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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洞穴内,阴煞之气因邵规一击而剧烈翻腾,那团扭曲蠕动、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核心发出阵阵濒死般的哀嚎,幽绿光点黯淡闪烁,仿佛风中残烛。

      沈承俞眼神冰冷,体内灵力暗涌,正欲上前给予这害人邪祟最后一击,彻底将其打散净化。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地上那团濒临溃散的、由浓稠怨念和阴秽黑水构成的不定型怪物,忽然停止了翻滚。它用仅存的一条较为凝实的、仿若手臂的黑水触手,痛苦地抱住了“头部”位置,身体开始剧烈地、不自然地抽搐收缩。

      “嗬……嗬……”嘶哑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声音从它体内传出,不再是纯粹的恶意与垂涎,反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呜咽的调子。

      沈承俞脚步一顿,皱起眉,警惕地盯着。

      只见那团黑水如同退潮般向内收缩、凝聚,表面的滑腻与污浊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洗去,颜色逐渐变淡,形状也急速变化。不过几个呼吸间,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显现出来。

      黑水彻底褪去,原地蜷缩着的,赫然是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纤细单薄,穿着一身被污水浸透、颜色难辨的粗布衣裙,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她一只手仍紧紧捂着脸,另一只手臂环抱着自己,肩膀不住地颤抖,显得无比惊惶无助。

      似乎是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少女捂着脸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惧、痛苦,却又奇异地残存着一丝微弱希冀的眼睛。那眼睛黑白分明,眼尾微微下垂,即便在如此狼狈凄惨的境地下,也能看出原本应是清澈温婉的杏眼模样。

      她瑟缩着,目光越过蓄势待发的沈承俞,直直地、哀求地望向站在稍远处、手持骨鞭、神色清冷的白衣道君,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泣音:

      “道、道长……救我……求求您……救救我……”

      女孩子?

      沈承俞懵了一瞬。这作恶多端、阴险狡诈、浑身散发着恶臭、吞噬了十余条人命的水鬼……本体竟是个看起来如此弱质纤纤的少女?这反差太过突兀,让他一时竟有些反应不及。

      林云舟在少女显形的刹那,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邵规鞭身上流转的破邪白光微微收敛,但并未撤去。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女身上,对上她那只从指缝中露出的、盛满哀求与绝望的眼睛。

      “你,究竟是何物?”林云舟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无波,听不出信或不信。

      少女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冰冷的语气刺到,捂着脸上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一张苍白秀气、却布满水痕不知是潭水还是泪水的脸庞。她五官生得颇为清丽,只是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冻得发青,眼神破碎,令人望之生怜。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哽咽,“我本……本是这青溪镇上,‘清心茶坊’掌柜的女儿……我叫陈梨安……与阿娘相依为命,守着阿娘留下的这家小小茶坊过活……”

      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却努力想要说清楚,眼中泪光愈发积聚。

      “你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欺瞒——”沈承俞冷冷打断,语气森然。他并非容易被表象迷惑之人,前世见过的装可怜博同情的鬼蜮伎俩不知凡几。

      “不敢!道长在前,小女子绝不敢有半句妄言!”陈梨安吓得浑身一哆嗦,慌忙松开抱着自己的手臂,挣扎着跪坐起来,举起右手,伸出三根纤细颤抖的手指,对天发誓,泪水滚滚而落,“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陈梨安若有半字虚假,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发愿极重,神色凄惶恳切,不似作伪。

      林云舟静静看了她片刻,才道:“继续说。”

      陈梨安放下手,用湿透的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可眼泪却越擦越多。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诉说,声音里是刻骨铭心的恐惧与恨意:

      “三个月前……阿娘积劳成疾,去了……就葬在后山。我独自守着茶坊,日子虽清苦,倒也安稳。直到……直到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眼神涣散,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镇西头开酒肆的胡家……他家儿子胡彪,早就对茶坊的地段眼红,几次三番想低价盘下,都被我和阿娘拒绝。那晚……他带着几个地痞,趁夜闯了进来……他们、他们抢走了阿娘留给我的、唯一的嫁妆匣子,那里面是阿娘攒了半辈子、给我压箱底的一点银钱和首饰……我拼命阻拦,他们……他们就把我……”

      陈梨安的牙齿开始格格打颤,几乎说不下去,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渍,留下道道痕迹。

      “他们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到后院……凌辱了我……然后,怕事情败露,用麻袋套住我,绑上石头……趁着夜色,把我扔进了……扔进了这片他们早就知道深浅、连鱼都不长的死水潭里……”

      她终于崩溃,伏倒在地,失声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凄厉绝望,在这阴冷的洞穴中回荡,令人闻之心酸。

      “我在冰冷漆黑的潭水里挣扎……窒息……痛苦……我不甘心!我恨!我死不瞑目!阿娘的茶坊,阿娘的血汗钱,我的清白,我的命……凭什么?凭什么他们作恶多端,却能拿着我阿娘的嫁妆,过得有滋有味,心安理得?凭什么我就要沉在这不见天日的污浊里,一点点腐烂?!”

      她的哭声渐渐转为嘶哑的厉啸,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漫出淡淡的、却更加精纯阴寒的怨气,眼中那残存的柔弱被滔天的恨意取代。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怨气吸引了水中的阴秽之气,也惊动了潭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等我再有意识,就变成了这样……浑浑噩噩,被怨念和本能驱使,吞噬靠近水潭的生灵,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直到道长你们前来,直到刚才那一鞭……我才好像……清醒了一点……”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哭泣,用那双盈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云舟,然后,不顾地上的泥泞污秽,以额触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道长!仙长!求求您!为我报仇!为我阿娘报仇!为那些可能也被他们害了的人讨个公道!”她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只要您能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报应,我陈梨安愿付出任何代价!我的残魂,我这点微末的怨力,哪怕是要我即刻魂飞魄散,永镇潭底,我也心甘情愿!”

      洞穴内一片寂静,只有陈梨安压抑的抽泣和她磕头后额头沾染的泥污滴落的声音。

      闻笙面露不忍,手持长剑的手微微松了松,看向林云舟。

      沈承俞眉头紧锁,目光在陈梨安和林云舟之间逡巡。这女鬼所言,逻辑清晰,细节具体,怨气深重却也情有可原,不似凭空捏造。但那胡彪一伙凡人,竟能弄出如此诡秘、甚至懂得干扰探查的邪祟?还是说,这潭底另有古怪,陈梨安只是被利用的一环?

      林云舟沉默地看着跪伏在地、不断颤抖的少女怨魂,清冷的眸中似有微澜划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的深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洞穴中响起:

      “你想让我,替你杀了他们?”

      陈梨安身体一僵,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那是仇恨与希望交织的火焰:“是!若道长肯出手,让他们血债血偿!我什么都愿意给您!”

      林云舟却缓缓摇了摇头,吐出的字句冰冷而确凿:

      “恕我无能为力。”

      “什么?!”陈梨安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的火焰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绝望和疯狂,“为什么?!您明明这么强!您一鞭就能打散我的怨气!您肯定能做到!为什么不行?!难道仙家也怕那些恶徒?还是觉得我一条贱命,不配让您出手?!!”

      她情绪激动,周身怨气再次不稳地波动起来。

      “梨姑娘,请冷静。”闻笙见状,上前一步,温声开口,语气中带着歉意和无奈,“并非师尊不愿,亦非惧怕。而是我忘川之渡门规森严,首要铁律便是——修真者不得以法术神通,擅自干预凡人生死,更不得对凡人擅动杀伐。除非是斩妖除魔,护卫苍生,或有确凿证据表明其与邪祟勾结、危害一方,且需经由宗门刑堂与凡俗官府共同裁定。私自对凡人出手,无论缘由,皆视同触犯门规,严惩不贷。”

      他看向陈梨安,目光真诚:“你的遭遇,我等深表同情。但胡彪等人所为,乃是凡俗律法所辖。我可将此事详记,回禀宗门,由宗门出面,移交本地官府,并提供证据线索,督促官府依律查办。这是目前,我等能做的。”

      “凡俗律法?官府?”陈梨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凄厉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绝望与讽刺,“哈哈哈哈!官府?胡家与镇上的税吏、衙役头子称兄道弟!阿娘去告过他们强买强卖,结果呢?被敷衍了事,还说我们诬告良民!指望他们?指望他们给我公道?等我魂飞魄散了,他们都未必能查清!”

      她笑着笑着,又变成了痛哭,瘫软在地,仿佛所有的力气和希望都被抽空了。

      “难道……难道我和阿娘,就白白死了吗?那些被他们害了的人,就活该沉在潭底吗?天道……天道何在啊……”

      哀绝的哭泣,在阴冷的洞穴中久久回荡。

      沈承俞看着痛哭的少女怨魂,又看向神色平静、仿佛不为所动的林云舟,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门规?天道?

      前世他践踏过无数规则,所谓天道也曾被他踩在脚下。此刻听着这女鬼绝望的控诉和林云舟冰冷的“无能为力”,他心底那股熟悉的暴戾与不耐烦再次蠢蠢欲动。

      规矩,从来都是用来打破的。

      尤其是,当这规矩碍事的时候。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幽暗神色。

      闻笙的话音落下,洞穴内只剩下陈梨安那令人心碎的、绝望的呜咽。

      “天道何在……公道何在……”她伏在冰冷的淤泥中,肩膀剧烈耸动,残魂凝聚的身形都因极致的悲愤与无助而变得有些透明、不稳。那周身的怨气,不再狂暴,却沉淀为一种更深的、近乎死寂的阴寒。

      沈承俞面无表情地看着,指尖微微摩挲。前世他见过太多不公,也制造过更多不公。同情?或许有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及因这女鬼的哭啼和林云舟的“规矩”而升起的不耐。在他看来,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天经地义。规矩?那是弱者才需要遵守的东西。

      林云舟静立原地,白衣在洞穴幽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他神色依旧清冷,仿佛陈梨安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和绝望的哀泣,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他只是看着地上那团瑟瑟发抖的怨魂,眸色深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即将持续下去时,异变骤起!

      伏地痛哭的陈梨安,周身气息猛然一变!

      那股原本趋于死寂的怨气,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轰然沸腾、暴涨!颜色也从灰黑骤然转为一种极其不祥的、夹杂着缕缕血丝的暗红!她体内残存的那点源于邵规一击后、尚未完全消散的应龙破邪之力,竟在这暴涨的怨气中被诡异地点燃、转化,与她的怨魂本源产生了某种狂暴的共鸣!

      “呃啊——!!!”

      陈梨安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啸!她脸上泪痕未干,表情却已扭曲,原本破碎的杏眼中,此刻充满了疯狂的恨意与决绝的猩红!残余的柔弱与哀求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到绝境、孤注一掷的厉鬼凶性!

      距离她最近的,便是手持邵规、尚未完全撤去灵力的林云舟。

      电光石火间,陈梨安那因怨气暴涨而重新凝实、甚至覆盖上一层暗红血光的“手臂”,如同鬼魅般猛地探出,并非攻击林云舟本人,而是一把死死抓住了近在咫尺的邵规鞭身!

      “吼!什么东西!脏死了!快放开本君!”盘踞在鞭柄上的小龙灵体瞬间被惊醒,感受到那污浊狂暴的怨力试图通过接触涌入鞭身,顿时发出又惊又怒的尖叫,龙身光芒大放,试图震开这只怨魂之手。

      然而,陈梨安这一抓,并非为了夺取或破坏邵规。她五指死死扣入鞭身骨节缝隙,掌心迸发出一股诡异而贪婪的吸力!

      她竟是在强行吸取邵规鞭身上残留的、属于应龙的神圣破邪之力!不,更准确地说,是那力量中蕴含的、足以撕裂阴邪的恐怖“威力”!她要以此,填补自身因被林云舟打伤而虚弱的本源,并获取足以冲破此地束缚、完成复仇的力量!

      “唉唉唉!你这女鬼疯了吗?!吸我力量干嘛?!滚开!快滚开!”小龙气得哇哇大叫,在鞭柄上乱窜,但它本身只是灵体,又受制于林云舟这个主人,面对陈梨安这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抽取,竟一时无法挣脱,只能感觉自身灵光随着鞭身力量的流逝而微微黯淡。

      林云舟在陈梨安暴起抓向邵规的瞬间,眸光便是一凝。他完全可以运劲震开,甚至催动邵规更强的威能,瞬间将这胆大妄为、竟敢觊觎应龙之力的怨魂打得魂飞魄散。

      然而,他看到了陈梨安眼中那近乎毁灭的疯狂,看到了她残魂深处那份不惜一切也要复仇的执念。也看到了,她抓向邵规时,那细微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不是要攻击他,她只是走投无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可能带来力量的“稻草”,哪怕这根“稻草”会将她灼烧得更加痛苦。

      于是,林云舟那即将迸发的灵力,在最后一刻收敛了。他没有攻击,没有催动邵规反噬,只是手腕一沉,一股精纯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顺着鞭身传出,并不伤人,只是巧妙地一震、一旋、一抽。

      “嗡——”

      邵规鞭身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鸣,白光流转,那诡异贪婪的吸力被强行中断。陈梨安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力传来,紧扣的五指一麻,邵规已如游鱼般脱出她的掌握,回到了林云舟手中。

      而她,也因这强行中断的吸取和怨气的狂暴反冲,发出一声闷哼,身形踉跄后退,周身暗红光芒剧烈闪烁,气息更加紊乱,魂体也愈发透明,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

      但她眼中那疯狂的恨意,却丝毫未减。她怨毒地、深深地看了林云舟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帮我,连我自救的路也要断吗?

      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化作一道暗红血光,竟是直接冲破了洞穴上方污浊的潭水屏障,带着尖锐的破水声和残留的凄厉哭号,朝着青溪镇的方向,疾射而去!速度之快,远超之前水鬼状态时的任何一次行动。那强行吸取的一丝邵规之力,虽让她受伤,却也短暂地赋予了她更强的爆发和穿透力。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追!”林云舟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袖袍一卷,淡金屏障再现,罩住自身与身旁的闻笙,身形化作一道白光,紧随那暗红血光之后冲出了水潭洞穴。他终究不能坐视一个怨魂彻底失控,在凡俗城镇中造成更大杀孽,无论其缘由为何。

      沈承俞反应同样不慢,在林云舟动身的刹那,他已如一道黑色利箭般射出,灵力护体,破开污浊潭水,紧追而去。他脸色冷峻,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兴奋的光芒。

      青溪镇西,胡家酒肆。

      往日里,这算是镇上较为热闹的所在,此刻却门户紧闭,连招牌都歪斜着。夜幕已悄然降临,镇子更显死寂。

      一道暗红血光如流星坠地,狠狠砸在胡家后院,落地显出身形,正是陈梨安。她魂体比之前更加虚淡,周身暗红怨气却熊熊燃烧,眼中血光骇人。她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或者说,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直接指引着她。

      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她直接穿墙而入。

      片刻后,院内传来几声短促的、充满惊骇的惨嚎,以及器物破碎的声响,但很快又归于寂静,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液体滴落的细微声音,和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

      当林云舟、沈承俞、闻笙三人先后赶到胡家后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看穿着打扮,正是镇上常见的泼皮无赖模样,其中一人身形格外肥壮,满脸横肉,正是胡彪。他们死状凄惨,皆是被某种尖锐之物贯穿要害,伤口处残留着浓郁的阴寒怨气,鲜血染红了青石板。空气中,除了血腥,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陈梨安阿娘嫁妆匣子上、早已浸入木纹的陈旧胭脂香气。

      而在院角柴堆旁,缩着两个瘦小的身影,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女童。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旧衣,紧紧抱在一起,满脸惊恐,浑身发抖,脸上泪痕交错,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怨气侵袭的痕迹。

      陈梨安的怨魂,此刻静静飘在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枣树下。她周身的暗红怨气正在缓缓消散,魂体变得几乎完全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溃散。但她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疯狂的恨意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空洞与疲惫。

      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闯入院中的三人,目光最终落在为首的林云舟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讽刺,也有一丝深藏的悲凉。

      “道长,”她开口,声音嘶哑微弱,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你不肯帮我报仇……为何,现在又要来阻我?”

      她轻轻抬手,指向墙角那两个瑟瑟发抖、在看到林云舟三人后眼中骤然爆发出微弱希冀、连滚爬爬躲到林云舟白衣之后的孩童。

      “我杀了胡彪,杀了那晚所有凌辱我、抢夺我阿娘遗物的人。他们手上,不止我一条人命。至于这两个小的……”她顿了顿,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他们没害过我,平日里……胡彪喝醉了打他们,是我偷偷给过他们两次馒头。”

      “我的仇,我的债,我自己讨回来了。”陈梨安的魂体又透明了几分,声音也越来越轻,“现在,道长要收了我这‘为祸人间’的厉鬼,替天行道了吗?”

      她静静地看着林云舟,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者,等待着她那早已注定的、魂飞魄散的结局。

      夜风穿过死寂的院落,带起浓重的血腥。墙角,两个孩子紧紧抓着林云舟洁白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闻笙神色沉重,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沈承俞则抱臂立于一旁,目光在陈梨安即将消散的魂体和林云舟清冷的侧脸上来回扫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的弧度。

      林云舟沉默地站在那里,白衣如雪,在这血腥弥漫的庭院中,显得格格不入,又仿佛是一切纷乱的中心。他低头,看了一眼紧紧拽着自己衣角、满脸惊恐泪痕的两个孩子,又抬眼,望向枣树下那抹即将彻底消散的、单薄而执拗的魂影。

      清冷的月光,悄然爬上了屋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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