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尽山河》恶性泛滥

7、第 7 章

　　陈梨安的最后一句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弥漫着血腥与死寂的庭院中，漾开无声的涟漪。

　　夜风呜咽，卷动林云舟纤尘不染的白色衣摆，也拂过陈梨安愈发透明、即将溃散的魂体。她不再看林云舟，也不再看墙角那两个紧抓着救命稻草、惊恐未定的孩子。空洞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夜空，那里或许有她再也回不去的茶坊灯火，有阿娘模糊的温柔笑影。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

　　怨气已泄，大仇得报，支撑她凝聚、让她疯狂、让她痛苦的一切，都随着胡彪等人的毙命而流逝。那抹单薄的、由最深的痛苦与不甘凝聚而成的魂影，如同风中的残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轮廓开始模糊、逸散，化为点点细微的、带着微末暗红与灰败的荧光，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冰凉的夜风里。

　　没有剧烈的挣扎，没有不甘的嘶吼，甚至连最后一声叹息都未曾留下。她就那样，静静地、彻底地，消散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庭院中刺目的血腥，墙角孩童压抑的抽泣，和那份沉甸甸的、关于仇恨、公道与规则的无声诘问。

　　林云舟沉默地注视着陈梨安消散的地方，清冷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微澜一掠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他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身旁。

　　闻笙神色复杂，看着地上那些死不瞑目的尸体，又看看那两个几乎要缩进师尊衣摆下的孩子，欲言又止。沈承俞则已收起了那丝玩味，抱臂立于一旁，面无表情，目光扫过血腥的庭院，又落回林云舟身上，不知在想什么。

　　“闻笙。”林云舟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冽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弟子在。”闻笙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当地官府。尸首、现场、前因后果，务必清晰。此间涉及凡人性命，虽事出有因，亦需依循凡俗律法章程。”林云舟吩咐道，语气公事公办，“至于这两个孩童，”他微微侧身，露出身后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死死抓着他衣角的两个孩子，“一并交予官府妥善安置。若官府问及我等，只说是路过修士，察觉邪祟作乱，前来处置，偶遇此事。不必提及陈梨安怨魂复仇细节，只说她被邪祟侵染，已伏诛消散。”

　　“是，师尊。弟子明白。”闻笙点头。他知道师尊的意思，修真界插手凡俗事务本就敏感，更牵扯命案，需谨慎处理。将陈梨安的复仇淡化，归于邪祟作乱被除，既能给官府一个交代，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和对那两个孩子未来的影响。

　　“处理妥当后，到镇前那家‘悦来客栈’寻我们。”林云舟说着，已转身向院外走去，对身后血腥的庭院和那两个眼巴巴望着他、满眼依赖与恐惧的孩子，不再多看一眼。白衣拂过门槛，步履从容依旧。

　　沈承俞挑了挑眉，也跟了上去。经过那两个孩子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目光淡淡扫过。男孩似乎被他眼神中的冷意慑到，下意识松开了抓着林云舟衣摆的手，将妹妹更紧地搂在怀里，惊恐地低下头。

　　两人一前一后，牵了拴在院外的马。林云舟翻身上了“追云”，沈承俞也跃上自己的黑马。

　　“走吧。”林云舟轻抖缰绳。

　　“追云”迈开四蹄，朝着镇子另一头隐约可见灯火的方向行去。沈承俞催马跟上，与林云舟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

　　夜色渐深，青溪镇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只有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仿佛也被今晚的血腥所惊扰。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格外清晰。

　　邵规缠绕在林云舟腕间，骨鞭温润的白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转。鞭柄上，那条小龙灵体又悄悄探出了脑袋，它似乎完全忘记了之前在潭底的“怂样”，也自动忽略了刚才庭院中那压抑的一幕，此刻正精神抖擞，用它那独特的、清脆又带着点傲娇的嗓音，在林云舟耳边喋喋不休：

　　“哎呀呀，可算是出来了！那院子臭死了！血腥味混着怨气，熏得本君鳞片都要打结了！林云舟，下次这种脏活儿累活儿能不能别带着本君？本君高贵的应龙之躯，可不是用来闻这些腌臜气味的！”

　　“还有那个女鬼，啧啧，真是疯了，居然敢抓本君！还想吸本君的力量！呸呸呸！晦气！害得本君现在都感觉灵光有点黯淡了！林云舟，你得补偿我！回去之后，我要吸三天……不，五天！五天的日月精华！还要最纯净的那种！”

　　“喂，林云舟，你听到没有？别装哑巴！本君跟你说话呢！”

　　小龙在鞭柄上蹦跳着，试图引起主人的注意。

　　林云舟目视前方，对小龙的聒噪充耳不闻，仿佛它不存在一般。唯有“追云”偶尔不耐地打个响鼻，似乎也在嫌弃这吵嚷的小东西。

　　沈承俞跟在后面，听着小龙叽叽喳喳的抱怨和邀功，再看看林云舟那副完全无视、清冷出尘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那股因为陈梨安之事和林云舟的“规矩”而升起的憋闷感，竟然散去了些许，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荒谬的和谐？

　　这蠢龙倒是挺能活跃气氛。虽然，吵了点。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冷淡。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一马外加一条聒噪的龙来到了镇子另一头的“悦来客栈”。客栈不大，门面也有些陈旧，但在这萧条的青溪镇上，已是难得的、还亮着灯火开门营业的所在。

　　林云舟和沈承俞下马，早有被马蹄声惊动的伙计揉着惺忪睡眼迎了出来，看到两人气质不凡，尤其是林云舟那身清冷如仙的气度，顿时清醒了大半，堆起笑容：“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林云舟言简意赅。

　　“好嘞！客官里面请！马交给小的！”伙计连忙接过缰绳，引着两人入内。

　　客栈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正打着盹，被脚步声惊醒，看到林云舟，也是愣了愣，才忙不迭地起身招呼登记。

　　林云舟付了银钱，取了房牌。他与沈承俞的房间相邻，都在二楼。

　　“先上去休息。闻笙到了，自会安排。”林云舟对沈承俞说道，语气依旧是平淡的吩咐。

　　“嗯。”沈承宇应了一声，看着林云舟拿着房牌，径直转身踏上了楼梯。白衣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挺直孤峭。

　　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走到客栈门口，望向镇子深处。夜色浓重，方才那场短暂的腥风血雨，似乎并未在这沉睡的小镇激起太多浪花。只有风，带来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血腥气，和更深处的、陈腐的死寂。

　　他站了片刻，直到听到楼上传来轻微的关门声，才转身，也上了楼。

　　进入房间，陈设简单，倒也干净。沈承俞挥袖布下一个简单的隔音和警示结界，然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点灯，只是透过窗纸，看着外面朦胧的夜色。

　　陈梨安……胡彪……规矩……林云舟……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碧水云台的囚笼，永昼宫的玄冰，清策君无声的“WS”口型，以及今晚，陈梨安消散前那平静到空洞的眼神，和林云舟始终清冷无波的脸。

　　力量，仇恨，规则，公道……这些词在他心中翻滚、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轻微的动静和掌柜含糊的招呼声。应该是闻笙处理完事情，赶到了。

　　又过了一会儿，隔壁房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随即，他这边房门被轻轻叩响。

　　“师弟，是我。”闻笙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承俞起身开门。闻笙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清明。

　　“事情办妥了？”沈承俞侧身让他进来。

　　“嗯，都已移交官府。那两个孩子……官府会暂时安置在善堂。”闻笙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才叹了口气，“师尊呢？”

　　“在隔壁，歇下了。”沈承俞也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闻笙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陈姑娘她……也是个可怜人。只是手段……唉。师尊他……”

　　“师尊自有分寸。”沈承俞打断他，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他不想讨论林云舟是怎么想的，那只会让他更烦躁。

　　闻笙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情绪不佳，便也不再提此事，转而道：“今夜之事已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宗门复命。师弟也早些休息吧。”

　　“嗯。”沈承宇应了一声。

　　闻笙又坐了片刻，说了几句明日行程的安排，便起身告辞，回了自己房间——林云舟显然只订了两间上房，闻笙只能与沈承俞挤一挤，或者去住差点儿的房间。不过看闻笙的样子，对此并无异议。

　　房门关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沈承俞一人。

　　他重新坐回窗边，却再无睡意。目光落在虚空，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带着某种深沉的、未解的韵律。

　　青溪镇的夜，格外漫长。

　　而隔壁房间，林云舟和衣躺在榻上，双眸微阖，呼吸平稳。邵规静静放在枕边，小龙灵体早已缩回鞭身，似乎也倦了，不再闹腾。

　　唯有窗外夜风，不知疲倦地吹过，拂动客栈檐下残破的风铃，发出细碎凌乱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