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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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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晨露未晞。
三人沿着忘川之渡后山青苔斑驳的石阶迤逦而下。石阶狭窄湿滑,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鸟鸣偶尔在幽深的林间响起,更显山道寂静。
林云舟走在最前面。他步伐看似不急不缓,却始终领先闻笙和沈承俞四五步的距离。白衣在翠绿的背景中尤为醒目,广袖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偶尔拂过道旁湿漉的蕨叶,却不沾半点尘泥。他身形挺拔如修竹,腰背挺直,即使在这崎岖山道上,也自有一种行云流水般的从容气度。
沈承俞跟在后面,目光不受控制地胶着在那抹白色的背影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疏密不定的枝叶,在林云舟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那截被白色皮质腰带束紧的腰身,在光影变幻间越发显得细韧柔薄,仿佛一折即断。广袖偶尔被山风吹得向后飘拂,隐约勾勒出手臂和肩背的线条,并不壮硕,却异常清晰利落。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前世那些被刻意压制、甚至扭曲成占有与破坏欲的记忆,此刻如同蛰伏的毒蛇,在晨曦与山风的撩拨下,悄然抬起了头。碧水云台深处,他曾无数次站在阴影里,看着被囚于方寸之地的师尊。那时的林云舟,穿着素白的囚衣,身形比现在更消瘦几分,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永远被精心打理、却毫无生气的园林水景,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影里。
而眼前这个背影,虽然依旧清瘦,却蕴藏着深不可测、近乎恐怖的灵力底蕴。只是这庞大的力量似乎成了某种负担,让他外表看起来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病态的苍白与脆弱感。这种矛盾——外表的弱与内里的强,极致的冷与可能存在的……沈承俞不敢深想——形成了一种近乎致命的吸引力,如同磁石般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心底某种沉寂了数百年的、黑暗的躁动开始隐隐复苏。
他看得有些出神,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苔,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师弟,当心。”身侧传来闻笙温和的提醒,一只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肘部。
沈承俞立刻收敛心神,稳住步伐,低声道:“多谢师兄。”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林云舟背影上移开,看向前方的山路。
闻笙笑了笑,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师尊向来如此,行路不喜多言。此次任务虽难,但有师尊在,你我不必有太大压力,多看多学便是。”他顿了顿,看了沈承俞一眼,关切道,“你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可是昨夜未曾休息好?若是身体不适,莫要强撑。”
“无妨,只是做了个……不甚安稳的梦。”沈承俞随口搪塞,目光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约莫一个时辰后,石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夯实的黄土官道出现在下方,官道不远处,便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小镇。白墙黑瓦,炊烟袅袅,充满了烟火气,它有一个朴实的名字——青石镇。
镇口有简单的茶棚和牲口市集,颇为热闹。
林云舟在镇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两个徒弟,神色依旧平淡:“此去青溪镇尚有五十余里,御剑虽快,却易惊扰沿途生灵,且不利于观察地形气息。骑马前往。”
“是,师尊。”闻笙应道,对此并无异议。他知晓师尊行事自有道理,看似迂回,实则周全。
沈承俞也无异议。前世他习惯了以强力横压一切,御剑飞天、缩地成寸都是常事,何曾考虑过是否会惊扰蝼蚁?但此刻,他只是沉默点头。
三人在镇口的牲口市集挑选马匹。闻笙选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沈承俞则随意指了一匹通体乌黑、四蹄矫健的黑马。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利落熟练,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惹得旁边几个卖马的汉子多看了几眼。
而林云舟,并未在他们挑中的马匹中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市集边缘一个单独的厩栏。厩栏里只有一匹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身姿高大俊美,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温润明亮中又带着一丝灵性。它见到林云舟走近,竟主动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林云舟伸过去的手。
“老规矩。”林云舟对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马贩头目的中年汉子说道,声音不大。
那汉子显然是认得林云舟的,脸上堆起恭敬又熟稔的笑容:“林仙长您来了!照旧,照旧!‘追云’一直给您照料得好好的,精神头足着呢!”说着,麻利地解开缰绳,将那匹白马牵了出来。
原来这匹马是林云舟寄养在此处的,并非临时购买。看那马对林云舟的亲昵态度和名字,显然已相伴多时。
林云舟接过缰绳,轻轻拍了拍马颈,然后翻身而上。他的动作并不像沈承俞那般充满力量感,却极其轻盈优雅,仿佛一片白云飘落马背,广袖垂落,与白马相得益彰,宛如画中仙人临凡。
他坐稳后,轻轻一抖缰绳:“走。”
白马“追云”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迈开四蹄,沿着官道疾驰而去。速度极快,却异常平稳,转眼间便将镇口甩在身后,只留下一道飞扬的尘烟和那抹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
沈承俞和闻笙不敢怠慢,连忙催马跟上。
官道不算特别宽阔,但足够两马并行。沈承俞与闻笙并辔而行,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前方那道白色身影。
林云舟骑马的速度确实很快,而且骑术精湛,“追云”在他驾驭下,如同真正在追赶流云一般,四蹄翻飞,将距离迅速拉开。但他似乎又刻意控制着速度,始终保持在沈承俞和闻笙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既显示了领先,又不会让两个徒弟彻底跟丢。
风在耳边呼啸,道路两旁的田野、树林快速向后倒去。沈承俞大部分注意力却都在前方。
林云舟骑马的姿态非常好看。他腰背挺直,身体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有着极其细微而和谐的起伏,广袖和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墨发与白色的发带也向后飘拂,勾勒出流畅的线条。阳光落在他的白衣和白马上,仿佛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那截束紧的腰身在马背颠簸中更显柔韧有力,随着动作微微拧转,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充满生命力的美感。
沈承俞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胸膛里那颗冰冷了数百年的心脏,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一种混杂着欣赏、渴慕、以及前世残留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占有欲的复杂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而上。
他看得有些痴了。前世他贵为人皇、鬼王、神帝,坐拥无数珍宝美人,什么样的绝色未曾见过?可偏偏,只有眼前这个人,这袭白衣,这个背影,能如此轻易地撬动他冰封的心防,让他失神忘我。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前世指尖触碰那截腰身时的触感,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柔韧与温热,以及后来扣上冰冷锁链时,那细微的颤抖……
“咳。”旁边的闻笙轻咳了一声,将沈承俞从危险的遐思中拉回。
沈承俞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目光停留得太久也太露骨了。他立刻垂下眼帘,掩饰性地拉了拉缰绳,让黑马的速度稍微放缓,与闻笙的枣红马几乎齐平。
“师弟,”闻笙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压低了问道,“你今日……似乎格外关注师尊?”
沈承俞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只是觉得师尊骑术精湛,‘追云’亦是神骏,多看几眼罢了。”
闻笙闻言,也看向前方,赞同地点点头:“确实。师尊看似淡泊,于诸般杂艺却往往精通。这‘追云’乃是罕见的北地云驹后代,极通人性,也只肯让师尊一人亲近。”他顿了顿,又道,“说来也怪,我总觉得……师尊今日似乎比平日骑得更快些?虽说任务紧迫,但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承俞心头微动。他也感觉到了。林云舟今日催马疾行的姿态,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悠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拉开距离的意味?
是错觉吗?
前方,白马“追云”背上。
林云舟目视前方,神色依旧清冷平静,仿佛与周围快速掠过的景色融为一体。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离开云落水阁开始,背后就仿佛有两道目光,如影随形。
一道温和关切,来自闻笙。这目光他熟悉。
另一道……却炽热、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穿透力,牢牢锁在他的背上,尤其是腰背处。那目光如此强烈,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即便他并未回头,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是沈承俞。
这个最小的徒弟,今日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和偶尔的毛躁,多了些……沉郁?和一种让他莫名感到些许不适的专注。
那目光不像是单纯的仰慕或好奇,更像是一种……打量?审视?甚至带着某种连他都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意味。如同暗流,平静的表面下潜藏着令人不安的力量。
尤其是在骑马奔驰时,那目光似乎更加毫无遮掩。即使他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那视线流连在自己脊背、腰身、乃至手腕发梢的每一个细微之处。这让他素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涟漪。
他不太喜欢这种被过于专注凝视的感觉,尤其是在执行任务途中。这让他下意识地催动“追云”,将速度提升了一些,试图拉开距离,摆脱那如有实质的目光。
然而,那目光却并未因此消散,依旧固执地追随着,如同跗骨之蛆。
林云舟微微蹙了蹙眉,很快又舒展开。罢了,或许是少年人一时新奇,或是今日心绪有异。他收敛心神,不再去在意身后的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道路和即将抵达的青溪镇。
只是,心底那丝微妙的异样感,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官道向前延伸,马蹄声碎。三人两前一后,在初夏的晨光与微尘中,朝着那被妖异阴影笼罩的青溪镇,疾驰而去。
沈承俞强迫自己不再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但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捕捉那抹白色。师尊的背影,师尊骑马时绷紧的腰线,师尊随风扬起的发带和广袖……每一个细节,都像带着钩子,牵扯着他前世今生的神经。
他知道这样不对。至少,不该如此外露。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腾的黑暗情绪和那不合时宜的悸动,将目光投向道路两旁。开始观察地形,感受空气中是否有异常的灵气或浊气波动——这是执行宗门任务时应有的素养。
然而,那抹白色的身影,早已深深烙入他的眼底,心间。
这一路,注定无法全然平静。
【云落水阁·午后抽象研讨会】
议题:师尊(林云舟)不同意你的请求,怎么办?
主持人(隐形):命运(拿着小本本)
参与者:
* 闻笙(微笑沏茶): “师尊所思,必深远周全。弟子当静心思索己过,或备齐论据,择日再陈。若仍不可,便是机缘未至,静待即可。” (内心:师尊永远是对的,如果不对,参照前半句。)
* 薛云驰(上蹿下跳): “那哪能算了?第一步,抱住师尊大腿!第二步,开启碎碎念模式‘师尊最好最厉害最疼我了求求您嘛就这一次’无限循环!第三步,万一师尊转身走,立刻躺平打滚‘师尊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啦!’……虽然最后通常是被拎去加练剑法三百遍。”(效果:持续骚扰,成功率约0.01%,附赠加练大礼包。)
* 沈承俞(倚窗远目,阴影半覆脸): “……” (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棂)“方案A:制造无法拒绝的‘既成事实’。方案B:让他暂时‘无法思考’或‘改变主意’。方案C:物理意义上‘深入沟通’,确保共识达成。”(语气平静无波,内容惊涛骇浪。)(闻笙茶杯惊落,薛云驰呆若木鸡。)
林云舟(路过窗外,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
命运(合上小本本,擦汗):本庭宣布,本次抽象讨论因出现不可控危险因子及可能涉及限制级内容,强制休庭!散会!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