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山河》恶性泛滥

9、第 9 章

　　厨房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碗筷轻碰和进食声。

　　热腾腾的面条下肚，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缓和了之前那碗“雷霆面”带来的惊悚和尴尬。沈承俞吃得不算快，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掠过对面。

　　林云舟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昏黄的油灯将他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张清冷的脸少了几分白日里的疏离，多了些人间烟火的柔和。墨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有几缕滑落颊边，随着他微微低头吃面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承俞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几缕发丝，落到了林云舟的腰间。

　　白色的皮质腰带束着清瘦的腰身，上面除了邵规鞭缠绕的痕迹，便是那枚精致的银质蝴蝶饰品。此刻那蝴蝶静静地垂挂着，翅膀微拢，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蝶翼上似乎还有极精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沈承俞看着那银蝶，脑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烬羽明蝶。

　　他想起来了。前世似乎听说过，修真界有一种极为罕见的高阶储物法器，形如银蝶，名曰“烬羽明蝶”。不仅内部空间极大，更难得的是能储存活物，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温养灵体魂魄，隔绝外界探查。因其炼制材料需用到早已绝迹的“烬光羽”和某种特殊空间晶石，存世极少，每一件都堪称稀世奇珍。

　　原来林云舟腰间这不起眼的小饰品，竟是烬羽明蝶。也对，以林云舟的身份和那深不可测的灵力，拥有此等宝物，倒也合理。只是前世他被囚碧水云台时，身上似乎并无此物……是后来得到的，还是……

　　沈承俞正暗自思忖，一个清脆又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那条已经缓过劲儿、重新从烬羽明蝶里探出脑袋的小龙灵体。它似乎完全忘了刚才被辣到喷火的惨状，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盘在蝶翼上，用爪子拍着胸脯，对着林云舟大声宣布：

　　“林云舟！本君告诉你！等明天回了你们那什么忘川之渡，本君就要把你们宗门库房里的灵石，全部！统统！吃光！一颗都不给你留！谁让你今天用那破石头打发本君！本君要吃最新鲜、最饱满、灵气最噗噗往外冒的那种！”

　　它越说越来劲，小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灵石在向它招手。“到时候，本君灵力大涨，说不定就能脱离这破鞭子，恢复自由身，翱翔九天！哈哈哈！”

　　林云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与这简陋厨房格格不入。

　　沈承俞却心中微动。他看着小龙那副贪吃又嚣张的样子，一个念头闪过。

　　他放下自己的碗筷，手在袖中微微一探——那里有一小块冰凉坚硬、灵气内蕴的石头，正是白日里在陈梨安消散之地，他趁人不注意，从她残留的魂光中悄然摄来的一物。当时只觉得此物灵气精纯异常，不似凡品，便顺手收了。此刻感知，竟是一块品质极高的罕见灵石，而且属性似乎……有些特别。

　　沈承俞指尖摩挲着那块微凉的灵石，抬眼看向还在喋喋不休畅想“吃光忘川之渡”大业的小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诱哄的弧度。

　　“小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成功吸引了小龙的注意。

　　小龙扭过头，狐疑地看着他：“干嘛？沈小子，你别想打本君主意！本君跟你可不熟！”

　　沈承俞不以为意，指尖一翻，那块从陈梨安处得来的高阶灵石便出现在他掌心。灵石不过拇指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深邃的、仿佛蕴藏着星夜的暗蓝色，内部有丝丝缕缕银白的光芒流转，灵气凝而不散，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感。

　　“这个，”沈承俞将灵石托在掌心，让那暗蓝的色泽和流转的银光完全展现在小龙眼前，“想吃吗？”

　　小龙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直了！它的小脑袋猛地凑近，鼻子几乎要贴到灵石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顿时露出无比陶醉和贪婪的神色。

　　“呜！好、好香！好精纯的灵气！还是变异的暗夜星纹属性！里面好像还掺了一丝……很特别的愿力？不对，是执念转化的精魄之力？大补！绝对大补！”小龙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伸出小爪子就想抓，“给本君！快给本君！”

　　沈承俞手腕一翻，灵石消失不见。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急得抓耳挠腮的小龙，慢悠悠道：“想吃得拿东西来换。”

　　“换？拿什么换？”小龙一愣，随即怒道，“本君有什么东西能跟你换？本君一穷二白！就剩这高贵的应龙之魂了！难不成你要本君的魂？”

　　“你身上没有，”沈承俞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它身下的烬羽明蝶，又看了看依旧静坐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林云舟，“不代表别的地方没有。”

　　小龙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烬羽明蝶，又看看林云舟，小眼珠滴溜溜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它脸上露出挣扎和犹豫，但目光一接触到沈承俞那似笑非笑、仿佛吃定它的表情，又想到那块暗蓝色灵石的诱人香气……

　　“你、你等着！”小龙一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身，嗖地一下，整个灵体直接钻回了烬羽明蝶之中！

　　银蝶轻轻颤动了一下，蝶翼上的纹路似乎有微光一闪而逝。

　　厨房里安静下来。沈承俞重新拿起筷子，慢吞吞地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面，余光却注意着烬羽明蝶的动静。林云舟依旧静坐，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粗糙的木桌边缘，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什么，对小龙的举动和沈承俞的交易提议，没有任何表示。

　　片刻之后，烬羽明蝶再次泛起微光。小龙的脑袋从蝶翼间费力地钻了出来，小爪子紧紧抓着一块东西。它“嘿咻”一声，将那块东西拖了出来，然后飞到沈承俞面前的桌子上，将那东西往前一推。

　　“喏！这个！跟你换！”小龙气喘吁吁，但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沈承俞，生怕他反悔。

　　沈承俞低头看去。

　　那是一块约莫核桃大小、形状不甚规则的灵石。颜色是极为温润纯净的透明色，仿佛最上等的无色水晶，内部没有丝毫杂质，只有一股平和浩瀚、中正醇和的灵气静静流淌。这灵气并不霸道，反而给人一种包容万象、润物无声的感觉。

　　沈承俞瞳孔微微一缩。以他的眼力，立刻认出这绝非普通灵石，甚至比他手中那块暗蓝色的变异灵石更为珍贵罕见！这分明是……传说中的“无瑕蕴灵玉髓”？此物对稳定灵核、调和灵力、滋养神魂有奇效，尤其对他这种刚刚重生、灵核与神魂尚未完全契合、灵力控制时有滞涩的情况，堪称对症的极品灵药！

　　“你的？”沈承俞拿起这块温润透明的灵石，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平和灵气，抬眼看小龙，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龙立刻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当然不是啊！是在林云舟的烬羽明蝶里面翻到的！那里面东西可多了，瓶瓶罐罐，盒子匣子，乱七八糟堆得像小山！本君好不容易才从角落里扒拉出这个看起来灵气最顺眼的！”

　　它话音刚落，一直静坐不语的林云舟，倏然抬眼。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入了小龙得意洋洋的嘴脸，和沈承俞手中那块温润透明的无瑕蕴灵玉髓。

　　林云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似乎骤然低了那么一丝。

　　下一瞬，在沈承俞和小龙都未及反应的刹那，林云舟动了。

　　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抬手、握拳、然后，不轻不重地，一拳砸在了正昂着脑袋、等着沈承俞交换灵石的小龙头顶上。

　　砰。

　　一声闷响。

　　“嗷呜！”小龙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条龙被打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地跌坐在桌子上，两只小爪子捂着头顶，眼泪汪汪，又惊又怒又委屈地看着林云舟，“你、你干嘛又打本君！”

　　林云舟看都没看它，手臂一伸，修长的手指精准地夹住了沈承俞还拿在手中的那块无瑕蕴灵玉髓，轻易地从他指间抽走，仔细端详了一会。

　　然后，在沈承俞略带错愕的注视下，林云舟手腕一抖，竟是将那块珍贵无比的玉髓，直接抛还给了他。

　　“现在，”林云舟的声音清冷如故，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落在沈承俞脸上，“吸收。”

　　沈承俞下意识接住飞回的玉髓，入手温润微凉。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林云舟，又看了看手中这块足以让无数修士打破头的无瑕蕴灵玉髓，一时间心念电转。

　　林云舟知道这玉髓的珍贵。他也知道这玉髓对自己目前状况的好处。他更知道，这玉髓是从他的烬羽明蝶里，被小龙“偷”出来的。

　　可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拿回来，然后，让他现在吸收。

　　沈承俞握着玉髓，指尖微微收紧。玉髓中那平和浩瀚的灵气，透过皮肤传来，让他体内那因重生而始终有些滞涩虚浮的灵力，都仿佛发出了细微的共鸣与渴望。

　　他抬眸，再次对上林云舟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淡然，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连林云舟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命令的关切？

　　沈承俞不再犹豫，也无需犹豫。他盘膝坐下，就在这简陋油腻的厨房地面上，掌心托着无瑕蕴灵玉髓，闭上了眼睛。

　　精纯平和的灵气，如潺潺暖流，顺着掌心劳宫穴，缓缓流入他的经脉，汇向丹田灵核。所过之处，滞涩的灵力被悄然抚平，虚浮的根基被温柔夯实，那始终萦绕不去的、灵核与神魂间那丝微妙的隔阂与不适感，也在玉髓灵气的浸润下，一点点消融、弥合。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噼啪声。林云舟依旧坐在矮凳上，静静看着进入入定状态的沈承俞。小龙捂着头顶，委委屈屈地缩在桌子一角，看看林云舟，又看看沈承俞手里的玉髓，再看看被沈承俞收起来的那块暗蓝色灵石，敢怒不敢言，最后索性也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

　　夜色，在无声的灵气流转中，悄然滑向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