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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马蹄声渐缓,最终停在了青溪镇外。

      眼前的小镇远不如山下的青石镇繁华,规模也要小上许多。低矮的土坯围墙多有破损,镇口歪斜的木牌坊上,“青溪镇”三个字也显得斑驳黯淡。时近正午,本该是炊烟袅袅、人声渐起的时辰,镇子里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寂。偶尔有零星人影在远处巷口匆匆闪过,也是低眉顺眼,步履匆匆,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杂着枯草、尘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腐朽气息。

      林云舟勒住“追云”,白衣白马静立镇口,仿佛一幅定格的水墨画,与这萧索压抑的小镇背景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镇口的牌坊、破损的围墙,以及远处那些紧闭的门户,眼神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沈承俞和闻笙也先后勒马停下,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沈承俞的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黏在林云舟的背影上。一路疾驰,风尘仆仆,但那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连发丝都未见多少凌乱。只有腰间的银蝶随着他下马的细微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折射出一点冷光。

      看着林云舟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轻盈流畅,沈承俞心脏又是一跳。他立刻也下了马,将缰绳随手挽在旁边的枯树桩上,上前两步,正好站在林云舟侧后方。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试图显得沉稳可靠、却又难掩少年人刻意表现的语调开口道:“师尊,依弟子浅见,既是调查失踪之事,首要一步,应是寻访当地里正或镇中宿老,了解失踪者详情、事发地点规律,并探查残留气息……”

      他说得有条不紊,甚至带上了几分前世身居高位时的决断口吻,仿佛对此类事务早已驾轻就熟。说完,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林云舟的侧脸,期待着某种反应——哪怕只是淡淡的一个“嗯”,或者一个表示认可的眼神。

      然而,林云舟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他甚至没有转头看沈承俞一眼,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话。那双清冷的眸子依旧望着镇内,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转向闻笙,语气平淡地吩咐:“闻笙,你去寻镇上主事之人,询问详情。注意言辞,莫要惊扰。”

      “是,师尊。”闻笙应下,看了沈承俞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安抚,随即牵马向镇内走去。

      沈承俞:“……”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站在那儿,看着林云舟说完那句话后,便自顾自地开始观察四周环境,指尖微动,似在掐算感应,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

      好,很好。

      沈承俞胸口气血翻涌,前世身为帝君的暴戾与喜怒无常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咆哮:

      林云舟!你个瘪犊子玩意!本座好心好意献策,你竟敢当本座是耳旁风?!

      你不过区区一个客卿长老,本座前世乃人皇鬼王神帝!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竟敢给本座脸色看?!

      行!你不找本座说话是吧?本座还懒得搭理你了!本座找二师兄说话去!谁稀罕跟你这个冰块脸!

      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扭曲,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搐的眼角,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意。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林云舟,也朝着镇内大步走去,方向与闻笙略有不同,但显然是打算在镇里“偶遇”闻笙,或者干脆自己先调查一番——总之,他拒绝再站在林云舟旁边当个被无视的摆设!

      他走得飞快,黑色骑射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将地上的尘土都卷起了少许。

      林云舟这时才仿佛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承俞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小徒弟……今日的火气似乎格外大?方才那番话,虽然说得在理,但语气神态,总让人觉得有些……刻意?甚至有种与他年龄不符的、隐隐的居高临下?

      林云舟向来不喜揣摩人心,更不喜弟子心思浮躁。既然沈承俞自行离去,他也不会阻拦。他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探查。指尖凝聚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轻轻拂过镇口破损的土墙。

      灵力触及墙面,没有任何妖异气息反弹,但林云舟敏锐地察觉到,墙体的“生机”非常微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悄悄汲取过。

      他抬眼望向镇子上方晴朗的天空,目光幽深。

      这青溪镇的“病”,恐怕比任务玉简上描述的,还要复杂一些。

      沈承俞憋着一肚子火,在青溪镇狭窄脏乱的街道上穿行。

      小镇确实萧条得厉害。许多店铺门窗紧闭,挂着歇业的木牌。开着的几家,也是门可罗雀,掌柜伙计无精打采地缩在柜台后。路上的行人极少,即使有,也是面有菜色,眼神躲闪,看到陌生面孔时,更是像受惊的兔子般匆匆避开。

      沈承俞原本是想“偶遇”闻笙,但走了两条街都没看到人影,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堂堂前世帝君,何曾受过这种冷遇和憋屈?偏偏对方是他师尊,是他……心思复杂难言的对象,他此刻还不能真的发作。

      “这位小兄弟,面生得很啊,不是本地人吧?”一个有些油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承俞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皱巴巴绸衫、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的中年汉子,正眯着一双小眼睛打量他,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这人身上没什么灵气波动,就是个普通凡人,但眼神闪烁,透着市侩和精明。

      “路过。”沈承俞冷冷道,没心情搭理。

      “路过?”那汉子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兄弟,这青溪镇最近可不太平,你一个人乱走,小心……嘿嘿。不过我看小兄弟你器宇轩昂,定非常人。若是想打听什么,或需要个向导,找我王老三,保证没错!这青溪镇,没我王老三不知道的事儿!”

      沈承俞脚步一顿,看向这个王老三。他虽在气头上,但前世历经权谋诡诈,看人还是准的。这王老三一看就是地头蛇一类,消息灵通,但也滑不溜手。

      “哦?你知道镇外行人失踪的事?”沈承俞语气依旧冷淡。

      王老三眼珠一转,搓了搓手:“这……镇上谁不知道啊?都传遍了!邪门得很!不过具体的嘛……”他拖长了音,意思很明显。

      沈承俞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从腰间摸出一小锭银子,抛了过去。

      王老三手忙脚乱地接住,掂了掂,脸上笑容顿时真诚了不少:“哎哟!小兄弟爽快!这事儿啊,得从半个月前说起……”

      据王老三说,最初失踪的是镇上一个樵夫,进山砍柴未归。家人起初以为是遇上野兽或失足,组织人手搜寻无果。紧接着,又接连有晚归的行商、走亲戚的妇人甚至一个采药的少年郎在镇外不同方向的山林边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尸体并非完全找不到,偶尔会在更远的山涧或溪流边发现零星的、仿佛被野兽啃噬过又经雨水冲刷的残骸,但根本无法辨认。

      镇民人心惶惶,太阳落山后绝不敢出镇。里正上报了忘川之渡,前几日确有仙师前来查探过,但似乎没发现什么,只在镇外几个地方贴了些符纸,嘱咐大家小心。然而,就在前天夜里,又有一户人家的牛惊了跑出镇子,主人追出去,结果……人没回来,只有那头牛自己跑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似腥非腥的怪味。

      “那味道……”王老三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惧色,“有点像烂鱼,又有点像……烧焦的头发,邪性得很!现在大家晚上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镇子外面转悠……小兄弟,我看你像是有本事的,可也得小心啊!”

      沈承俞听着,眉头微皱。听起来,不像是单一的妖物作祟。妖气混合怨念,行事隐秘,甚至懂得干扰初步探查,还带着这种古怪的气味……确实棘手。而且,似乎还在持续活动,甚至可能……在试探镇子的防御?

      他正思索着,忽然感应到一丝熟悉的、温和的灵力波动从斜前方传来。

      是闻笙。

      沈承俞精神微微一振,也懒得再听王老三絮叨,丢下一句“知道了”,便朝着灵力波动的方向快步走去。

      拐过一条巷子,果然看到闻笙正站在一间看起来像是镇公所的低矮土房前,与一个穿着粗布长衫、面容愁苦的老者说话。那老者应该就是镇上的里正了。

      闻笙也看到了沈承俞,对他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稍等。

      沈承俞走了过去,站在闻笙身侧,抱臂看着那老里正。

      闻笙的问话已经接近尾声,老里正提供的信息和王老三说的相差无几,只是更详细些,包括每个失踪者的姓名、大概失踪地点和时间,以及那些残缺尸骸被发现的位置。末了,老里正老泪纵横,哀求道:“仙师,求求你们一定要救救青溪镇啊!再这样下去,这镇子……这镇子就完了!”

      “老人家放心,宗门既已受理,定会查明真相,尽力解决。”闻笙温声安抚。

      又问了几个细节后,闻笙才告辞离开。他和沈承俞并肩走开一段距离。

      “如何?”沈承俞问,语气还有些硬邦邦的。

      闻笙看了他一眼,察觉到他情绪似乎不太好,但以为是因为任务棘手,也没多想,低声道:“情况确实不妙。失踪地点看似分散,但若以镇子为中心画圆,基本都在五里到十里之间的山林边缘,呈环形分布。而且,时间多在傍晚至子夜。那些残骸发现地点则更远、更分散,像是被故意丢弃或冲刷所致。”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最麻烦的是,里正提到,前两天他们请了隔壁镇一个有点道行的游方道士来看,那道士开了坛,刚开始还好,后来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惨叫一声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黑水’、‘眼睛’、‘好多眼睛’……现在人还疯疯癫癫的。”

      “黑水?眼睛?”沈承俞眉头蹙得更紧。这描述,更添诡异。

      “嗯。”闻笙点头,“师尊方才传音于我,让我与你汇合后,去镇子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失踪地点附近仔细探查,注意地脉气息和残留痕迹,尤其是水汽浓重或阴气汇集之处。他去了南面,那里是最新事发地点。”

      沈承俞听到“师尊”二字,心头那股刚压下去些的火气又有点冒头,但听到林云舟已经独自去了最可能危险的南面,心绪又莫名复杂起来。他抿了抿唇,硬邦邦地道:“知道了。那就按师尊说的,先去东边看看。”

      “好。”闻笙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别扭,只当他少年心性,急于表现却可能觉得被师尊轻视了,便温和地补充道,“师弟,莫要心急。此类邪祟往往诡诈,需得耐心细致。我们同行,互相照应。”

      沈承俞看了闻笙一眼,对上那双温和包容的眸子,心头那股邪火莫名消散了些。至少二师兄是理他的。

      “嗯。”他应了一声,脸色缓和不少。

      两人牵了马,朝着镇子东面山林方向走去。

      只是,沈承俞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镇子南面。林云舟独自一人前往,以他“最强辅助”的能力,自保当无问题,但……

      他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一丝莫名的烦躁和担忧狠狠掐灭。

      林云舟不理他,他还懒得管呢!爱怎样怎样!

      他扭过头,加快脚步,与闻笙一同消失在了青溪镇东边的小径上。

      而此刻,青溪镇南面,一处草木略显枯黄的山坳边缘。

      林云舟静静立于一棵老树下,白衣不染尘。他微微闭着眼,指尖萦绕着极其细微、近乎融入环境的灵力丝线,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去,感知着这片土地上每一寸不协调的气息。

      风吹过,带来山林特有的湿润土腥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自然气息完美掩盖的、如同王老三所描述的——烂鱼混合烧焦头发般的、令人作呕的怪味。

      林云舟睁开了眼,眸色清冷如寒潭,望向前方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死寂的山坳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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