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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七年的秋天 ...


  •   九月的梧桐叶刚开始泛黄时,林深回到了母校任教。
      这所百年老校的秋天总带着某种庄重的仪式感——爬满红砖墙的爬山虎由绿转红,图书馆窗外的银杏开始洒下第一波金箔,而空气里永远浮动着旧书、粉笔灰与少年汗水混合的气味。三年前,他以古籍修复专业研究生的身份毕业,如今受邀回校开设选修课,负责整理校图书馆的特藏古籍。

      “林老师,这批民国教材需要优先处理吗?”助手沈南星抱着纸箱走进修复室,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摆动。

      林深从工作台前抬起头,推了推细框眼镜:“先登记造册。破损严重的单独放一边,下周我集中处理。”

      修复室设在图书馆顶楼,原是旧阁楼改造而成。斜顶的天窗将秋日阳光切成几何形状,投在长条木桌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张老化特有的微酸气味,混合着浆糊、棉纸与茶水的味道——这是林深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气息。

      他戴上白棉手套,开始今天的工作。这是一批五十年代的老教材,书脊开裂,内页泛黄,但保存尚算完整。修复古籍需要近乎禅定的耐心,每一步都急不得。拆线、清尘、补纸、压平,时间在指尖缓慢流淌,像窗外那条穿过校园的河。

      第三本书是1957年版的《高中物理》,深蓝色封面已磨损发白。林深小心翻开扉页,一张夹在书中的纸片飘然落地。

      不是普通书签。

      那是一张水彩画,画的是图书馆后那棵老槐树,树下长椅上坐着个模糊的少年侧影。画技稚嫩却认真,右下角有一行小字:“2011.10.23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

      日期是七年前。画中老槐树还在,只是去年台风刮断了一根主枝。长椅换过漆,从墨绿变成深灰。

      林深的手指悬在画纸上方,迟迟没有触碰。某些记忆像深水下的暗流,你以为早已平静,其实一直在那里涌动。

      “林老师?”沈南星探过头,“发现什么了吗?”

      “没什么。”他将画夹回书中,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张旧书签而已。”

      但那天剩下的工作时间,他总有些心神不宁。窗外下课铃响了又响,学生们的嬉闹声像潮水般涨落。十七岁那年,他也是这潮水中的一滴,沉默地流向自己都不确定的远方。

      傍晚离开时,林深特意绕到图书馆后。老槐树还在,秋叶已落了大半,露出遒劲的枝干。长椅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女生坐在那儿背英语单词。

      “同学,”他走过去,“请问这椅子一直在这里吗?”

      女生抬头,认出他是新来的老师:“是的呀,我高一就在这儿背课文了。老师说这是‘状元椅’,坐过就能考好。”

      林深笑了笑,目光落在椅背上。深灰色油漆下,隐约能看到墨绿色的旧漆。还有那些刻痕——早恋的学生们留下的缩写与日期,层层叠叠,像树的年轮。

      他的手指抚过一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L.S & S.Y”。

      “老师也在这里读过书吗?”女生好奇地问。

      “嗯,很多年前了。”林深直起身,“你继续背吧,不打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对了,你知道‘S.Y’是谁吗?以前的学生。”

      女生歪头想了想:“不知道耶。不过前阵子有个很帅的学长回来拍纪录片,好像也问过这个。他说他在找高中时很重要的一个人。”

      “纪录片?”

      “嗯,艺术学院的毕业作品,叫什么...《时光胶囊》?学长说想拍母校四季的变化,还有那些被遗忘的故事。”

      风穿过槐树枝桠,发出沙沙的响声。一片叶子落在林深肩头,是心形的槐叶,边缘已经开始蜷曲。

      被遗忘的故事。

      他握紧了手中的教案夹,那里还夹着那幅水彩画。画中穿白衬衫的少年,是他吗?那个作画的人,又是谁?

      答案像深潭底的石子,他知道在那儿,却不敢轻易打捞。

      第二天上午有课,《古籍修复基础》选修课,来听课的学生比预想的多。大教室里坐满了人,不少是冲着“最年轻讲师”的名头来的艺术院系学生。

      林深调试投影仪时,教室后排起了小小的骚动。几个女生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他抬头,看到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高个子男生侧身挤进后门,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男生戴着耳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下颌线利落分明。他坐下后便掏出素描本开始画画,完全不在意已经开始上课。

      “我们继续上周的内容。”林深收回视线,“古籍修复的核心原则是‘修旧如旧’,任何干预都应该是可逆的...”

      讲到修复用纸的选择时,他让学生传看几种不同质地的棉纸样本。样本传到后排,黑衣男生终于抬起头,接过纸张时手指修长,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简单的银戒。

      两人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

      林深的讲解卡顿了半秒。男生的眼睛很特别,瞳色偏浅,在教室灯光下近乎琥珀色。那是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老师?”前排学生提醒。

      “抱歉。”林深稳住心神,“这种福建连史纸的特点是纤维长,韧性好,适合修补书页的破损处...”

      下课铃响,学生鱼贯而出。林深整理教具时,黑衣男生走了过来,将一张纸放在讲台上。

      是张速写,画的是林深讲课时的侧影。线条简练却传神,尤其抓住了他推眼镜的小动作。

      “画得不好,见笑了。”男生的声音偏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磁性。

      林深拿起画:“你是艺术学院的学生?”

      “算是吧。时野,这学期刚从法国交换回来。”男生终于摘下帽子,露出一头微卷的深棕色头发,“对您的课很感兴趣,以后会常来。”

      时野。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林深的手指收紧,纸的边缘被捏出细微的褶皱。

      “时野...”他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老师认识我?”时野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说,我长得很像老师认识的什么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林深定了定神,将画递还给他:“不认识。只是觉得你的名字有点耳熟。”

      这明显是谎言,但时野没有戳破。他接过画,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可能是重名吧。毕竟这个名字不算特别。”

      他离开教室时,林深注意到他是左撇子,背包甩在左肩上。背影高瘦,走路姿势有点特别,轻微的外八字——又一个熟悉的细节。

      手机震动,是沈南星发来的消息:“林老师,馆长说特藏室又整理出一箱旧书,可能有修复价值。您现在方便过来吗?”

      “马上。”

      去图书馆的路上,林深又经过那棵老槐树。秋阳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午后,他坐在这张长椅上读《荒原狼》。读到“孤独是独立的代价”时,一个篮球滚到脚边。

      “同学,帮忙扔一下!”球场那边有人喊。

      他抬头,看到穿7号球衣的男生在挥手。逆光中,那人的轮廓被镶上金边,像个突然闯入现实世界的幻影。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时野。转学生,理科天才,据说家境优渥却总独来独往。女同学们私下议论他“帅得有点不真实”,男同学们则对他既羡慕又保持距离——时野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像隔着层玻璃在看世界。

      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准确落入对方手中。时野接住球,没有立刻返回球场,而是朝长椅这边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很淡的笑意,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后来林深在很多个夜晚回想那个瞬间,试图分析那笑容的含义。是礼貌?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

      特藏室里,沈南星已经将新发现的书籍摊开在无酸纸上。大多是民国时期的教科书和课外读物,品相普遍不佳。

      “这本最麻烦。”沈南星指着本《国文读本》,“虫蛀严重,而且...”

      她小心翻开中间一页,里面夹着东西。

      不是书签,是一封信。更准确地说,是信的开头,只有称呼和第一句:

      “致不知名的你: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封信,那我可能已经鼓起勇气站在你面前了。也可能永远没有。”

      字迹清秀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已经有些褪色。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林深盯着那行字,心跳莫名加快。他接过信纸,对着灯光仔细看。纸是普通信纸,边缘有裁剪痕迹,显然是从完整信件上撕下来的。

      “只有这一页?”他问。

      沈南星摇头:“整本书都检查过了,只有这一页。要归档吗?”

      “先放在我这里。”林深将信纸夹进笔记本,“继续工作吧。”

      那天下午他一直心不在焉。修复工具在手中拿起又放下,目光总不自觉飘向窗外。高二那年的记忆像被那封信撕开了一个口子,许多他以为遗忘的细节汹涌而出。

      比如时野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他的头发会变成温暖的浅棕色。

      比如他虽然是理科生,作文却总被语文老师当范文朗读。

      比如他左手写字,板书却异常工整。

      比如他有个奇怪的习惯——思考时会无意识地转笔,转得飞快,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林深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夕阳将整个校园染成暖金色。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或宿舍走,笑声像透明的肥皂泡,飘浮在秋日的空气里。

      他在槐树下停住脚步。长椅上坐着个人,是时野。他戴着耳机,素描本摊在膝上,正在画什么。夕阳给他周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那画面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时同学。”林深走近,“还不去吃饭?”

      时野抬头,摘下一边耳机:“在等灵感。林老师呢?”

      “正准备走。”

      “那正好。”时野合上素描本,“我能问老师几个问题吗?关于古籍修复的。”

      他的语气很自然,眼神却带着某种探究。林深看看表:“边走边问吧。”

      两人并肩穿过操场。塑胶跑道上有学生在跑步,口号声整齐划一。远处篮球场传来球击地面的砰砰声,夹杂着少年的呼喊。

      “老师为什么选择修复古籍?”时野问,“这工作听起来很寂寞。”

      “恰恰相反。”林深说,“每本书都有它的生命历程。修复的过程,就像在听它讲述自己的故事。破损的页角可能是某个人反复翻阅的痕迹,水渍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虫蛀是时间留下的印记...这些都不寂寞,是对话。”

      时野静静听着,侧脸在夕阳下显得异常专注:“那如果书里夹着别人的秘密呢?比如情书,或者日记碎片。修复师会怎么处理?”

      问题来得突然。林深脚步微顿:“原则上,修复师不应该窥探与书籍本身无关的内容。但如果是历史文献的一部分...”

      “如果是私人的、当下的秘密呢?”时野追问,目光落在林深脸上,“比如一个高中生藏在图书馆书里的心事。”

      风突然大了些,卷起满地落叶。林深停下脚步,直视时野:“你为什么问这个?”

      时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深邃:“因为我高中时也干过这种事。把说不出口的话写在纸上,夹进图书馆最冷门的书里。想着如果有一天那个人偶然看到,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

      “然后呢?”
      “然后我转学了,再也没回去过。”时野耸耸肩,“现在想想挺傻的,对吧?把心事寄托给概率。”

      他们已经走到食堂门口。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杂着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林深看着时野,突然很想问他:你当年把信夹进了哪本书?你想让谁看到?

      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再也回不去了。

      “进去吧。”林深说,“再晚没菜了。”

      “老师不一起吃?”
      “我回教工食堂。”
      “那明天课见。”时野挥挥手,转身走进学生食堂。他的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食堂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二十六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些,仍带着书卷气。只是眼神不再像十七岁那样清澈,里面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想起那封未写完的信,想起那幅水彩画,想起长椅上快要磨平的刻痕。

      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把一封没有勇气送出的信,夹进图书馆的某本书里。

      只是那本书,他再也没有勇气去找。

      ---

      夜晚的教师公寓很安静。林深泡了杯绿茶,坐在书桌前整理白天的笔记。笔记本里还夹着那页信纸,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暖光。

      他忍不住又读了一遍:“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封信,那我可能已经鼓起勇气站在你面前了。也可能永远没有。”

      永远没有。

      这四个字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与时野戴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内圈刻的是“S.Y”。

      这是高二那年圣诞节,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礼物。本来打算在跨年夜送出去,但最终没能鼓起勇气。银戒在抽屉里躺了七年,像枚沉默的时光胶囊。

      手机亮了,是陌生号码的短信:“林老师,今天的问题我还没说完。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老槐树下,能聊聊吗?——时野”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保持师生该有的距离。

      但他回复:“好。”

      发送成功后,他走到窗前,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神色复杂。七年了,有些故事或许真的需要个结局——哪怕那个结局,早在开始时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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