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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剧痛。

      无边无际、仿佛要将灵魂都绞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骤然退去。

      沈承俞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

      眼前没有玄冰,没有血,没有那颗崩碎的命星,也没有清策君那张平静到诡异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繁复华丽的雕花床顶,挂着淡青色的纱帐,帐外天光微亮,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清心安神的檀香气息,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草木清新。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锦被,身上穿着的,是一套质地精良、剪裁合身的黑色骑射服。袖口与衣摆处用银线绣着简约的云纹,贴合着他年轻有力的身体。

      沈承俞的呼吸渐渐平复,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缓缓抬起手,举到眼前。

      这是一双年轻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紧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活力,掌心甚至连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都还未曾形成。与他记忆中被挑断手筋、钉在玄冰壁上那双染血的手,天壤之别。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牵动了被褥,发出窸窣的声响。他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奢华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实的、绣着忘川河畔曼珠沙华图案的绒毯,桌椅家具皆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工精细。博古架上摆放着珍奇古玩,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案几上,一盏造型别致的琉璃灯盏已经熄灭,旁边放着几卷摊开的古籍和一方砚台。

      这里是……忘川之渡?他年少时在宗门的居所,“渡尘居”?

      沈承俞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来,却让他更加清醒。他几步走到巨大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年轻、俊美却略带锐气的脸。眉峰如剑,眼眸深邃,鼻梁高挺,唇色是健康的淡红。正是他十六岁时的模样。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黑色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平添几分不羁。

      他没有死?不,他明明命星碎裂,神魂俱灭……

      还是说……那场死亡,连同之前数百年的神界帝君、鬼王、人界君主的血腥生涯,都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不。不可能。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楚,那种从云端跌落、被最意想不到之人钉死在墙上的屈辱与冰冷,绝不仅仅是梦。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自己年轻的脸庞上,又缓缓移到房间里的陈设,最终定格在窗外那片熟悉的、属于忘川之渡山门的晨曦景色上。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重生。

      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拜入忘川之渡,成为宗主薛袁志义子、宗门少主,尚未遭遇后来那一切变故的年纪。

      胸腔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重获新生的悸动、对过往的冰冷回忆、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茫然。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门外廊下恰好有一名端着水盆经过的侍女。

      “现在是什么年份?何月何日?”沈承俞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冷冽。

      侍女被他问得一愣,连忙放下水盆,恭敬答道:“回少主,今年是玄光历九百七十三年,七月初九。”

      玄光历九百七十三年……七月初九……

      沈承俞心头一震。果然。这正是他十六岁那年,拜入忘川之渡约两年,作为少主在宗门修行的时光。距离他前世二十二岁登基称帝,还有六年。距离那场二十九岁的背叛与死亡,还有十三年。

      一切都还未发生。

      碧水云台还未建起,林云舟……还未被他囚禁。

      而那个在神界沐辰佳节将他虐杀、捏碎命星的清策君……此刻,或许还不知在何方。

      “少主,您……”侍女见他脸色变幻不定,有些担忧。

      沈承俞挥了挥手:“无事。退下吧。”

      侍女不敢多问,行礼后端起水盆匆匆离去。

      沈承俞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闭上了眼睛。重生的真实感,伴随着前尘往事的冰冷重量,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那些血与火,权谋与背叛,囚禁与杀戮,还有最后那场不明不白的死亡与“WS”之谜……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他的灵魂。

      这一世,他该如何?

      继续前世的道路,一步步登上那注定反噬、注定被钉死在墙上的神界帝座?还是……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温和许多:“小师弟,醒了吗?是我,闻笙。”

      闻笙。二师兄。

      沈承俞睁开眼,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幽深的潭水。他整理了一下心绪和衣袍,拉开了房门。

      门外,闻笙一袭月白常服,身姿如玉,面带和煦微笑,正关切地看着他。

      “闻师兄。”沈承俞点点头,侧身让他进来。

      “脸色还是有些倦意,昨夜没睡好?”闻笙走进来,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案几上摊开的古籍上,“又在用功?修炼之事,也需张弛有度。”

      “嗯,知道了。”沈承俞简短回应,不愿多谈,“师兄一早过来,是有事?”

      闻笙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明亮的天色,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今日轮值抽取宗门任务,我这手气……抽中了一个‘乙上’。”

      他将玉简递给沈承俞。沈承俞接过,神识探入。

      青溪镇,行人失踪,妖气怨念混杂,踪迹诡秘,疑似异变或人为。乙上级。

      确实是个麻烦任务。以闻笙十六岁的修为和性格,擅长的是以柔克刚的剑术和精妙的医术,对付这种诡秘难测的邪祟,并非他所长。

      “确实棘手。”沈承俞将玉简递回,语气平淡,“师兄是打算找我同去?”

      “正是。”闻笙点头,眼中带着信任和些许期待,“我知此事危险,但既是历练,便不该畏难。师弟你心思缜密,临机决断远胜于我,我们二人联手,或可一试。而且,宗主和师尊都曾吩咐过,若觉任务艰难,可请师长同行指点。我想,不若我们去请师尊一同前往?有他压阵,既能确保安全,我们也能多学些东西。”

      师尊。林云舟。

      这个名字再次如冰锥刺入沈承俞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无法言喻的复杂感受。前世碧水云台的记忆翻滚着试图涌出,被他死死按住。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好。去云落水阁。”

      两人离开渡尘居,沿着清晨雾气未散的山道,向后山幽静的云落水阁行去。沿途遇见早起的弟子,纷纷行礼问候。沈承俞只是微微颔首,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

      云落水阁坐落在一片澄澈如镜的湖泊旁,晨雾如纱,笼罩着几座临水而建的雅致竹阁,灵气氤氲,静谧出尘。

      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清亮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活力的嗓音从水阁前的平台上传来,语气里满是撒娇和恳求:

      “师尊!我的好师尊!您就让我去吧!我保证这次绝对不冲动,一切都听您和师兄们的!我剑法真的进步了,不信您考我!”

      紧接着,是一个清冷平淡、没有多少波澜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云驰,莫要胡闹。乙上级任务非同小可,非你现今所能应对。留在宗门,好生修炼。”

      “我哪有胡闹!上次那个丙上任务,我不是配合得很好嘛!师尊你就是嫌我累赘,偏心闻师兄和沈师弟!”

      听到这熟悉的拌嘴声,沈承俞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薛云驰。三师兄。前世那个总是活力四射、喜欢缠着他斗嘴玩闹的宗主独子。

      他们转过一片修竹掩映的小径,平台上的情形便映入眼帘。

      一袭白衣的林云舟背对着湖泊而立。晨光透过薄雾,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身量很高,肩背挺直宽阔,腰身却被白色的皮质腰带束得极紧,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瘦削与柔韧。广袖垂落,随风轻拂,露出腕间那截白色的皮质护腕。墨发半束,一根绣着淡金色云纹的白色发带在发间若隐若现。腰间那枚银色的蝴蝶饰品,在朦胧光线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足以让沈承俞呼吸一窒。前世那些关于这具身体的、混杂着占有、掌控、扭曲情感与冰冷囚禁的记忆,如同毒蛇般窜出,啃噬着他的神经。尤其是那截腰……他曾亲手丈量、禁锢过的腰。

      而林云舟身侧,那个穿着暗红色劲装、眉眼英气勃勃、此刻正试图拽着师尊袖子摇晃的少年,正是薛云驰。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林云舟微微侧过头。

      雾气缭绕中,他的侧颜清绝得近乎虚幻。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甚至有些透明,长睫垂下,鼻梁挺拔,淡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扫过闻笙,最终落在了沈承俞身上。

      那一瞥,明明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却让沈承俞的心脏仿佛被冰锥刺穿,骤然的寒意与刺痛席卷全身。前世的囚笼,今生的晨雾,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

      “师尊。”

      闻笙和沈承俞同时行礼。沈承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闻师兄!沈师弟!你们可来了!”薛云驰立刻像是看到了救星,松开了林云舟的袖子,几步蹦了过来,先是对闻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很自然地用手肘碰了碰沈承俞,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快,帮我说说好话!这次任务带我一个呗!我保证不给你们添乱!”

      沈承俞看了他一眼。少年眼中满是纯粹的期待和跃跃欲试,没有丝毫阴霾。这样的神情,在前世后期,早已消失殆尽。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已经转过身、正面朝向他们的林云舟。

      林云舟的目光在沈承俞脸上停留了一瞬。沈承俞能感觉到那视线似乎带着某种探究,仿佛察觉到了他细微的情绪异常,但林云舟什么也没问。

      “闻笙,承俞。”林云舟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在这静谧的湖畔显得格外清晰,“何事?”

      闻笙上前,恭敬地呈上任务玉简,说明了情况。

      林云舟接过,神识一扫,片刻后,微微颔首:“妖怨交织,踪迹成谜,非寻常手段可解。乙上级,评定无误。”

      他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己的两个徒弟:“你们二人同去,虽有互补,但应对此等诡谲之事,经验终有不足。”

      他顿了顿,视线掠过一脸期待的薛云驰,最后落回闻笙和沈承俞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更改:“我随你们去。”

      “多谢师尊!”闻笙面露喜色,松了口气。

      薛云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师尊——!您都亲自出马了,多带我一个怎么了嘛!我保证乖乖的,寸步不离跟着您!”

      林云舟并未看他,只是淡淡道:“你留下。将《碧波剑诀》第七式‘叠浪千重’练至收发由心,我回来查验。若有怠惰,禁足半月。”

      薛云驰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去,只敢小声嘀咕:“每次都这样……偏心……”

      沈承俞始终沉默着。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在林云舟身上。那袭清冷出尘的白衣,那截被护腕包裹的、曾被他扣上锁链的腕骨,那枚悬在细腰旁的、冰凉的银蝶……前世今生的画面疯狂交错,一种混合着冰冷恨意、复杂执念、以及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更深沉晦暗情绪的东西,在他心底翻搅。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指尖却微微收紧。

      “既已决定,便动身吧。”林云舟将玉简交还闻笙,袖袍微拂,当先一步,走下平台,沿着湖岸向山下行去。步履从容,白衣拂动,仿佛踏云而行。

      “是,师尊。”

      闻笙和沈承俞应道,跟了上去。

      薛云驰留在原地,眼巴巴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力跺了跺脚,最终还是垂头丧气地转身,朝着练剑坪的方向磨蹭而去。

      沈承俞跟在林云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清晨的山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新,也送来前方那人身上极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冽气息。

      重生后的第一面,第一次同行。

      师尊,林云舟。

      这一世,我们的轨迹,是否会有所不同?

      而那个隐藏在“WS”之后的、面目模糊的弑君者……你,又会何时出现?

      沈承俞眸色深暗,如同不见底的寒渊,望着前方那抹白色的身影,将翻腾的心绪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山路蜿蜒,晨雾渐散。新的路,已在脚下。而旧的谜,如影随形。

      【作者自述小剧场:论林云舟的性格切片】

      (扶眼镜,实际没有眼镜,摊开人物设定稿)来,聊聊我家林云舟。

      首先,“高冷”是出厂设置,不是人设。灵力多到快把自己撑爆了,天天跟体内核电站似的不舒服,换谁都想省点表情省点话。所以你看他,能点头绝不开口,能一个字绝不说俩,白衣广袖往那儿一站,自动降温十度,纯属生理性节能。

      但“傲娇”是隐藏程序。触发条件:涉及自家徒弟(尤其是沈承俞那小子)的时候。嘴上说着“胡闹”、“不成体统”,回头该教的剑诀一招没少,该给的护身法宝悄悄升级。薛云驰撒泼打滚求下山?表面训斥,转身可能就对着宗主师兄(薛袁志)淡淡一句:“云驰近来确有进益。”——看,递台阶了。这叫什么?这叫师尊的矜持!

      最后,“摆烂”是终极防御机制。主要体现在:“修炼?今日灵力又溢出了,打坐也是浪费。”“宗门议事?嗯,你们定,我听着。”(实则神识飘去后山逗鹤了。)“承俞又惹祸了?……闻笙,你去。” 这不是真懒,是能量管理大师的智慧——把有限的精力,投入无限的(可能包括暗中观察徒弟以及思考人生)重要事务中去。

      总结:林云舟,一个用高冷节能,以傲娇表达,靠摆烂平衡的仙界第一辅助。他不是冰山,是座内部活动剧烈但表面覆盖着终年积雪的活火山。至于那雪什么时候化?咳,那得看隔壁沈同学的本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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