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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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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悄然漫过青溪镇低矮的屋脊,为这座历经一夜风波的小镇披上一层浅淡金辉。悦来客栈后院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些许凉意的清新空气涌入,冲散了室内残留的烟火与昨夜那场荒诞“雷霆”面的隐约气息。
盘膝坐于地面的沈承俞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有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沉淀为一片幽深的清明。一夜静坐,掌中那块无瑕蕴灵玉髓已化为齑粉,自指缝间簌簌飘落,与地面尘埃融为一体。一股前所未有的通泰之感自丹田灵核处升起,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往日灵力运转时那微妙的滞涩与灵核深处难以言喻的虚浮隔阂已然消散无踪。神魂与这具年轻身躯的契合,在此刻达到了某种圆融之境。
他心念微动,尝试调用体内灵力。一股清冽而沛然的力量应念而起,流畅自如,再无半分先前难以掌控的艰涩。他并未满足于此,五指虚握,尝试依照前世的记忆与感悟,将这股新生的、被玉髓调理得异常精纯平和的灵力,按照某种玄奥轨迹凝聚、塑形。
灵力在掌心翻涌汇聚,起初并无固定形态,旋即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牵引,迅速向内坍缩、凝实,光华内蕴。不过呼吸之间,一柄长剑的轮廓便清晰显现出来。
剑长三尺有余,通体呈现一种内敛的暗沉墨色,剑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几道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微妙弧度,如同蛰伏的龙脊。剑锋未开,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割裂一切的锐意。剑格古朴,形似某种兽首衔着剑身,护手处有极浅的、仿佛天然生成的暗金色纹路蔓延。整柄剑并无璀璨光华,却沉凝厚重,隐隐散发出一种镇压邪佞、承载灾厄的古老气息。
此剑非金非铁,乃是由那无瑕蕴灵玉髓残余的至纯灵力,结合沈承俞自身道基与部分前世剑道真意,于其体内蕴养凝炼而成。剑成刹那,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沈承俞心间——承厄。
承厄剑。承灾厄,镇不详。
沈承俞握住剑柄,一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手腕微振,承厄剑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墨色剑身在初升阳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少年俊美锐气的脸庞上,不自禁地扬起一抹明亮而纯粹的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冲散了多日来眉宇间笼罩的沉郁与阴霾。此刻的他,手握新得灵剑,灵力圆转如意,沐浴在晨光之中,俨然一个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期许的修真少年郎,哪里还有半分前世那阴鸷暴戾的帝王鬼影。
恰在此时,楼梯传来轻响。闻笙收拾停当,下楼来到后院,一眼便看见立在晨光中、持剑而笑的沈承俞。少年身姿挺拔,黑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墨发随风轻扬,眼中光彩熠熠,与手中那柄沉凝墨剑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
闻笙先是一怔,随即温润的眸中漾开真切的笑意。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承厄剑上,赞道:“好剑。灵力内蕴,暗合道韵,似是自行蕴生而成?恭喜师弟,看来昨夜收获匪浅,修为亦大有精进。”
沈承俞见到闻笙,眼中笑意更盛,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急于分享喜悦的雀跃。他手腕一翻,承厄剑化作一道墨光没入体内灵窍温养。随即上前两步,很是自然地绕着闻笙转了个圈,仿佛在展示自己全新的状态,又像是单纯地表达高兴。
“闻师兄!”他声音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欢欣。
闻笙失笑,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亦是欣慰。他抬起手,动作自然而亲昵地抚了抚沈承俞的发顶,语气温和:“看来是真的高兴坏了。此剑不凡,师弟当善用之,勤加温养祭炼,日后必成你一大助力。”
沈承俞微微眯起眼,非但没有躲开,反而顺势将脑袋往闻笙掌心凑了凑,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科动物,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冷淡与偶尔流露的锐利。晨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侧脸和微垂的眼睫上,柔和了所有棱角。
“哼。”
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酸气与不满的冷哼从旁边飘过。
只见那条玉色小龙灵体不知何时又从烬羽明蝶中溜了出来,正抱着爪子,斜着眼,在两人旁边慢悠悠地飘荡。它刻意飞得离沈承俞近了些,用那双灵气十足的眸子睨着他,小嘴叭叭地开始念叨:
“某些人啊,得了天大的好处,就知道围着别人傻乐。可别忘了,是谁‘好心’帮你找来那块灵石。没有那块灵石,哪来的这柄剑?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说的就是这种人!”
它故意把“好心”两个字咬得极重,尾巴尖还一甩一甩的,就差把“快感谢本君”写在脸上了。只是那眼神,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酸溜溜的意味,活像自己藏了许久的宝贝被人拿走去献了宝,还没得到应有的、隆重的感激。
沈承俞闻言,从闻笙掌心抬起脑袋,斜睨了小龙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未减,却多了几分戏谑。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拉长:“哦——是是是,多亏了某位‘高贵的’、‘神通广大的’龙君大人,从自家主人的储物袋里,‘翻’出了宝贝,跟我‘换’了块石头。这等‘慷慨无私’、‘乐于助人’的精神,真是令人感、动、万、分啊。”
他特意在几个词上加了重音,眼神意有所指地飘向依旧静立在厨房门口、不知何时已出来、正淡淡望着这一幕的林云舟。
小龙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晶莹的龙身都涨红了几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瞥见林云舟那平静无波的目光,顿时气势矮了半截,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扭头钻回了烬羽明蝶,打定主意暂时不想搭理这个忘恩负义的沈小子了。
闻笙看着这一人一龙斗嘴,摇头失笑。林云舟则已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系在一旁树下的“追云”,声音清冷平静地传来:
“启程,回宗。”
话音落地,三人牵马走出悦来客栈略显陈旧的木门,准备踏上归程。
门口,昨夜那个被惊醒的干瘦伙计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门前的台阶。见到三人出来,尤其是看到林云舟那身即使在晨光中也纤尘不染的白衣和清冷出尘的侧影,伙计立刻堆起笑容,点头哈腰地打招呼:“三位仙长这就走了?昨夜歇息得可好?小店简陋,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林云舟脚步未停,只是在他打招呼时,目光极其短暂地朝他那方向偏转了一瞬,清冷的眸子掠过伙计谄笑的脸,随即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接着便径直走向已等候在外的“追云”,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留或寒暄之意。
闻笙亦对伙计温和地笑了笑,点头致意。沈承俞则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也上了自己的黑马。
马蹄声清脆,踏碎了清晨街道的宁静。三人两前一后,离开了这座给他们留下复杂记忆的青溪镇,沿着来时的官道,朝着忘川之渡的方向而去。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了许多。或许是心事稍去,或许是修为精进后神清气爽,沈承俞骑在马上,感受着体内圆转如意的灵力和灵窍中温养着的承厄剑,心情是重生以来少有的松快。连带着,看前方那抹始终领先半个马身的白色背影,似乎也顺眼了不少——当然,前提是忽略掉对方那副永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模样,以及昨日种种让他憋闷的“无视”。
晨风拂面,带来田野草木的清新气息。官道还算平坦,两侧景色渐渐由萧瑟的丘陵变为较为繁茂的山林。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一条是他们来时走过的、通往青溪镇方向的官道分支。另一条略窄,蜿蜒伸向东北方的山林深处,道旁立着一块风化严重的指路石,字迹模糊。还有一条则是继续向西北,那是返回忘川之渡的主道。
林云舟骑着“追云”,速度未减,在接近岔路口时,似乎也未曾有丝毫犹豫,缰绳一抖,便朝着那条通往东北方向、略窄的山道拐了过去。
沈承俞和闻笙跟在后面,见状,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但出于对师尊的绝对信任和长久以来形成的习惯,他们并未多想,也催马跟上,拐上了那条山道。
山道崎岖,林木渐深,显然并非回宗的常走之路。起初,闻笙和沈承俞都以为师尊或许是临时起意,想绕行探查些什么,或是这条山路另有捷径。然而,随着越走越深,周围景色愈发陌生,道路也愈发难行,几乎不见人迹,完全不像是通往忘川之渡这种大宗门的方向。
又行了一段,前方再次出现一个隐蔽的岔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了一半。林云舟这次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似乎在辨认,然后再次选择了其中一条。
如此这般,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里,他们接连遇到了四五个或明显或隐蔽的岔路口。每一次,走在最前面的林云舟都会“引领”他们走上其中一条。然而,周围的景色非但没有变得熟悉,反而越来越偏离主干道,有时甚至是在山岭间绕起了圈子。
闻笙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被疑惑取代,眉头也微微蹙起。他几次看向林云舟的背影,欲言又止。沈承俞起初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着林云舟那始终挺直、仿佛胸有成竹的背影,又觉得或许是自己多心了。师尊那般人物,怎会不识归途?
直到他们第五次经过一片眼熟的、生着几株歪脖子老松的山坳时,闻笙终于忍不住了。他轻咳一声,催马上前,与林云舟的“追云”几乎并行,语气依旧恭敬温和,却带着清晰的提醒意味:
“师尊,我们……似乎又绕回刚才经过的这片山坳了。看日头方位,返回宗门的主道,应当在西南方向。我们是不是……走岔了?”
骑在白马上的林云舟,背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直了那么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说话。晨光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线条优美的侧脸上,那抹惯常的、冰雪般的苍白,此刻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颜色。
沉默持续了大约两三息的时间。然后,林云舟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用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眸,瞥了闻笙一眼。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闻笙只是提醒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就在他侧头回应、晨光正好落在他耳际的刹那——
跟在后面、因为角度和光线巧合而看得分外真切的沈承俞,瞳孔微微放大。
他清楚地看到,林云舟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了一层薄薄的、如同上等胭脂晕开般的绯红。那红色极其浅淡,在阳光下甚至有些透明,却与他苍白的肤色和清冷的气质形成了鲜明到近乎可爱的对比。而且,似乎因为被弟子当面指出“走错路”,那抹红晕还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只是被主人强行用更冷的神情压制住了。
沈承俞:“……”
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愕然、以及某种近乎“恍然大悟”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原来如此!
什么胸有成竹,什么另辟蹊径!
他那看起来无所不能、清冷高华、仿佛永远正确、永远掌控一切的师尊——
居然是个路痴?!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得沈承俞一时有些发懵,甚至忘了移开视线。他看着林云舟那泛红的耳尖,又看看前方那几条看起来都差不多的岔路,再联想到之前几次“果断”却显然错误的选择……一切都有了解释。
难怪前世碧水云台建得那般复杂曲折,他当时只以为是林云舟喜静,或是某种阵法布局需要,如今想来……该不会也有防止这位自己走丢的考量吧?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此刻这个念头就是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沈承俞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几乎要冲出口的笑声。他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缰绳,掩饰脸上怪异的表情。
而前方,林云舟在发出那声几乎听不清的“嗯”之后,便迅速转回了头,只留给两个徒弟一个依旧挺直、却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几分的背影。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似乎也微微泛白。
他没有立刻调转马头,似乎在强作镇定地“辨认”方向,又像是在默默消化刚才被弟子当众指出错误的窘迫。
片刻后,他才轻轻一抖缰绳,“追云”灵性地转过身,朝着闻笙提示的西南方向,慢悠悠地走了回去。这次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带路”时,要慢上许多,也“谨慎”了许多。
闻笙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但他素来体贴,只当什么都没看见,神色如常地跟在林云舟侧后方半步,偶尔温声提示一句方向。
沈承俞落在最后,看着前方那抹白色身影和那对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可疑红晕的耳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又诡异。
原来,冰山之下,也会藏着这样……出乎意料的、近乎笨拙的一面?
这个发现,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撬动了他心中那堵由前世记忆和今世怨气筑起的高墙,露出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缝隙里透出的光,不再是冰冷的恨意或扭曲的执念,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的新奇与……一丝极淡的柔软。
他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逐渐清晰的、属于忘川之渡山门的轮廓,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宗的路,似乎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变得不那么沉闷了。
......
忘川之渡的山门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巍峨而缥缈,缭绕的云雾半掩着琼楼玉宇,仙鹤清唳,灵气氤氲,与青溪镇的萧瑟压抑恍若两个世界。
三人骑马刚至山门前的迎客坪,便见一道火红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高大的白玉牌坊下窜了出来,带着一阵风,转眼就冲到了近前。
“师尊!闻师兄!沈师弟!你们可算回来啦!”
来人正是薛云驰。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一张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兴奋,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星光要迸溅出来。他先是规规矩矩对林云舟行了礼,随即就按捺不住,绕着三人的马打转,嘴里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说开了:
“你们不知道!你们不在的时候,天大的好事!东鲛一族派人送来请柬,邀请我们忘川之渡派遣弟子,前往他们族地的‘瀚海灵境’交流学习!东鲛啊!那可是传说中的深海灵族,住在东海之极的琉璃宫里,宝贝多得很,功法也神秘!听说他们的‘潮生万象诀’可厉害了!”
他手舞足蹈,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又难掩得意,“请柬上说,为了不影响瀚海灵境的灵气平衡,这次只给了三个名额。爹……宗主已经定下人选啦!就是我,沈师弟,还有闻师兄!”
他特意强调了“三个名额”,然后眼巴巴地看向林云舟,又看看闻笙和沈承俞,满脸写着“快夸我快羡慕我”。
闻笙闻言,温和地笑了笑,眼中也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东鲛一族?确实难得。听闻他们擅驭水灵,通晓诸多上古秘辛,若能前往交流,必是受益匪浅的机缘。”
沈承俞骑在马上,神色淡然。东鲛一族?前世他登临神界后,倒是与四海龙族、甚至更古老的深海遗族打过些交道,但这东鲛之名,似乎只是隐约听过,并未深交。不过,既是深海灵族,其地必有特异之处,去看看也无妨。只是……三个名额?薛云驰,闻笙,加上他?那林云舟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前方马背上的白衣身影。
林云舟已下了马,将“追云”的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外门弟子。他听着薛云驰兴奋的讲述,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淡模样,仿佛薛云驰说的是明日天气不错,而非前往神秘深海灵族的难得机缘。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算是知道了,随即对闻笙和沈承俞道,“你们先去歇息,明日再做准备。”说罢,便欲转身,朝自己云落水阁的方向走去。
“师尊!等等!”薛云驰连忙叫住他,脸上兴奋稍敛,换上一副正经又带着点恳求的表情,“宗主……让您回来后,即刻去‘承运殿’见他。好像……是关于东鲛之行的事情,要当面与您商议。”
林云舟脚步微顿,回身看了薛云驰一眼,清澈的眸中没什么情绪,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承运殿,乃是宗主薛袁志处理宗门日常事务、会见内外宾客的正殿,坐落于忘川之渡主峰之巅,气势恢宏。
林云舟来到殿外,无需通传,守卫弟子早已恭敬行礼让开。他步入大殿,殿内空旷,阳光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提神醒脑的灵檀香气。
宗主薛袁志并未端坐于上首的主位,而是背着手,站在大殿一侧悬挂的巨大“忘川山河图”前,似在观图,又似在沉思。他身形魁梧,面容方正,蓄着短须,不怒自威,正是沈承俞此世的义父,忘川之渡的掌舵人。
听到脚步声,薛袁志转过身,看到林云舟,严肃的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大步迎了上来:“云舟!你可算回来了!青溪镇之事,闻笙已用传讯符简要禀报,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林云舟语气平淡,微微颔首。
“哈哈,对你自然是小事一桩。”薛袁志爽朗一笑,引着林云舟到一旁的紫檀木椅坐下,自己也落了座。有弟子奉上灵茶,旋即悄无声息地退下。
薛袁志呷了口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云舟,此次唤你前来,是为东鲛一族邀约之事。想必云驰那小子已经跟你嚷嚷过了。”
“嗯。”林云舟应了一声,静待下文。
“东鲛一族,与我忘川之渡素有渊源,其族地瀚海灵境更是修炼水属功法、体悟天地水灵之道的绝佳所在。此次他们主动邀请,只给三个名额,机会实在难得。”薛袁志手指轻叩桌面,“我意已决,让云驰、承俞,还有闻笙前去。云驰需多加磨砺,承俞天赋卓绝正当见识广阔天地,闻笙性子沉稳周到可看顾他们。此三人同去,最为合适。”
林云舟安静听着,并未插言。
薛袁志话锋一转,看向林云舟,目光炯炯:“只是,瀚海灵境远在东海之极,途中需穿越数处险地,东鲛族内规矩亦与陆上修真界大不相同。云驰跳脱,承俞年少,闻笙虽稳妥,但修为与见识终究有限。若无一位足够分量、足够强大的长辈带队坐镇,我实在难以放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云舟,此次东鲛之行,需你亲自带队前往。”
林云舟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清冷的眸子,看向薛袁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吐出两个字:
“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薛袁志似乎早有所料,并未动怒,反而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愁苦的表情:“云舟啊,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向来不喜这些交际往来,更嫌出门麻烦。可是,这次不一样啊!”
他站起身,在大殿里踱了两步,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你看,这一路上,要过‘千礁迷涡’吧?那地方暗流汹涌,阵法天然生成,变幻莫测,一个不慎就会迷失其中,没有精通阵法和强大灵力支撑之人,如何过得?非你不可!”
“就算到了东鲛族地,那些深海灵族,规矩多,脾气怪,说话弯弯绕绕。云驰那直肠子,承俞那小子现在看着沉稳了些,可骨子里……唉,闻笙是懂事,可毕竟是小辈,压不住场。万一言语间冲撞了,或是被那些老鲛人用话拿住了,吃亏怎么办?非得有你这样修为见识都足够的人物坐镇,才能不堕我忘川之渡威名,也能护得他们周全不是?”
林云舟垂眸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神色未动,仿佛薛袁志说的都是别人的事。
薛袁志见状,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那副严肃宗主的模样彻底不见,换上了一副近乎“耍赖”的恳求表情,甚至还带了点夸张的哭腔:“云舟~~好兄弟!你就当帮哥哥我一个忙行不行?我就云驰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儿子,承俞那孩子我也是当亲儿子看的!他们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去那么陌生又危险的地方,我这心啊,就跟吊在半空似的,七上八下,寝食难安啊!”
他边说,边用手捂着自己胸口,眉毛耷拉着,眼神湿漉漉地看着林云舟,另一只手还想去抓林云舟的袖子:“你就忍心看我这个当爹的、当义父的,在这里日夜悬心,愁白了头发吗?你看你看,我这儿是不是已经有白头发了?”
林云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往后避了避,躲开了薛袁志试图抓他袖子的手。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平日威严稳重、此刻却做小伏低、挤眉弄眼试图装可怜的宗主兄长,清冷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若是细看,或许能发现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薛袁志见他不为所动,戏瘾更足了,干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双手拍着大腿,唉声叹气:“唉!我这命苦啊!偌大个宗门要操持,儿子徒弟不省心,连最信任的兄弟都不肯帮我分忧!我这宗主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也闭关去算了,这宗门啊,散伙算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林云舟的反应。
大殿里安静得只有薛袁志那浮夸的“哭诉”声在回荡。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将空气中细小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林云舟沉默地坐在那里,长长的睫羽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他手中的茶盏,热气早已散尽。
许久,就在薛袁志觉得这招可能也不太管用、准备再换一套说辞时,林云舟终于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他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薛袁志那张写满“恳求”与“耍赖”的脸上,薄唇微启,依旧是那平淡无波的语调,却让薛袁志瞬间眼睛一亮:
“……何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