“我听了,音质还行。”
“你一直留着?”
“嗯。”时野点头,“想着如果有一天见到你,可以还给你。但后来又不想还了,因为这是我和你之间唯一的联系。”
林深接过随身听,指尖拂过那些磨损的痕迹。高中三年,这个随身听陪他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他戴着它背书,写作业,发呆,也...想念时野。
“你知道吗,”他轻声说,“你转学后,我经常听这个。听着听着,就会想起你。想你是不是也在听音乐,在做什么,有没有...偶尔想起我。”
“每天都想。”时野说,“每天都想。”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将两人笼罩在金色的光晕里。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星。
时野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高二的随笔本:“现在,可以看看吗?”
“可以。”林深点头,“但里面写的都是些幼稚的东西。”
“我就想看幼稚的你。”
时野小心地翻开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然清晰。前面几页是课堂笔记,从中间开始,变成了零碎的随笔。
“10月15日,阴。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他,穿了件黑色的外套。他好像很喜欢黑色,但穿白色更好看。”
“11月3日,晴。篮球赛输了,他一个人坐在场边。想过去安慰,但不敢。我真没用。”
“12月20日,雨。听说他要转学了。真的吗?希望不是真的。”
时野一页页翻看着,表情越来越柔和。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
“时野,我喜欢你。但这句话,可能永远说不出口。”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轻,几乎看不清: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请告诉我答案。”
时野抬起头,眼眶发红:“你写了这个?”
“嗯。”林深声音很轻,“写完就后悔了,但没撕。想着也许有一天...”
“我现在看到了。”时野打断他,“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他放下笔记本,走到林深面前,双手捧起他的脸:“林深,我也喜欢你。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一直喜欢你。这个答案,你等了七年,对不起。”
林深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时野手背上,滚烫。
“不晚。”他哽咽着说,“只要你说了,就不晚。”
时野低头,吻去了他的眼泪。那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咸涩的味道。然后是第二个吻,落在鼻尖。第三个吻,落在额头。最后,第四个吻,落在唇上。
这个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它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犹豫,而是确认,是承诺,是七年等待的终点和新旅程的起点。
林深闭上眼睛,回应这个迟到了七年的吻。阳光很暖,时野的唇很软,眼泪很咸,但心很甜。像苦尽甘来的茶,像久旱逢霖的土地,像所有美好的比喻都无法形容的圆满。
当他们分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时野的额头抵着林深的额头,眼睛里有水光:“林深...”
“嗯?”
“能再说一次吗?”
“说什么?”
“说你喜欢我。”
林深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时野,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时野也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他紧紧抱住林深,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会记住的。”他在林深耳边说,“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们在阳光下拥抱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的车声,楼下的音乐声,但这个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对了,”时野松开他,走到画架前,“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掀开画架上的遮布。下面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两个男人并肩站在落地窗前,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将轮廓镀上金边。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细框眼镜;另一个穿着黑色T恤,手里拿着画笔。
画中的两个人,是现在的他们。
“这幅画叫什么?”林深问。
“《重逢》。”时野说,“才开始画,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完成。”
“不着急。”林深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时野看着他,眼睛亮如星辰:“对,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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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离开工作室,在艺术区里闲逛。这里有许多有趣的小店,卖手工饰品、独立出版物、 vintage服装。时野在一家古着店前停下,拉着林深进去。
“试试这个。”他拿起一件深蓝色的毛衣,“颜色很适合你。”
“我有毛衣。”
“但这件不一样。”时野坚持,“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件衣服。”
林深接过毛衣,质地柔软,样式简单。他走进试衣间换上,出来时,时野的眼睛明显亮了。
“好看。”他说,“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林深照镜子,确实合身。深蓝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款式也很适合他温润的气质。
“就这件了。”时野直接去付钱,没给林深拒绝的机会。
走出店铺,天色已经暗下来。艺术区的灯渐次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流淌。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歌声温柔:
“And I will try to fix you...” (我会尝试治愈你)
时野停下脚步,静静听着。等一曲终了,他往艺人的琴盒里放了张纸币。
“喜欢这首歌?”林深问。
“嗯。”时野点头,“Coldplay的《Fix You》。高中时经常听,觉得歌词写得很贴切。”
“贴切什么?”
“贴切我对你的感觉。”时野看着他,“想治愈你所有的孤独,想点亮你所有的黑暗,想...成为你的光。”
林深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他握住时野的手:“你已经是了。”
他们在艺术区的一家小餐馆吃了晚饭。餐馆很小,只有六张桌子,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老板在世界各地旅行时拍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都写着一句话。
林深被其中一张吸引——拍的是一对老夫妻,坐在巴黎塞纳河边的长椅上,并肩看夕阳。照片下的文字是:“爱是白发苍苍时,依然愿意和你一起看日落。”
“喜欢这张?”时野问。
“嗯。”林深点头,“很美好。”
“那我们以后也这样。”时野认真地说,“等我们都老了,头发都白了,也要一起看日落。”
林深笑了:“那要等很久。”
“不久。”时野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
晚饭后,他们坐公交车回学校。周末晚上的公交很空,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
“下周开始,我要忙起来了。”时野说,“纪录片的拍摄进入关键阶段,可能要经常外出。”
“去哪里拍?”
“周边几个城市,还有一些乡村。想记录不同地方的传统手工艺,包括古籍修复。”时野转头看他,“你会想我吗?”
“会。”林深诚实地说,“但也会支持你。”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
“好。”
公交车在学校门口停下。他们下车,慢慢走回教工公寓。路灯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永不分离的誓言。
“下周末我能约你吗?”在楼下,时野问。
“只要你有时间。”
“永远都有时间。”时野握紧他的手,“林深,我想认真和你谈恋爱。像所有情侣一样,约会,看电影,散步,吵架,和好...所有普通的事情,我都想和你做一遍。”
“为什么是‘一遍’?”
“因为第一遍总是最珍贵的。”时野说,“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这些第一次,我都想和你一起经历。”
林深的心柔软得像要融化:“那我们慢慢来,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经历一遍。”
“好。”时野笑了,“从明天开始。”
“明天你要去拍摄。”
“那就后天。”时野想了想,“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正式的第一次约会。”
“好。”
时野上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晚安,林深。”
“晚安,时野。”
看着时野离开的背影,林深摸了摸身上的新毛衣,又看了看手上的银戒。短短两天,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七年的空白被填满,孤独的心被温暖,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回到房间,他将那件深蓝色毛衣小心地挂起来,旁边挂着时野送他的那本《雪国》。书桌上,那幅水彩画静静地躺着,画中的少年还在老槐树下看书,但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手机震动,时野发来消息:“到家了。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林深回复:“我也很开心。晚安,我的画家。”
“晚安,我的修复师。”
放下手机,林深走到窗前。夜空很晴朗,星星很亮,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他想起时野说的那句话:“只要和你在一起,时间过得很快。”
是啊,很快。快到他几乎要忘记,七年的孤独是怎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